第四十章:宣懿皇后病逝,父女同心
一、开封冬深
腊月的开封城,银装素裹。
昨夜一场大雪,将皇城内外铺成一片洁白。晨光初露时,宫人们已开始扫雪,竹帚划过青石路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坤宁宫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可躺在凤榻上的宣懿皇后符金定,却仍觉得寒意透骨。
“娘娘,该喝药了。”贴身宫女锦瑟端着药碗,轻声唤道。
符金定缓缓睁眼。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,却面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昔日明艳的容颜已被病痛消磨得只剩轮廓。她勉强撑起身,锦瑟忙将软枕垫在她身后。
药汁黑浓,气味苦涩。符金定接过药碗,眉头未皱,一饮而尽。这半年来,她已习惯了各种苦药——太医署的方子换了一剂又一剂,从补气养血到祛湿驱寒,药越吃越多,身体却越来越弱。
“陛下……昨夜又宿在御书房?”她轻声问,声音细若游丝。
锦瑟低头:“是。北方军报紧急,陛下与诸位大臣议事至三更。”
符金定眼中掠过忧色。自父亲南征归来已近一年,朝中局势却愈发复杂。父亲虽因战功加封魏王、守太尉,权势更盛,可弹劾他的奏章也如雪片般飞来。王峻一党不断攻讦,说父亲“拥兵自重”“结党营私”,虽柴荣始终信任,可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,迟早会发芽。
“咳咳……”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符金定用手帕掩口,帕上赫然一抹猩红。
“娘娘!”锦瑟惊呼。
“嘘——”符金定将手帕攥紧,“莫声张。去请刘太医来,就说本宫例行请脉。”
“可这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锦瑟含泪退下。
符金定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积雪的宫檐。她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春天,也是在这坤宁宫,柴荣握着她的手说:“金定,待朕平定天下,就带你去洛阳看牡丹。”
那时他眼神明亮,意气风发。她以为,真能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。
可如今,她恐怕等不到了。
太医刘翰匆匆赶来,把脉后脸色凝重:“娘娘,您这是忧思过度,气血两亏。若再不静心调养,恐……”
“恐活不过明年春天?”符金定平静接话。
刘翰跪下:“臣不敢妄言,但娘娘必须放下心事,好生休养。”
“本宫的心事,如何放得下?”符金定苦笑,“陛下日夜操劳,父亲在朝中举步维艰,北有契丹虎视,南有诸国未平……刘太医,你说这乱世,何时是个头?”
刘翰垂首不语。他一个太医,如何答得了这样的问题?
“罢了,”符金定摆摆手,“开药吧。记住,本宫咯血之事,不得外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刘翰退下后,符金定唤来另一名心腹宫女:“去魏王府,请父亲入宫。就说……本宫想他了。”
二、父女相见
魏王府的书房里,林凡正对着炭火发呆。
南征归来这大半年,他明显感觉到柴荣的变化。这位年轻的皇帝依然敬重他,依然大事小情都找他商议,可眼神里多了些审视,言语间多了些试探。
昨日朝会上,王峻再次发难,说淮南新附十四州赋税征收不力,暗指林凡有意收买民心。柴荣虽当场驳斥,但退朝后却单独留下林凡,问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赋税细则。
这不是不信任,而是皇帝开始懂得制衡了。
林凡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。作为穿越者,他深知君主集权的重要性,也理解柴荣的谨慎。可当自己成为被制衡的对象时,心中难免酸涩。
“父亲。”长子符昭序推门进来,“宫中来人,说皇后娘娘请您入宫。”
林凡心头一紧:“金定怎么了?”
“说是思念父亲,想见见您。”
林凡立刻起身:“备车。”
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进。透过车窗,林凡看到开封街市依旧繁华,年关将至,百姓们忙着置办年货,孩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。这份太平景象,是他和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。
可这太平,如此脆弱。
宫门处,太监早已等候。林凡随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,来到坤宁宫外。殿前积雪已扫净,几个宫女正在廊下熬药,药香混合着雪后的清冷空气,莫名凄凉。
“父亲。”符金定已起身坐在暖阁中,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,脸上施了薄粉,却掩不住病容。
林凡鼻子一酸,几乎落泪。他记忆中那个明媚鲜活的女儿,何时变得如此憔悴?
“臣参见皇后娘娘。”他按礼下拜。
“父亲快起。”符金定示意锦瑟扶他,“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拘礼。”
宫女奉上茶点后退下,暖阁中只剩父女二人。
林凡仔细端详女儿,心疼道:“金定,你瘦了太多。太医怎么说?”
“老毛病,养养就好。”符金定避重就轻,“父亲近来可好?听闻朝中……”
“朝中之事,你不必操心。”林凡打断,“养好身子最要紧。陛下待你如何?”
“陛下待我极好。”符金定眼中泛起温柔,“只是他太忙了,北方契丹屡屡犯边,南方诸国又生异动。有时半夜醒来,见御书房灯火还亮着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父亲,女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女儿……若女儿不在了,请父亲务必辅佐陛下,完成一统大业。”符金定握住林凡的手,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,“陛下虽有雄才,然性子急,易冲动。朝中王峻等人,又各怀心思。只有父亲能劝得住他,稳得住朝局。”
林凡反握住她的手:“胡说什么!你还年轻,好好调理,定能康复。”
符金定摇头:“女儿的身子,自己清楚。这半年来,夜夜咳喘,咯血不止。太医不敢明言,可女儿知道……时日无多了。”
泪水从她眼中滑落:“女儿不怕死,只怕……只怕陛下伤心,只怕父亲孤军奋战,只怕这乱世……又要继续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凡声音哽咽,“你不会有事,乱世也会结束。父亲答应你,一定让你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。”
符金定笑了,笑容苍白却真挚:“有父亲这句话,女儿就放心了。”
父女二人又说了一阵家常。符金定问起母亲永宁公主的身体,问起兄长们的前程,问起符家军的近况。林凡一一作答,尽量说些宽心的话。
临别时,符金定忽然道:“父亲,若真有来世,女儿还想做您的女儿。不过……最好生在太平年间。”
林凡再也忍不住,老泪纵横。
走出坤宁宫时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林凡抬头望天,灰蒙蒙的云层低垂,仿佛要压垮这座皇城。
“系统啊系统,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若你真在,就救救我女儿。我愿用我余下的寿命换她安康。”
无人回应。
只有风雪呼啸。
三、御前争执
腊月廿八,紫宸殿。
年关在即,本该是总结一年、展望来年的祥和气氛,可今日的朝会却火药味十足。
“陛下!”王峻手持奏章,声音激昂,“契丹耶律璟已集结十万大军于幽州,开春必南下犯边!臣请陛下即刻下诏,调集河北诸镇兵马,严阵以待!”
柴荣皱眉:“去岁涿州之战,契丹损兵折将,岂敢轻易再来?”
“正因去岁大败,契丹才要雪耻!”王峻道,“探马密报,耶律璟已与北汉刘崇结盟,约定开春共攻我大周。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!”
宰相范质出列:“王枢密所言不无道理。然如今国库空虚,去岁南征耗粮百万石,今冬又多地雪灾,若再起大战,恐民力不堪。”
魏仁浦附和:“且南方新附各州尚未稳固,若此时北征,恐南唐、后蜀等国会趁虚而入。”
朝臣们分成两派,争论不休。
柴荣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林凡:“魏王以为如何?”
林凡出列,缓缓道:“契丹必来,但不需大动干戈。”
“哦?”柴荣挑眉,“魏王细说。”
“去岁涿州之败,契丹损兵五万,战马器械损失无数。耶律璟虽叫嚣复仇,然其国内已生异议——契丹八部中,已有三部不愿再战。”林凡顿了顿,“故此番南下,必是虚张声势,意在试探。我军只需固守防线,以逸待劳,待其粮尽自退。”
王峻冷笑:“魏王这是畏战?”
林凡不恼:“非是畏战,而是惜民。王枢密可知,若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,每日耗粮多少?需征发多少民夫转运?今冬雪灾,河北已有数县饥荒,此时再兴大军,是要逼民造反吗?”
“你!”王峻怒道,“难道就放任契丹犯边?”
“谁说放任?”林凡反问,“固守就不是守?善战者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我军只需在边境陈列重兵,做出决战姿态,契丹见无机可乘,自然退去。此为上策。”
柴荣沉思片刻:“魏王所言有理。然若契丹真打过来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林凡道,“但要在咱们选定的战场打,用咱们准备好的方式打。而不是被契丹牵着鼻子走,劳师远征,疲于奔命。”
这番话合情合理,不少朝臣点头赞同。
王峻脸色铁青,却无法反驳。
柴荣拍板:“就依魏王所言。传旨:命河北诸镇整军备战,但无朕旨意,不得擅自出击。另,从开封粮仓调拨十万石粮食,赈济河北灾民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退朝后,柴荣单独留下林凡。
御书房内,炭火温暖。柴荣亲自给林凡斟茶,叹道:“岳父,方才朝上,委屈你了。”
林凡接过茶:“陛下言重。王枢密也是为国忧虑,只是方法欠妥。”
柴荣摇头:“他那点心思,朕清楚。他是怕岳父功劳太大,压过他这枢密使。”他顿了顿,“岳父,朕知你忠心。可朝中非议日盛,朕虽信任你,却也不能一味偏袒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林凡道,“陛下是天子,需平衡朝局。臣愿交出兵权,归隐田园……”
“不可!”柴荣急道,“大周离不开岳父!北伐契丹,南定诸国,都需要岳父筹谋。朕只是……”他苦笑,“只是有时不知该如何待你。封赏太重,恐你成为众矢之的;封赏太轻,又觉亏欠。”
林凡心中感动。柴荣这话,是真心话。
“陛下,”林凡正色道,“臣不需要封赏,只求陛下完成一统大业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待天下太平之日,臣自会归隐,绝不恋栈权位。”
柴荣握住他的手:“岳父,朕答应你。待天下一统,朕与你同游洛阳,看尽牡丹。”
君臣相视,眼中皆有泪光。
这时,太监慌张来报:“陛下!坤宁宫急报,皇后娘娘……娘娘咯血昏厥了!”
“什么?!”柴荣脸色大变,霍然起身。
林凡心中一沉,手中茶盏落地,摔得粉碎。
四、病榻嘱托
坤宁宫内,药味浓得呛人。
符金定躺在凤榻上,气息微弱。刘太医正在施针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柴荣冲入殿内,见爱妻面色如纸,心如刀绞:“金定!金定!”
符金定缓缓睁眼,勉强一笑:“陛下……臣妾……无事……”
“这还叫无事?!”柴荣怒视刘翰,“皇后病重至此,为何不早报?!”
刘翰跪地磕头:“臣死罪!皇后娘娘……娘娘不让说……”
林凡随后赶到,见女儿这般模样,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永宁公主也闻讯赶来,见到女儿,顿时泪如雨下。
“都出去。”柴荣忽然道,“朕要与皇后单独说话。”
众人退出,殿内只剩帝后二人。
柴荣坐在榻边,握住符金定的手,声音颤抖:“金定,你答应过朕,要陪朕看太平盛世的。”
“臣妾……怕是要食言了。”符金定眼中含泪,“陛下,臣妾走后,你要保重身子。莫要太过操劳,莫要……莫要太过信任任何人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柴荣哽咽,“朕不准你走!天下名医,朕都给你找来!药材再珍稀,朕也给你寻来!你定要好起来!”
符金定摇头:“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。陛下,臣妾只求你三件事。”
“你说,朕都答应。”
“其一,善待我父。他年事已高,却仍为国奔波。若有人构陷他,请陛下明察。”
“朕答应。”
“其二,善待宗训。他还小,若臣妾不在了,请陛下……为他选个贤良的继母。”
柴荣泪流满面:“朕不立后!朕的皇后,只有你一人!”
“陛下……”符金定伸手,轻抚他的脸,“你是天子,要为江山社稷计。臣妾不求你终身不立后,只求你……选个心地善良的,待宗训如己出。”
柴荣泣不成声。
“其三,”符金定气息渐弱,“一统天下,结束乱世。让百姓……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。这是臣妾……最后的愿望。”
“朕答应!朕都答应!”柴荣将她紧紧抱在怀中,“金定,你别走……别丢下朕一个人……”
符金定靠在他肩上,目光望向殿门。门外,父亲的身影隐约可见。
对不起,父亲。
女儿不能陪您走下去了。
但女儿相信,您一定能辅佐陛下,完成大业。
乱世终将结束。
太平终会到来。
只是女儿……看不到了。
她的目光逐渐涣散,手缓缓垂下。
“金定?金定!”柴荣惊呼。
刘太医冲入殿内,把脉后,颓然跪地:“陛下……娘娘……薨了。”
殿外,林凡听到这声宣告,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撞在柱子上。
永宁公主惨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
腊月廿八,宣懿皇后符金定病逝坤宁宫,年仅二十五岁。
五、国丧之日
皇后薨逝,举国哀悼。
开封城一片素白,店铺关门,市井无声。皇宫内更是悲声一片,宫女太监皆着丧服,往来皆低头垂泪。
柴荣三日不朝,守在灵前。这个向来坚毅的年轻皇帝,此刻憔悴得如同换了个人。他握着符金定冰凉的手,一遍遍唤她的名字,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唤回。
林凡也守在灵前。一夜之间,他的头发全白了。六十岁的老人,本就到了暮年,如今更添丧女之痛,背脊佝偻得厉害。
符昭序、符昭信等符家子弟皆从各地赶回,跪在灵前痛哭。符金环、符金英两位姐姐更是哭得几度昏厥——她们姐妹三人,自幼感情深厚,如今小妹先走,怎能不痛?
停灵七日,柴荣亲自为符金定拟定谥号“宣懿”,取“宣慈惠和、柔质慈仁”之意。出殡那日,开封百姓自发沿街跪送,白幡如雪,哭声震天。
林凡看着女儿的棺椁缓缓驶出皇城,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那时他刚穿越不久,还是个一心只想“躺平”的少年。符金定在那年冬天出生,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,第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抱她的情景——那么小,那么软,在他怀中睡得香甜。他当时就想:这辈子,定要护她周全,让她在太平盛世中长大。
可如今,乱世未平,她却先走了。
“父亲。”符昭序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凡,“节哀。”
林凡摇头,老泪纵横:“是为父没用……护不住她……”
“不怪父亲。”符昭信哽咽道,“小妹是忧国忧民,积劳成疾。太医说,她这病是常年忧思所致……”
常年忧思。
林凡苦笑。是啊,他的女儿,嫁入帝王家,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。可这荣耀背后,是多少不眠之夜,是多少欲言又止,是多少强颜欢笑?
她为柴荣忧,为父亲忧,为这乱世忧。
最终,忧死了自己。
送葬队伍行至皇陵。柴荣亲自扶棺入穴,当黄土洒落棺盖时,这个一向坚毅的皇帝终于崩溃,伏在棺上嚎啕痛哭。
“金定!朕的金定啊!”
声声泣血,闻者无不动容。
林凡站在墓穴旁,看着黄土一点点掩埋棺木,忽然觉得,自己生命的一部分,也随着女儿一起埋葬了。
回城路上,风雪更急。
马车内,永宁公主靠在林凡肩头,泪已流干,只剩空洞的眼神。
“夫君,”她喃喃道,“金定走了,金环、金英身子也不好……咱们符家的女儿,为何都这般命苦?”
林凡无言以对。
他想起符家女子在历史上的命运——长女嫁石重贵,后晋灭亡后被契丹掳走;次女嫁刘承祐,后汉灭亡后不知所踪;三女符金定,历史上也确实早逝,只是没这么早。
难道这就是命运?这就是符家女子注定要承担的劫数?
他不信命。
可现实如此残酷,让他不得不信。
六、柴荣的决心
国丧过后,柴荣仿佛变了个人。
他不再沉溺于悲痛,而是将所有精力投入到朝政中。每日天不亮就上朝,夜深了还在批阅奏章。他改革税制,整顿吏治,训练新军,每一项都雷厉风行。
朝臣们都说,陛下比以前更勤政了,也更严厉了。
只有林凡知道,柴荣是在用这种方式,履行对符金定的承诺——一统天下,结束乱世。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本该是张灯结彩的日子,可因国丧未满百日,开封城依旧素淡。宫中更是冷清,连宴席都免了。
柴荣召林凡入宫,在御花园的亭中对饮。
雪后初晴,月色皎洁。亭中炭火温暖,酒却冷冽。
“岳父,”柴荣举杯,“这一杯,敬金定。”
林凡举杯相碰:“敬金定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酒入愁肠,化作泪光。
“金定走后,朕常梦见她。”柴荣望着月色,“她总说:陛下,该上朝了;陛下,该用膳了;陛下,该休息了……就像她还在时一样。”
林凡沉默。
“朕知道,她是放心不下朕,放心不下这江山。”柴荣又斟满酒,“所以朕要尽快平定天下,让她在九泉之下,能够安息。”
“陛下,”林凡开口,“欲速则不达。统一大业,非一朝一夕之功。”
“朕明白。”柴荣点头,“所以朕要请教岳父:下一步,该如何走?”
林凡沉吟:“南方诸国,南唐新败,暂不足虑;吴越钱俶一向恭顺;后蜀孟昶奢靡无能,然蜀道艰难,不易攻取。北方契丹虽暂退,然实力未损,仍是心腹大患。”
“岳父的意思是……先北伐?”
“不。”林凡摇头,“应先整顿内政,积蓄国力。待兵精粮足,再图北伐。届时一举收复燕云,则北方无忧,可全力南征。”
柴荣皱眉:“那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三年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柴荣握紧酒杯,“太久了。”
“陛下,”林凡正色道,“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不到,味道就不对。如今大周看似强盛,实则根基未稳。新附各州人心未归,朝中党争未息,国库空虚,民生凋敝。若此时贸然大举用兵,恐生内乱。”
柴荣沉默良久,叹道:“岳父总是这般谨慎。”
“因为臣输不起。”林凡看着柴荣,“金定用性命换来的嘱托,臣必须替她完成。不是简单地打几场胜仗,而是真正结束乱世,让百姓永享太平。这需要耐心,需要时间。”
柴荣动容:“岳父……”
“陛下,”林凡起身,郑重一揖,“臣今年六十有一,来日无多。唯愿在死前,能看到天下一统的曙光。为此,臣愿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只求陛下……稳扎稳打,莫要急躁。”
月色下,白发老臣深躬不起。
柴荣急忙扶起:“岳父放心,朕听你的。三年就三年,咱们好好准备,打一场真正定乾坤的大战!”
两人再次举杯。
这一次,杯中是决心,是承诺,是两代人对太平盛世的共同期盼。
七、符家的抉择
从宫中回来,已是深夜。
林凡没有回卧房,而是独自来到书房。书案上,放着一封密信——是次女符金英从郑州寄来的。
拆开信,字迹娟秀却虚弱:
“父亲大人敬启:闻小妹仙逝,悲痛欲绝。女儿近来咳疾加重,恐时日无多。思及符家女子命运多舛,夜不能寐。父亲一生为国操劳,然树大招风,朝中忌者日众。女儿斗胆进言:功成身退,方为上策。符家已位极人臣,再进一步,恐招灾祸。望父亲三思。不孝女金英泣拜。”
林凡握着信纸,手微微颤抖。
金英也病重了。
符家三个女儿,长女远在太原(石重贵被契丹掳走后,她流落北方),音信全无;三女刚逝;次女又病入膏肓。
难道真是天要绝符家女子?
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的警告——功成身退。
金英虽久在病中,却看得明白。符家如今确实到了巅峰,也到了悬崖边缘。柴荣虽信任,可皇帝的心思,谁能永远猜透?朝中王峻一党虎视眈眈,就等着抓他的把柄。
是该急流勇退了。
可是……能退吗?
北有契丹未平,南有诸国未定,柴荣的宏图大业才刚起步。此时若退,之前的努力岂不白费?金定的遗愿,又如何实现?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,永宁公主端着参汤进来。
“夫君,这么晚了还不休息?”
林凡将信递给她。永宁公主看后,泪水又涌出:“金英她……她也……”
“夫人,”林凡握住她的手,“你说,我是不是该辞官归隐了?”
永宁公主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妾身不懂朝政,只知夫君这些年太累了。每每见你深夜批阅文书,咳得撕心裂肺,妾身就心疼。若辞官能让你轻松些,妾身自然愿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你放不下,对吗?”永宁公主看着他,“放不下陛下,放不下将士,放不下这天下百姓。”
林凡苦笑:“知我者,夫人也。”
“那就不要退。”永宁公主坚定道,“夫君,妾身嫁你四十年,知你心性。你若真退了,反而会郁郁寡欢。倒不如放手去做,完成你想完成的事。至于安危……咱们符家经历多少大风大浪,不都挺过来了?”
她顿了顿:“只是,夫君要答应妾身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多保重身子。”永宁公主泪眼婆娑,“金定走了,金英病重,妾身不能再失去你了。”
林凡将她拥入怀中:“我答应你。”
夫妻相拥,窗外风雪依旧。
这一夜,林凡做了决定——不退。
不仅要继续辅佐柴荣,还要加快步伐。他要在有生之年,看到天下一统,看到乱世终结。
为此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他也要闯过去。
八、整顿朝纲
正月过后,柴荣开始大刀阔斧改革。
第一项是整顿禁军。去岁南征虽胜,但禁军暴露诸多问题——编制混乱,老弱混杂,训练松弛。柴荣命林凡全权负责,裁汰老弱,精简编制,加强训练。
林凡将现代军事理念融入训练:制定严格作息,改良兵器装备,推行小队战术。他还建议设立“讲武堂”,选拔年轻将领系统学习兵法。
王峻对此极力反对:“禁军乃天子亲军,岂容外人插手?魏王如此改革,是要将禁军变成符家军吗?”
朝堂上,林凡不卑不亢:“王枢密多虑了。改革方案皆已奏明陛下,每一道命令皆有圣旨。若王枢密不信,可随时核查。”
柴荣也表态:“禁军改革,朕亲自督办。魏王只是执行,诸位不必多疑。”
有皇帝撑腰,改革得以推行。三个月后,禁军面貌一新,战斗力明显提升。
第二项是清查田亩,改革税制。自唐末以来,土地兼并严重,豪强隐匿田产,百姓赋税沉重。柴荣命范质、魏仁浦主持,清查全国田亩,重新制定税赋。
这项改革触动无数利益,阻力巨大。各地豪强纷纷上书反对,朝中也有大臣为家乡说话。
林凡却大力支持。他上书陈情:“税赋不公,则民不聊生;民不聊生,则国将不国。今陛下欲一统天下,必先得民心;欲得民心,必先均赋税。”
他建议采用“摊丁入亩”的思路,将人头税并入田赋,减轻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。同时严惩隐匿田产者,追缴欠税。
柴荣采纳建议,下旨推行。一时间,朝野震动,怨声载道。
王峻趁机发难,联合数十名大臣联名上书,弹劾林凡“变法乱政”“动摇国本”。
这一次,柴荣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将奏章留中不发。
林凡明白,这是皇帝在权衡。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连柴荣也感到了压力。
三月初三,柴荣召林凡入宫。
御书房里,弹劾林凡的奏章堆了半人高。柴荣苦笑:“岳父,你看看,这些都是要你罢官的。”
林凡翻看几本,内容大同小异,无非说他“擅权”“结党”“祸国殃民”。
“陛下信吗?”他平静问。
柴荣摇头:“朕若信,就不会让你看这些。只是……改革阻力太大,是否该缓一缓?”
“不能缓。”林凡道,“陛下,您可知如今大周税赋,七成来自普通农户,而他们只占有三成土地?那些占有七成土地的豪强大户,只交三成税赋。长此以往,民必生变。”
柴荣沉默。
“陛下,”林凡跪下,“臣知改革艰难,会得罪无数人。但为了大周江山永固,为了天下百姓安居,这恶人,臣愿做。若因此获罪,臣无怨无悔。”
柴荣急忙扶起:“岳父这是做什么!朕岂是昏君,分不清忠奸?”他咬牙,“好!就按岳父说的办!谁敢反对,朕来处理!”
君臣同心,改革继续推进。
到五月时,清查田亩初见成效,追缴欠税百万贯,国库为之一充。柴荣用这些钱赈济灾民,兴修水利,百姓感恩戴德。
而林凡,也因此成了朝中许多人的眼中钉。
九、暗流涌动
六月,盛夏。
符金英的病终究没有好转,在郑州病逝,年仅二十八岁。
消息传来,林凡又是一夜白头。永宁公主承受不住打击,一病不起。
短短半年,连丧二女。符家上下笼罩在悲戚之中。
葬礼那日,柴荣亲自到符府吊唁。见林凡憔悴如枯木,他心疼道:“岳父,节哀。你若倒下,大周怎么办?”
林凡摇头:“臣撑得住。”
他确实撑得住。悲痛没有击垮他,反而让他更加坚定——他要尽快结束乱世,让天下女子都不再像他的女儿们一样,在忧患中早逝。
可暗流,已在涌动。
七月初,边关急报:契丹耶律璟亲率十五万大军南下,已攻破易州,兵锋直指涿州。
朝堂哗然。王峻当庭质问:“魏王不是说契丹不会大举来犯吗?如今十五万大军压境,该当如何?”
林凡出列:“臣愿率军北上,抵御契丹。”
“魏王年事已高,恐难当此任。”王峻道,“臣请陛下另择良将。”
柴荣犹豫了。林凡确实老了,此去凶险……
“陛下,”林凡朗声道,“臣虽老,然报国之心未老。且去岁涿州之战,地形敌情,臣最熟悉。请陛下准臣出征!”
柴荣最终点头:“准!加封魏王为北面行营都部署,总领对契丹战事。禁军抽调五万,河北诸镇兵马皆听调遣!”
“臣领旨!”
散朝后,王峻与几个心腹密议。
“这次是机会。”王峻阴冷道,“符彦卿老了,又刚丧女,心神俱疲。契丹十五万大军,他必败。届时……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“可若他胜了呢?”有人问。
“胜?”王峻冷笑,“他若胜了,功劳更大,陛下更倚重。那咱们就真没出头之日了。所以……不能让他胜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军中安排咱们的人,”王峻压低声音,“关键时刻,给他使点绊子。只要战事不利,咱们就上书弹劾。一次不行就两次,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几人会意,各自安排去了。
他们不知道,这番话被窗外一个扫地的太监听见。这太监是符金定生前安插的人,当夜就将消息传给了符昭序。
符昭序大惊,连夜禀告父亲。
林凡听后,沉默良久,叹道:“党争误国啊……外敌当前,不思抗敌,却想着内斗。”
“父亲,要不要告诉陛下?”
“无凭无据,陛下如何信?”林凡摇头,“况且,大战在即,不宜内乱。昭序,你记住:此战关乎国运,不管别人如何,咱们符家要一心抗敌。胜了,是大周的胜利;败了,是咱们符家的耻辱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
七月初十,林凡率军出征。
开封城外,旌旗招展,五万禁军整装待发。柴荣亲自送行,斟酒壮行。
“岳父,此去凶险,务必保重。”
林凡接过酒,一饮而尽:“陛下放心,老臣定不辱使命。”
他翻身上马,白发在风中飞扬。虽年过花甲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永宁公主在城头遥望,泪如雨下。她有种不祥的预感——这一别,或许就是永别。
大军开拔,向北而去。
林凡回头望了一眼开封城。这座他生活了数十年的都城,见证了他的崛起,也见证了他的悲欢。
此去,或许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他无怨无悔。
因为这是他的选择,是他作为穿越者,作为符彦卿,作为林凡,必须要走的路。
乱世未平,何以家为?
马鞭扬起,战马嘶鸣。
北方的天空,战云密布。
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,即将开始。
而符彦卿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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