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:世宗病逝,恭帝继位
一、幽州遗命
幽州的夏日来得迟,五月初的清晨仍带着寒意。
行营寝殿内,药味浓得化不开。御医刘翰跪在榻前,三根手指搭在柴荣腕上,面色越来越白。良久,他缓缓收回手,伏地叩首,肩头剧烈颤抖。
林凡站在榻边,看着这个他辅佐了六年的年轻皇帝。柴荣双目紧闭,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如游丝。不过三十三岁的年纪,鬓边竟已有了白发——那是这三年来,夜以继日操劳国事、思念亡妻留下的印记。
“刘太医,”林凡声音干涩,“陛下他……”
刘翰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魏王……陛下脉象……已呈雀啄之状,恐……恐就在今日了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侍立一旁的宰相范质、枢密使王溥、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赵匡胤,以及柴荣的弟弟曹王柴熙让,无不面色惨白。
林凡踉跄一步,扶住床柱。六十四岁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这个他亲眼看着从晋王成长为一代英主的年轻人,这个女儿用生命爱过的男人,这个承诺要与他一同终结乱世的君王,竟要这样匆匆离去?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曹王柴熙让忽然扑到榻前,抓住兄长的手,“皇兄!你醒醒!你说过要带我去洛阳看牡丹的!你醒醒啊!”
柴荣的睫毛颤了颤,竟缓缓睁开眼。
“陛下!”众人急忙围上。
柴荣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林凡脸上。他嘴唇微动,林凡俯身去听。
“岳父……”声音细若蚊蚋,“朕……不行了……”
林凡握住他的手,泪水滚落:“陛下别说傻话,您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柴荣艰难摇头:“朕……自己知道……岳父,朕走后……宗训……就托付给你了……”
“臣在!”林凡哽咽,“臣一定辅佐太子,完成陛下未竟之业!”
柴荣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又看向范质、王溥:“二位……是忠臣……要……要辅佐魏王……稳住朝局……”
范质、王溥跪地叩首:“臣等万死不负陛下所托!”
柴荣的目光转向赵匡胤。这位三十八岁的禁军统帅,此刻垂首肃立,面色沉痛。
“元朗……”柴荣唤赵匡胤的表字,“禁军……交给你了……要……要保护好……宗训……”
赵匡胤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:“陛下放心,臣在,禁军在!臣必誓死护卫太子殿下!”
柴荣似乎放心了,又看向弟弟柴熙让:“熙让……你要……要帮魏王……宗训还小……你是他叔叔……”
柴熙让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拼命点头。
最后,柴荣的目光回到林凡脸上,用尽最后的力气:“岳父……答应朕……结束乱世……让百姓……过上好日子……朕……朕要去见金定了……”
他的手缓缓垂下,眼睛依然睁着,望着殿顶,仿佛透过梁木,看到了那个他思念了三年的女子。
“陛下——”林凡一声悲呼,跪倒在地。
殿中哭声一片。
公元959年五月初二,后周世宗柴荣病逝于幽州行营,年三十三岁。谥号“睿武孝文皇帝”,庙号世宗。
二、秘不发丧
柴荣驾崩的消息,被暂时封锁了。
林凡强忍悲痛,召集重臣密议。行营偏殿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“诸位,”林凡声音沙哑,“陛下驾崩,太子年幼,若消息传开,恐生变乱。当务之急,是秘不发丧,速扶灵柩回京。”
范质皱眉:“可二十万大军在此,如何能瞒得住?”
“所以必须分批撤离。”林凡指向地图,“赵将军率禁军五万先行,控制沿途州县,确保道路畅通。李重进将军率东路军五万断后,防备契丹追击。老夫率中军十万,护送灵柩居中。对外只说陛下病重,需回京调养。”
王溥担忧:“若契丹得知陛下驾崩,趁机来攻……”
“那就更要快。”林凡道,“三日内必须启程。同时,派快马回京,密报皇后与太子,早做准备。”
众人看向赵匡胤。禁军在他掌控之中,他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赵匡胤沉默片刻,抱拳道:“魏王安排妥当,末将遵命。只是……回京之后,该当如何?”
这话问得含蓄,但众人都明白其中深意——柴宗训年仅七岁,如何坐得稳龙椅?朝中权臣,地方藩镇,谁会服一个孩童?
林凡看着赵匡胤,这位历史上的宋太祖,此刻眼中神色复杂。有悲痛,有担忧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别的什么。
“回京之后,”林凡缓缓道,“按陛下遗命,太子继位,我等辅政。至于具体章程,待回京再议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平安返回开封。”
赵匡胤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。这就去整顿禁军,明日一早先行。”
众人散去后,林凡独坐殿中,对着烛火出神。
“父亲。”符昭序端药进来,“您该服药了。”
林凡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苦味在口中弥漫,却不及心中万一。
“昭序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赵匡胤此人如何?”
符昭序一怔:“赵将军……英勇善战,对陛下忠心耿耿。父亲为何突然问起?”
“忠心耿耿……”林凡喃喃重复,“是啊,现在确是忠心耿耿。”
可他知道历史——就在明年春天,这位“忠心耿耿”的赵将军,就会在陈桥驿黄袍加身,夺了柴家的江山。
如今柴荣已死,历史还会按原路走吗?
林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作为穿越者,他知晓未来,却无力改变。他试过——试过让柴荣保重身体,试过推进统一进程,试过为这个王朝铺垫更稳固的基础。可柴荣还是英年早逝了,就像历史上一样。
难道一切注定无法改变?
“父亲?”符昭序担忧地看着他。
林凡摆摆手:“我没事。你去准备吧,明日一早,护送灵柩启程。”
夜深了,幽州城静得可怕。
林凡走出行营,仰头望天。夏夜的星空璀璨,银河如练。他想起现代时读过的史书——柴荣死后第二年,赵匡胤建立宋朝,五代十国的乱世终于走向终结。
这是历史的必然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肩上扛着的,不仅是一具皇帝的灵柩,更是一个王朝的命运,一个七岁孩子的未来,还有……女儿临终的嘱托。
“金定,”他对着星空低语,“你若在天有灵,就保佑为父……保住你丈夫的江山,保住你儿子的皇位。”
夜风呼啸,无人应答。
三、南归之路
五月初五,大军启程南归。
柴荣的灵柩用冰镇着,安置在特制的龙辇中,四周用帷幔遮蔽,外有重兵护卫。对外宣称皇帝病重,需静养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
但二十万大军的异常动向,还是引起了猜测。
行军第三日,中军大营。林凡正在查看地图,赵弘殷匆匆进来:“大帅,营中流言四起,有说陛下已经……已经驾崩的。军心有些浮动。”
林凡皱眉:“源头查到了吗?”
“还在查。但末将觉得……不像是自然流传。”赵弘殷压低声音,“有几个将领,最近与王峻的人走得很近。”
王峻……林凡心中一沉。这位枢密使一直与他不对付,如今皇帝驾崩,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。
“加强戒备。”林凡道,“尤其注意粮草辎重,不得有失。另外,传令各营:陛下只是病重,若有妖言惑众者,军法处置!”
“是!”
赵弘殷退下后,林凡独坐帐中,心中忧虑重重。外有契丹虎视,内有流言四起,这支南归大军,就像走在悬崖边上,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。
更让他担心的是开封——柴荣驾崩的消息,此刻应该已经传到京城。七岁的柴宗训,能稳住局面吗?符金定去世后,柴荣未再立后,宫中如今是几位太妃主事,她们有能力应对这场巨变吗?
“魏王。”帐外传来声音。
林凡抬头,见是赵匡胤。这位禁军统帅风尘仆仆,显然刚从前方赶回。
“赵将军请进。”林凡示意他坐下,“前方情况如何?”
“道路畅通,各州县都已接到命令,提供粮草补给。”赵匡胤道,“只是……末将在郑州时,听到一些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开封那边,”赵匡胤神色凝重,“似乎已知道陛下驾崩了。”
林凡心头一震:“这么快?”
“王峻的弟弟王殷,任开封府尹。想必是他传的消息。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朝中已有人在议论,说太子年幼,宜择长君而立。”
“长君?”林凡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们想立谁?曹王?”
柴熙让今年二十岁,确是成年亲王。若立他为帝,从法理上说也非不可——五代时期,兄终弟及并不罕见。
赵匡胤点头:“有人提议立曹王,也有人提议……立先帝的堂兄、岳州防御使柴贵。”
林凡冷笑:“这些人,动作倒是快。”
他看向赵匡胤:“赵将军以为,该当如何?”
这个问题很敏感。赵匡胤沉默良久,才道:“末将只知遵奉陛下遗命。陛下既托孤于魏王,末将自当听从魏王安排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了忠心,又没明确表态。
林凡深深看他一眼:“有赵将军这句话,老夫就放心了。传令:加快行军,务必在五月二十前赶回开封!”
“是!”
赵匡胤退下后,林凡唤来亲兵:“去请曹王殿下。”
不多时,柴熙让来到帐中。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眼睛红肿,显然还在悲痛中。
“魏王找我?”
林凡示意他坐下,开门见山:“殿下可知道,朝中已有人提议,要立您为帝?”
柴熙让一愣,随即大怒:“谁敢?!皇兄遗命,立宗训为太子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!谁如此大胆,敢违背皇兄遗愿?!”
看他反应不似作伪,林凡心中稍安:“殿下莫急。只是流言,未必成真。但老夫想问殿下:若真有人拥立,殿下当如何?”
柴熙让霍然起身:“本王这就去杀了那些乱臣贼子!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林凡安抚道,“此事不宜声张。老夫只求殿下一句话:您是否会与太子争位?”
柴熙让直视林凡,一字一句:“魏王,皇兄待我恩重如山。金定皇嫂在世时,也视我如亲弟。宗训是我侄儿,我若与他争位,还是人吗?”
他跪倒在地,对天发誓:“我柴熙让在此立誓:此生必辅佐宗训,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!”
林凡急忙扶起:“殿下请起。有殿下这句话,老夫就放心了。”
送走柴熙让,林凡心中稍定。至少,皇室内部暂无隐患。但朝臣那边……
他铺开纸笔,开始写信。一封给宰相范质,一封给枢密使王溥,还有一封……给远在太原的刘崇。
是的,北汉刘崇。柴荣一死,这位一直觊觎中原的北汉皇帝,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必须稳住他,哪怕暂时低头。
写到深夜,烛火摇曳。
林凡搁下笔,揉了揉酸痛的腕子。六十四岁,真的老了。若是年轻时,这样连日奔波、昼夜操劳,根本不算什么。可现在,每一次提笔,每一次思考,都感到力不从心。
“系统啊系统,”他对着虚空苦笑,“你若真在,就让我多活几年吧。至少……让我看到宗训成年,看到这江山稳固。”
依然无人应答。
只有帐外的风声,和远处黄河的涛声。
四、开封暗流
五月十八,开封。
皇宫大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年仅七岁的柴宗训坐在偏殿中,身上已穿着特制的孝服,小脸上满是惶恐。他还不完全明白“父皇驾崩”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从几天前开始,宫人们都在哭,母妃们(柴荣的几位嫔妃)也终日以泪洗面。
“殿下,”贴身太监轻声提醒,“魏王快到了,您要打起精神。”
柴宗训点头,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。他是太子,是未来的皇帝,不能怕——母妃们这样告诉他。
可是,他真的好怕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以符太后(柴荣生母,符彦卿的堂妹)为首,几位太妃、朝中重臣鱼贯而入。每个人都面色凝重,眼中藏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太后,”宰相范质出列,“魏王大军已至城北三十里,明日即可入城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当务之急是太子继位,稳定人心。”
符太后已六十余岁,白发苍苍,但眼神依然锐利:“范相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陛下突然驾崩,朝野震动。老身听说,有人想另立新君?”
这话一出,殿中气氛骤紧。
枢密副使魏仁浦硬着头皮道:“太后明鉴,太子年幼,恐难当大任。国逢大丧,外有强敌,宜立长君以安天下。”
“长君?”符太后冷笑,“魏大人觉得,该立谁?”
魏仁浦不敢答。他身后几个大臣交换眼色,一人出列:“臣等以为,曹王殿下年已二十,仁孝聪慧,可承大统。”
“哦?”符太后看向那人,“张御史,你可还记得,先帝临终前,将太子托付给谁?”
张御史语塞。
“先帝托孤于魏王符彦卿!”符太后声音提高,“魏王是三朝元老,国之柱石!他未回京,你们就急着另立新君,是何居心?!”
众臣低头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通报:“魏王符彦卿到——”
林凡风尘仆仆踏入殿中。他一身素服,须发皆白,但腰背挺直,目光如电。扫视殿中众人,凡与他目光相接者,无不低头避让。
“臣符彦卿,参见太后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林凡躬身。
符太后急忙道:“魏王请起。一路辛苦。”
林凡起身,直接切入正题:“臣在路上听说,有人欲另立新君?”
殿中鸦雀无声。
林凡走到御阶前,转身面对众臣:“先帝遗命,立太子宗训为嗣君,命臣等辅政。此乃陛下最后旨意,天地共鉴!若有敢违逆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便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”
声音不高,却如雷霆贯耳。
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大臣,此刻冷汗涔涔。他们这才想起,眼前这位老人,不仅是三朝元老、五次国丈,更是手握重兵的天下兵马副元帅(柴荣亲征时自任大元帅,林凡为副)。真惹怒了他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魏王所言极是。”范质率先表态,“臣等谨遵先帝遗命,拥立太子继位。”
王溥等人纷纷附和。
林凡这才缓和语气:“诸位都是忠臣,老夫明白。如今国遭大丧,正当上下同心,共度时艰。太子继位大典,就定在三日后。在此期间,还望诸位各司其职,稳住朝局。”
“臣等遵命!”
五、幼主登基
五月廿一,紫宸殿。
钟鼓齐鸣,仪仗森严。七岁的柴宗训穿着特制的龙袍,坐在宽大的龙椅上,小脚还够不到地。他紧张地攥着衣袖,目光在殿中搜寻,终于看到站在御阶下的林凡。
林凡对他微微点头,眼神温和坚定。
柴宗训心中稍安。这位外祖父(按辈分他该称符彦卿为外祖父),是父皇最信任的人。父皇说过:有魏王在,江山就在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礼官高唱。
登基大典开始。柴宗训在太监搀扶下完成一道道繁琐礼仪:祭天、告庙、受玺、朝拜……整个过程,林凡始终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处,如一株老松,稳稳撑住这个年幼的皇帝。
礼成,柴宗训正式继位,是为后周恭帝。尊祖母符太后为太皇太后,生母为太后。加封符彦卿为摄政王、太师、中书令,总揽朝政;范质、王溥为平章事,辅政;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,掌禁军。
诏书宣读完毕,林凡率众臣跪拜新君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山呼声中,柴宗训有些手足无措。林凡起身,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陛下,该说‘众卿平身’。”
柴宗训学着他的样子:“众……众卿平身。”
稚嫩的童音在殿中回荡,显得那么不真实。许多老臣低头时,眼中已有泪光——这江山,这乱世,真的要交给一个七岁的孩子吗?
大典结束,林凡回到魏王府,已疲惫不堪。
永宁公主迎上来,见他脸色苍白,心疼道:“夫君,先去歇息吧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。”
林凡摇头:“歇不了。昭序呢?”
“在书房等您。”
书房内,符昭序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密谈。见林凡进来,众人起身。
“父亲,情况不妙。”符昭序神色凝重,“赵匡胤那边,今日大典后,他麾下几个将领在樊楼聚会,虽然没说什么出格的话,但……气氛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石守信、高怀德、王审琦,这些禁军高级将领都去了。”符昭序道,“而且,王峻的人也去了。”
林凡坐下,闭目沉思。历史正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行——赵匡胤在集结力量,为兵变做准备。而王峻这些政敌,恐怕乐见其成,甚至可能推波助澜。
“父亲,要不要先下手为强?”符昭序压低声音,“趁赵匡胤羽翼未丰,夺了他的兵权?”
几个将领也点头。他们都是符家军旧部,对林凡忠心耿耿。
林凡却摇头:“不可。如今朝局未稳,若对禁军动手,恐激出兵变。况且……赵匡胤并无反迹,无故夺职,难以服众。”
“可若等他准备好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准备不好。”林凡睁开眼睛,眼中精光一闪,“传令:从明日开始,禁军将领轮流值守宫城,不得私自聚会。另,调李重进率三万兵马入京,加强城防。”
“李重进?”符昭序一愣,“他可是赵匡胤的结拜兄弟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调他入京。”林凡意味深长,“李重进重义气,赵匡胤若反,他必为难。让他在京中,反而是牵制。”
众人恍然。
“还有,”林凡继续道,“以陛下名义,加封各地藩镇。尤其是太原刘崇、金陵李璟,要多给赏赐,安抚他们,至少让他们暂时不要生事。”
一道道命令传下,符昭序等人领命而去。
林凡独坐书房,对着烛火出神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下一盘险棋——既要防赵匡胤兵变,又不能逼得太急;既要稳住朝局,又不能显得专权。
这其中的分寸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更让他忧虑的是,自己还能撑多久?六十四岁的身体,已如风中残烛。若自己倒下,这局面谁来维持?昭序虽能干,但资历尚浅,压不住那些老臣。范质、王溥是文臣,不懂兵事。至于皇室……曹王虽有忠心,但缺乏魄力。
“夫君。”永宁公主端参汤进来,见他眉头紧锁,轻叹道,“别太逼自己。你也是花甲老人了,该歇息时要歇息。”
林凡握住她的手:“夫人,我怕啊……怕辜负先帝托付,怕保不住这江山,怕……怕咱们符家,最终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。”
永宁公主眼中含泪:“那咱们辞官吧,回兗州去,过太平日子。这朝堂上的事,让年轻人去操心。”
林凡摇头:“走不了了。咱们走了,宗训怎么办?先帝和金定在地下,会恨我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况且,这乱世必须结束。我来自……我读史书时,最痛心的就是五代十国这几十年的乱局。人命如草芥,今天称帝,明天被杀。如今有机会改变,我怎能退缩?”
永宁公主不再劝,只是默默为他揉肩。
夫妻二人就这样坐着,直到夜深。
窗外,开封城的夏夜闷热无风,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六、赵府夜宴
六月十五,赵匡胤府邸。
宴席已进行到深夜。在座的除了禁军高级将领石守信、高怀德、王审琦等人,还有几个文臣,其中就有王峻的弟弟王殷。
“诸位,”赵匡胤举杯,“今日是家宴,不必拘礼。来,共饮此杯!”
众人举杯相贺。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烈。
高怀德借着酒意道:“点检大人,如今这朝局……啧,真让人憋闷。一个七岁娃娃当皇帝,什么事都要听那符老头的。咱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,反倒要看文官脸色!”
石守信也道:“是啊。先帝在时,何等英明神武!如今……唉!”
赵匡胤摆摆手:“诸位慎言。陛下虽幼,却是先帝嫡子,名正言顺。魏王是三朝元老,忠心为国,咱们做臣子的,自当尽心辅佐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在座都是明白人,听得出弦外之音。
王殷插话:“赵将军忠心可嘉。只是……在下听说,魏王近日调李重进军入京,又令禁军将领轮流值守,不得私会。这分明是信不过诸位将军啊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安静下来。
赵匡胤神色不变:“魏王如此安排,自有道理。国丧期间,谨慎些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谨慎?”王殷冷笑,“怕是猜忌吧!赵将军,您可知朝中已有人议论,说您功高震主,魏王迟早要夺您的兵权?”
“哦?”赵匡胤挑眉,“王大人从何处听来?”
“家兄在枢密院,自然知道些消息。”王殷压低声音,“不瞒赵将军,符彦卿已密奏太后,说禁军将领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。只等时机成熟,就要动手清理了。”
石守信拍案而起:“他敢!”
“石将军息怒。”赵匡胤示意他坐下,“王大人,这话可有凭证?”
王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这是家兄密信,赵将军一看便知。”
赵匡胤接过信,快速浏览。信中说符彦卿正在暗中调查禁军将领,准备以“骄纵不法”为由,撤换一批人。名单上,石守信、高怀德等人赫然在列。
信是真的——王峻的字迹,赵匡胤认得。内容也符合符彦卿一贯的作风:谨慎、周密、防患于未然。
他将信放在案上,沉默良久。
“赵将军,”王殷趁热打铁,“符彦卿年事已高,却贪恋权位,把持朝政。长此以往,恐生霍光、王莽之祸啊!将军身为禁军统帅,当为国除奸,还政于陛下!”
这话说得露骨了。
赵匡胤看着王殷,忽然笑了:“王大人,您这是要赵某做不忠不义之人?”
“非也!”王殷正色道,“清君侧,扶社稷,正是大忠大义!只要赵将军振臂一呼,禁军上下必群起响应!届时拥立明君,安定天下,岂不是不世之功?”
“明君?”赵匡胤玩味着这个词,“王大人觉得,谁算明君?”
王殷语塞。他本想建议立曹王,但曹王与符彦卿关系密切,未必愿意。至于其他人……一时还真想不到合适人选。
赵匡胤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这些文臣,只想借武将之力扳倒政敌,却从未真正为江山社稷考虑。
“王大人,”赵匡胤起身,“今日之话,赵某就当没听过。时候不早,请回吧。”
这是逐客令了。
王殷脸色一变,还想说什么,但见赵匡胤神色冷峻,只得悻悻告辞。
他走后,石守信急道:“大哥,那信上说的……”
“未必全真,也未必全假。”赵匡胤淡淡道,“符彦卿防着咱们,是肯定的。但他真要动手,也不会这么早——朝局未稳,他不会自断臂膀。”
“那咱们就坐以待毙?”高怀德不服。
赵匡胤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时机。”赵匡胤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符彦卿老了,还能撑几年?等他撑不住时,才是咱们的机会。现在……不能急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但见赵匡胤心意已决,也不好再劝。
宴席散后,赵匡胤独坐书房,取出那封信,在烛火上点燃。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,忽明忽暗。
符彦卿……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。
这位老人,他敬重,也忌惮。敬重他的忠心和能力,忌惮他的威望和智慧。若符彦卿年轻十岁,他赵匡胤绝不敢有非分之想。可如今……
“对不起了,魏王。”赵匡胤轻声自语,“这江山,您守不住的。与其让它再次陷入混乱,不如……交给能守住的人。”
纸信化为灰烬。
夜还很长。
七、林凡的抉择
六月廿,魏王府书房。
林凡看着手中的密报,脸色越来越沉。密报是赵弘殷从幽州传来的:契丹耶律挞烈已平定内乱,正式即位,改元应历。他不但不承认幽州归属,反而集结大军,准备南下夺回失地。
与此同时,北汉刘崇也在太原集结兵马,蠢蠢欲动。
“父亲,”符昭序忧心忡忡,“北疆告急,可朝中还在内斗。王峻那帮人,近日又上疏弹劾您专权,要求还政于陛下。”
林凡冷笑:“还政?给一个七岁的孩子?他们真是为国为民?”
他将密报放下:“昭序,你说为父该怎么办?是北上御敌,还是留在朝中稳住局面?”
符昭序沉吟:“若父亲北上,朝中无人能制衡王峻、赵匡胤。若父亲留京,北疆恐有失。”
两难之局。
林凡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北方防线:“幽州有弘殷五万兵马,加上当地驻军,共八万。契丹若倾力来攻,至少需要十五万大军才能守住。而朝廷能调动的,只有禁军十万,还要防备内乱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眼中闪过决断:“调赵匡胤北上。”
“什么?”符昭序一惊,“让他掌兵在外,岂不是……”
“正是要让他掌兵在外。”林凡转身,“赵匡胤若在京中,一旦生变,禁军顷刻可控制皇宫。但若他在外,京城有李重进的三万兵马,加上咱们符家军旧部,足以稳住局面。”
“可若他在外拥兵自重……”
“那他就是叛臣。”林凡目光锐利,“届时,为父可名正言顺讨伐。总比他在京中发动政变,咱们措手不及要好。”
符昭序恍然:“父亲是要……逼他现形?”
“是逼他选择。”林凡道,“选择忠,还是选择叛。”
他铺开纸笔,开始写调兵令:命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为北面行营都部署,率禁军八万北上,与赵弘殷会合,共同抵御契丹。同时,命李重进接任殿前都点检,掌京城禁军。
写完后,林凡沉吟片刻,又写下一封密信,是给赵弘殷的:“若赵匡胤有异动,可临机决断,先斩后奏。”
“父亲,”符昭序担忧,“这样会不会……逼得太急?”
林凡放下笔,长叹一声:“为父也不愿如此。但时间不多了……昭序,为父的身体,自己清楚。最多再撑一年。这一年里,必须把隐患清除,为宗训铺好路。”
他看向儿子,眼中满是嘱托:“若为父不在了,你要记住:第一,保住柴氏江山;第二,保住符家安危;第三……若真保不住,就顺势而为,不要做无谓牺牲。”
这话说得悲凉,符昭序眼眶红了:“父亲……”
“去吧,”林凡摆手,“将调令送去枢密院用印。另外,传李重进来见我。”
当日下午,调兵令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。
王峻第一个反对:“魏王!契丹来犯,正当用人之际,岂能将最擅战的赵将军调离禁军?李重进虽勇,但资历不足,如何能掌禁军?”
林凡淡然道:“正因契丹来犯,才要赵将军北上。至于李重进……他是先帝旧部,战功赫赫,如何不能掌禁军?”
“可禁军将领多是赵将军旧部,恐不服李重进管辖!”
“那就要看李重进的本事了。”林凡看向李重进,“李将军,你说呢?”
李重进出列,抱拳道:“末将必竭尽全力,不负魏王重托!”
赵匡胤始终沉默。直到散朝后,他才单独求见林凡。
行营书房内,两人对坐。
“魏王,”赵匡胤开门见山,“您信不过末将?”
林凡看着他:“元朗,你我相识多年,老夫信你的忠心,也信你的能力。正因为信你,才将北疆重任托付于你。”
“那为何要调李重进掌禁军?”
“因为京城也需要人坐镇。”林凡坦然道,“老夫老了,精力不济。京中若有事,需要李重进这样的勇将稳住局面。”
赵匡胤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魏王,若末将说……愿辞去禁军职务,只做一闲散将领,您信吗?”
林凡一愣,深深看他:“元朗,你这话是真心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赵匡胤苦笑,“真处在于,末将确实累了。这些年南征北战,身上伤痕累累。假处在于……末将不甘心。不甘心看着先帝打下的江山,因为主幼国疑,再次陷入混乱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,林凡反而不知如何接。
“魏王,”赵匡胤起身,郑重一揖,“末将此次北上,必竭尽全力,抵御契丹。但朝中之事……还望魏王早做打算。若真有那么一天……末将只求魏王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保柴氏血脉不绝。”赵匡胤直视林凡,“无论将来谁坐江山,请魏王务必保住宗训殿下性命。这是末将对先帝……最后的承诺。”
林凡动容,缓缓点头:“老夫答应你。”
赵匡胤再拜,转身离去。
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林凡心中百味杂陈。这个人,历史上夺了柴家江山,却也开创了宋朝三百年基业,终结了五代乱世。他该恨他,还是该谢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正在亲手推动历史,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。
八、风雨欲来
七月初,赵匡胤率八万禁军北上。
送行那日,开封城外旌旗招展。柴宗训在林凡陪同下,亲自为将士饯行。七岁的小皇帝端着酒杯,稚声说:“赵将军,朕等你凯旋。”
赵匡胤单膝跪地:“陛下放心,臣必不辱使命!”
起身时,他与林凡目光相接。两人眼中都有复杂情绪,但最终只是互相点了点头。
大军开拔,烟尘滚滚。
回宫路上,柴宗训忽然问:“魏王,赵将军会打败契丹吗?”
林凡摸摸他的头:“会的。赵将军很厉害。”
“那他会回来吗?”
林凡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会的……只是回来时,或许就不是将军了。”
柴宗训不懂这话的深意,只是懵懂地点头。
马车驶入皇城,林凡将柴宗训送回寝宫,又去见了符太后。
“魏王,”符太后屏退左右,低声道,“老身听说,王峻那帮人最近活动频繁,似乎在联络各地藩镇。”
林凡点头:“臣知道。太后放心,臣已有安排。”
“你总是说有安排,”符太后叹息,“可魏王,你也是六十多的老人了,还能撑多久?老身怕……怕你倒下了,这江山就真的完了。”
这话说得悲凉,林凡却笑了:“太后,臣倒不下。至少在宗训成年亲政前,臣不能倒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这乱世也该结束了。臣来自……臣读史时就在想,为何中原总要经历这些轮回?今日称帝,明日被杀,百姓流离,白骨遍野。如今有机会终结这一切,臣怎能倒下?”
符太后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忽然老泪纵横:“符家……符家为这江山,付出太多了。金定走了,你几个女儿都……如今你还要……”
“这是命。”林凡平静道,“也是选择。”
离开皇宫时,已是黄昏。
林凡没有坐车,而是步行回府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单而倔强。
街上行人匆匆,商贩叫卖,孩童嬉戏。这份太平景象,是他和无数人用血换来的。可这太平,如此脆弱,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系统啊系统,”他在心中默念,“若你真在,就让我看到结局吧。看到这乱世终结,看到太平到来。”
依然无人应答。
只有晚风吹过街巷,带着夏日的闷热,和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回到魏王府,永宁公主已在门口等候。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夫君,李重进将军在书房等您。”
林凡点头,径直走向书房。
李重进见他进来,急忙起身:“魏王,赵将军已出京百里。但末将收到消息,王峻的人正在密会几个禁军将领,恐怕……要有动作。”
林凡并不意外:“他们等不及了。重进,你准备好了吗?”
李重进抱拳:“末将这条命是先帝救的,如今先帝虽去,但殿下还在。谁敢对殿下不利,末将必与他死战到底!”
“好。”林凡拍了拍他的肩,“从现在起,皇宫防务由你全权负责。记住:没有陛下和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调动禁军一兵一卒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李重进退下后,林凡独坐书房,望着墙上的地图。中原、江南、塞北……这片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土地,这片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土地。
乱世将尽,曙光在前。
可这最后的黑暗,也最为凶险。
他取出纸笔,开始写遗表——不是给现在的皇帝,而是给未来的史官。他要留下记录,留下真相,留下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时代的所有思考与挣扎。
写到深夜,烛火将尽。
林凡搁下笔,看着写满字的纸张,忽然笑了。这一生,从一心想“躺平”的穿越者,到被迫成为乱世权臣,他走得艰难,却也走得踏实。
至少,他试过了。
试过改变历史,试过挽救生命,试过为这乱世寻找出路。
虽然……或许终究敌不过天命。
窗外,雷声隐隐。
夏天最后一场暴雨,就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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