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:恭帝禅位,后周覆灭
一、禅位前夜
二月初四,深夜。
开封皇城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中。白日里赵匡胤大军入城的喧嚣已经散去,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不安的气息。宫门紧闭,禁军增岗,往来巡逻的士兵脚步沉重,甲胄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大庆殿偏殿内,烛火通明。七岁的柴宗训蜷缩在龙椅里,已经哭累了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太皇太后符氏坐在一旁,轻轻抚摸孙儿的头发,眼中满是悲凉。太后杜氏(柴宗训生母)则垂首抹泪,肩头不住颤抖。
殿中只有三人。其他宫人都被屏退了。
“姑母,”杜太后轻声开口,称呼的是符太后(符彦卿的堂妹),“明日……明日真要行禅位之礼吗?”
符太后长叹一声,没有回答。她今年六十二岁,历经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五个朝代,亲眼见过太多皇权更迭。每一次,都伴随着血雨腥风。而这一次,或许是最“和平”的一次——至少表面如此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林凡走了进来。他一身素袍,未穿朝服,白发在烛光下如雪。
“魏王。”符太后起身。
林凡躬身:“太后,陛下。”
他走到龙椅前,看着熟睡的柴宗训,心中酸楚。这个孩子,是他的外孙(虽无血缘,但按礼法如此),是他女儿用生命换来的血脉。如今,却要失去天下。
“魏王,”符太后压低声音,“赵匡胤那边……”
“一切都已谈妥。”林凡声音平静,“明日辰时,行禅位礼。礼成后,封宗训为郑王,迁居房州。赵匡胤承诺,永保宗训富贵平安。”
“房州……”杜太后哽咽,“那么远……”
“远,才安全。”林凡淡淡道,“留在开封,反而危险。”
这话残酷,却是实情。历史上,亡国之君少有善终。能得封王爵,远居他乡,已是最好的结局。
符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魏王,老身只问一句:若抵抗,有无胜算?”
林凡看着她,缓缓摇头:“无。禁军十之七八已归心赵匡胤,城中守军不足三万。且各地藩镇都在观望,不会勤王。抵抗,只会让开封化为焦土,让宗训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——抵抗,柴宗训必死无疑。
符太后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:“先帝……先帝打下的江山啊……”
“太后,”林凡声音低沉,“江山易主,自古皆然。重要的是,人能活下来。只要人还在,就还有希望。”
“希望?”符太后苦笑,“一个七岁的孩子,被废为郑王,还有什么希望?”
“有。”林凡认真道,“活着,就是希望。活着,柴氏血脉就能延续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这话说服了符太后。她擦了擦泪,点头:“好,老身明白了。明日……就按魏王安排的办。”
林凡又看向杜太后:“太后,您也要保重。宗训还小,需要您照顾。”
杜太后含泪点头。
交代完毕,林凡准备离开。走到殿门口时,符太后忽然叫住他:“彦卿。”
她用了本家称呼,而非尊称。
林凡转身。
“符家……会怎么样?”符太后问,眼中满是担忧。
林凡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姑母放心,侄儿已安排好。符家……会平安的。”
他深深一揖,退出殿外。
夜色深沉。林凡走在宫道上,脚步缓慢。六十五岁的身体,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奔波操劳,已疲惫不堪。但他还不能休息——明日禅位大典,还有许多细节要敲定。
“魏王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凡回头,见是赵普。这位赵匡胤的心腹谋士,此刻一身儒袍,神色恭敬。
“赵先生。”林凡点头。
“点检……陛下想见您。”赵普改了称呼,“在枢密院值房。”
林凡随他前往。枢密院值房内,赵匡胤正对着一幅地图沉思。他已脱下黄袍,换上一身常服,但眉宇间那股威严,已与往日不同。
“魏王来了。”赵匡胤转身,“请坐。”
两人对坐,赵普退到门外守候。
“魏王,”赵匡胤开门见山,“明日大典,还需您主持。”
林凡摇头:“老夫是前朝旧臣,主持禅位,不合礼制。”
“正因您是前朝重臣,由您主持,才显郑重。”赵匡胤道,“况且……宗训信任您,有您在,他才能安心完成仪式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。林凡知道,赵匡胤需要他这个“三朝元老”为新朝背书,需要他安抚旧臣,稳定人心。
“陛下,”林凡改了称呼,“老夫可以主持。但有三件事,请陛下务必答应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禅位礼要周全,不可简慢。这是对前朝的尊重,也是对陛下的名声有益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第二,郑王离京时,仪仗不可少。虽非皇帝,但仍是亲王,要有亲王的体面。”
“朕已安排。”
“第三,”林凡直视赵匡胤,“郑王离京后,请陛下下明旨:郑王永享富贵,任何人不得加害。若有违者,天下共讨之。”
赵匡胤郑重道:“朕明日便下此旨,并颁行天下。”
林凡点头:“有陛下这句话,老夫就放心了。”
正事谈完,两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烛火噼啪,映着两张同样复杂的脸。
“魏王,”赵匡胤忽然道,“您……恨朕吗?”
林凡看着他,良久,缓缓摇头:“不恨。”
“为何?朕夺了您外孙的江山。”
“因为您有能力结束乱世。”林凡平静道,“老夫活了六十五年,见过太多皇帝,太多战乱。这天下,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君主,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您答应保全宗训性命,答应善待百姓,答应结束乱世。有这些承诺,老夫为何要恨?”
赵匡胤动容,起身深深一揖:“谢魏王理解。”
林凡也起身还礼:“陛下不必如此。老夫只希望,您能记住今日的承诺——善待百姓,结束乱世。如此,老夫这一生,也算没有白活。”
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复杂情绪。一个是篡位的新君,一个是托孤的旧臣,本应是死敌,却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。
因为他们都明白:个人恩怨在天下大势面前,微不足道。
二、禅位大典
二月初五,辰时。
大庆殿外,文武百官肃立。与前几日不同,今日的队列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原本站在文官首位的林凡,今日站在了御阶之下,面向群臣。而原本的武将队列,赵匡胤及其心腹将领皆未到场。
这是禅位礼的规矩:受禅者不能出现在仪式现场,要等禅让完成后再入宫。
钟鼓齐鸣。殿门缓缓打开。
七岁的柴宗训穿着龙袍,在太皇太后和太后的搀扶下,缓缓走出。他显然一夜未睡好,眼睛红肿,小脸苍白,走路时腿都在抖。
林凡上前,躬身:“陛下,请。”
柴宗训看着他,眼中含泪:“魏王……朕……朕怕……”
林凡心中一痛,温声道:“陛下不怕,老臣在。”
他牵着柴宗训的手,走到御阶前。那里已设好香案,供奉着传国玉玺和禅位诏书。
礼官高唱:“吉时到——行禅位礼——”
柴宗训在林凡指引下,先向天地行礼,再向宗庙方向行礼。每一个动作都僵硬生涩,完全是个被操纵的木偶。
殿外百官,有的低头垂泪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则眼中闪烁着兴奋——那是已经倒向新朝的人。
行礼完毕,柴宗训从礼官手中接过禅位诏书。诏书很长,文辞华丽,大意是:朕年幼无知,难当大任,今有赵匡胤德才兼备,天命所归,愿效法尧舜,禅位于赵,以安天下。
柴宗训不识字,只是机械地跟着礼官念:“朕……朕以幼冲,嗣守大业……今察天意,稽之民心……赵匡胤睿智神武,宜承大统……谨逊位于赵……”
念到“逊位”时,他终于忍不住,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“宗训!”太皇太后急道。
柴宗训丢下诏书,扑到祖母怀中大哭:“朕不要……朕要父皇……朕要母后……”
场面一时混乱。林凡示意礼官暂停,上前轻声安抚:“陛下,不哭。您还记得先帝的话吗?先帝说,您要做个勇敢的孩子。”
柴宗训抽噎着:“可……可朕怕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林凡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陛下,您听老臣说:今日之后,您就不再是皇帝了。但您还是郑王,还是柴家的好儿郎。您要好好活着,好好长大,这才是对先帝最好的告慰。”
柴宗训似懂非懂,但见林凡眼中满是慈爱,情绪渐渐平复。
礼官捡起诏书,继续仪式。柴宗训在林凡帮助下,在诏书上盖下玉玺——这是传国玉玺最后一次作为皇帝印信使用。
玉玺落印的瞬间,殿外传来悠长的钟声——九响,象征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“礼成——”礼官高唱,“请郑王更衣——”
柴宗训被宫人带入偏殿,脱下龙袍,换上亲王冠服。当他再次走出时,已不再是皇帝,而是郑王柴宗训。
几乎同时,殿外传来马蹄声。赵匡胤率众将入宫,他已换上皇帝冕服,在百官簇拥下,走向御阶。
新旧君主,在这一刻相遇。
赵匡胤走到柴宗训面前,单膝跪地:“臣赵匡胤,参见郑王殿下。”
这个举动让许多人意外——新皇帝竟向废帝行礼。
柴宗训不知所措地看向林凡。林凡微微点头。
“赵……赵将军请起。”柴宗训学着大人的样子说。
赵匡胤起身,郑重道:“殿下放心,臣必不负所托,善待天下,结束乱世。也必保殿下永享富贵,平安终老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。
这是承诺,也是宣示。
接着,赵匡胤走向御阶,转身面向群臣。礼官展开即位诏书,宣读新朝国号、年号、大赦天下等事宜。
“大宋……建隆……”林凡喃喃重复这两个词。
终于,来了。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朝代之一,就这样在禅位仪式中诞生。后周,这个柴荣苦心经营、一度有望统一天下的王朝,存在仅仅十年,便告终结。
仪式结束,赵匡胤入主大庆殿,接受百官朝贺。
而柴宗训,则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陪同下,黯然退场。
林凡站在原地,看着御阶上意气风发的新君,又看看殿外黯然离去的旧主,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魏王。”赵普走到他身边,“陛下请您留步,有要事相商。”
林凡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柴宗训离去的方向,转身走向新朝的权力中心。
三、新朝旧臣
大庆殿后殿,赵匡胤已换下繁重的冕服,着一身常服。见林凡进来,他屏退左右。
“魏王请坐。”赵匡胤亲自斟茶,“今日之事,多谢魏王周全。”
林凡接过茶:“分内之事。”
“朕已下旨,”赵匡胤道,“封符彦卿为太师、中书令,依旧总领朝政……”
“陛下,”林凡打断,“老夫昨日已说过,要辞官归隐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匡胤看着他,“但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,需要魏王这样的老臣坐镇。哪怕只是挂个虚衔,对稳定人心也有大用。”
林凡摇头:“正因新朝初立,才更要用新人,树新气象。老夫这样的前朝重臣,若仍居高位,反惹非议。”
“朕不怕非议。”
“但老夫怕。”林凡坦然道,“陛下,您可知‘功高震主’四字的分量?老夫历仕六朝,五次国丈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若再留新朝,无论对您,对老夫,都不是好事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赵匡胤沉默了。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?只是确实需要林凡这块“招牌”。
“那魏王至少要留到朝局稳定。”赵匡胤让步,“三个月,如何?三个月后,朕准您归隐。”
林凡沉吟片刻,点头:“好,就三个月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赵匡胤道,“范质、王溥等旧臣,朕欲留用。但王峻……此人野心勃勃,不宜再留朝中。魏王以为该如何处置?”
林凡知道,这是赵匡胤在试探他,也是在借他之手清除政敌。王峻与他不和已久,若他建议严惩,有挟私报复之嫌;若建议宽恕,又显得优柔寡断。
“陛下,”林凡缓缓道,“王峻虽与老夫不睦,但其人确有才干。可外放为节度使,既显陛下宽宏,又能让他远离中枢。”
这个建议很中肯——不杀,不放任,外放实权,让其无法在朝中兴风作浪。
赵匡胤点头:“魏王思虑周全。那就任命王峻为山南东道节度使,即日赴任。”
正事谈完,赵匡胤忽然问:“魏王,您觉得……大宋能传多久?”
林凡一愣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作为穿越者,他知道宋朝有三百多年国祚,但这话不能说。
“陛下为何问此?”
“朕昨夜梦见先帝柴荣。”赵匡胤神色复杂,“他站在朕面前,不说话,只是看着朕。朕醒来后就在想:这江山,朕能坐稳吗?能传下去吗?”
林凡看着他,这个刚刚黄袍加身的皇帝,此刻露出了罕见的脆弱。或许,每个篡位者都会在夜深人静时,扪心自问吧。
“陛下,”林凡认真道,“国祚长短,在于人心,在于治国。若陛下能善待百姓,整饬吏治,强兵富国,结束乱世,自然江山永固。若不能……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,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赵匡胤肃然:“魏王教诲,朕铭记于心。”
两人又谈了些治国方略,林凡告退。走出大殿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宫门外,符昭序在等候。
“父亲,”他迎上来,“郑王殿下午后已离宫,暂居旧邸。三日后启程赴房州。”
林凡点头:“你去准备一下,咱们也回府吧。”
“父亲,”符昭序低声道,“朝中已有议论,说您……说您卖主求荣,为赵匡胤背书。”
林凡脚步一顿,随即继续前行:“让他们说去吧。”
“您不生气?”
“有什么可气的?”林凡淡淡道,“他们说的,半真半假。老夫确实为赵匡胤背书,但不是为求荣,是为求全——保全宗训,保全开封百姓,保全这乱世中最后一点太平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历史会证明一切。百年之后,谁还记得今日的流言蜚语?人们只会记得,乱世结束了,太平到来了。”
符昭序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,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。
四、郑王离京
二月初八,晨。
开封北门,车马辚辚。郑王柴宗训的仪仗已准备停当——虽不如帝王出巡,但也有亲王规制:车驾十乘,侍卫三百,宫女太监数十。太皇太后和太后同车,她们将陪同孙儿前往房州,待安置妥当后再返京。
送行的人不多。朝臣们大多在新朝当值,无暇前来。只有几个前朝老臣,以及符家父子。
柴宗训穿着亲王服,站在马车前,小脸上满是不舍。他还不完全明白“房州”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要离开这座他出生、长大的城市,去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。
“魏王,”他拉着林凡的手,“您会来看朕……来看本王吗?”
林凡蹲下身,温声道:“会的。等殿下在房州安顿好,老臣就去看您。”
“那您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老臣说话算话。”
柴宗训又看向符昭序:“符将军,你也会来吗?”
符昭序躬身:“臣会去的。殿下在房州要好好读书,好好吃饭,听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柴宗训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,“魏王,这个给您。”
林凡接过,是块羊脂白玉,雕着龙凤纹——这是柴荣生前常佩的。
“先帝说,”柴宗训认真道,“这是保平安的。魏王也要平安。”
林凡眼眶一热,郑重收下:“谢殿下。”
太皇太后在车上唤:“宗训,该出发了。”
柴宗训最后看了一眼开封城,又看看林凡,转身上车。
车夫扬鞭,车队缓缓启动。
林凡站在原地,目送车队远去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父亲,”符昭序轻声道,“郑王会平安的,对吗?”
“会的。”林凡喃喃,“赵匡胤是重诺之人,既已承诺,就不会反悔。”
但他心中清楚,政治承诺最不可靠。今日的保全,未必是明日的平安。历史上,柴宗训在房州不过数年便“暴病而亡”,死因成谜。虽然这个时空已有改变——他林凡来了,或许能改变一些事情。
但能改变多少?他不知道。
车队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林凡转身,对儿子道:“回去吧。明日还要上朝。”
新朝的第二日,开始了。
五、朝堂新局
二月初九,垂拱殿。
这是宋朝第一次正式朝会。龙椅上,赵匡胤端坐,冕旒下的面容威严。殿下,文武百官肃立——阵容与后周时大同小异,只是多了些新面孔,少了些旧面孔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赵匡胤声音洪亮。
百官起身。林凡站在文官首位——他虽已辞去实权,但太师、中书令的虚衔还在,按礼制仍站首位。
“朕初登大宝,百废待兴。”赵匡胤道,“今日朝会,议三件事:一,定年号、礼制;二,封赏功臣;三,整顿朝纲。”
礼部尚书出列,奏请年号“建隆”,取“建立隆盛”之意,获准。接着议定各项礼制,基本沿用后周旧制,只做微调。
然后是最敏感的封赏。赵匡胤的亲信将领个个封侯拜将:石守信为归德军节度使,高怀德为义成军节度使,王审琦为泰宁军节度使……文官方面,赵普为枢密副使,范质、王溥留任宰相。
轮到林凡时,赵匡胤亲自开口:“太师符彦卿,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。今顺应天命,助朕安邦,功在社稷。加封淮阳王,赐丹书铁券,世袭罔替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丹书铁券,那是免死金牌,非大功不赐。赵匡胤这是给足了林凡面子,也是做给天下人看——看,我对前朝重臣尚且如此厚待,何况他人?
林凡出列,躬身:“陛下厚爱,老臣愧不敢当。丹书铁券,老臣愿受,但淮阳王之爵,请陛下收回——老臣年迈,无意再享王爵。”
“魏王不必推辞。”赵匡胤道,“这是您应得的。”
“陛下,”林凡坚持,“老臣非是推辞,实是为陛下着想。新朝初立,若封赏过厚,恐惹非议。且老臣已决定三月后归隐,王爵于老臣无用,于新朝无益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赵匡胤沉吟片刻,点头:“既然如此,朕准魏王所请。但丹书铁券仍赐,以表朕心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封赏完毕,开始议政。赵匡胤提出要整顿禁军,改革兵制;要清查田亩,均平赋税;要兴修水利,劝课农桑……每一项都是治国大计,看得出他早有准备。
朝臣们纷纷奏对,气氛热烈。林凡大多时候沉默,只在关键处提点几句。他刻意保持低调,既尽辅政之责,又不显锋芒。
朝会持续到午时。散朝后,赵匡胤留下几位重臣,继续商议。
御书房内,赵匡胤指着地图:“北有契丹、北汉,南有诸国。诸位以为,当先南后北,还是先北后南?”
这是战略方向问题,关乎国运。
范质道:“契丹强悍,北汉顽固,若先北,恐陷入苦战。不如先南,平定诸国,积攒国力,再图北伐。”
王溥附和:“南方诸国,南唐虽大但弱,后蜀富但奢,吴越小而恭,南汉偏且荒。若用兵得当,可各个击破。”
赵匡胤看向林凡:“魏王以为如何?”
林凡知道历史走向——赵匡胤采纳了“先南后北”之策,用了十几年时间基本统一南方,为后来宋太宗灭北汉打下基础。这一战略总体正确,只是后来未能收复燕云,留下百年遗憾。
“陛下,”林凡道,“先南后北,确是稳妥之策。但有三点需注意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其一,用兵南方时,北方防线不可松懈。契丹狼子野心,若见我军南征,必会南下骚扰。”
“其二,南方诸国,当以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能招降则招降,能安抚则安抚,减少伤亡,尽快恢复民生。”
“其三,”林凡顿了顿,“燕云十六州,乃中原屏障。将来北伐,当以此为重。若不能收复燕云,中原永无宁日。”
这番话深谋远虑,赵匡胤连连点头:“魏王所言极是。朕记下了。”
议毕,众人告退。林凡最后一个离开,赵匡胤送到门口。
“魏王,”赵匡胤忽然道,“您真的……只能留三个月吗?”
林凡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不舍,心中微动。这个篡位者,或许是真的敬重他,需要他。
“陛下,”林凡温声道,“老夫老了,精力不济。朝中英才辈出,范质、王溥是治国良臣,赵普是谋国之士,石守信、李重进是统兵良将。有他们在,陛下何愁大事不成?”
“可他们都不如魏王。”
“江山代有才人出。”林凡笑了,“陛下,您要相信,这个新时代,会有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才。老夫……该退场了。”
赵匡胤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三个月后,朕准您归隐。但您答应朕,若朝中有难处,您还要出山。”
“若真有那一日,老夫义不容辞。”
两人相视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六、三月之期
春去夏来,三个月转瞬即逝。
这三个月里,大宋朝局逐渐稳定。赵匡胤展现了出色的治国才能:整顿禁军,消除骄兵悍将;改革税制,减轻百姓负担;劝课农桑,恢复生产;整顿吏治,惩治贪腐……每一项都雷厉风行,成效显著。
林凡如他承诺的那样,尽心辅佐。他利用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,安抚旧臣,调解矛盾,为新政推行扫清障碍。朝中渐渐形成共识:赵匡胤虽是篡位,但确是明君;大宋虽是新朝,但有望终结乱世。
五月初,林凡正式上表请辞。
垂拱殿内,赵匡胤看着辞表,良久不语。
“魏王,”他放下奏章,“真的要走?”
“三月之期已到,老夫该走了。”
“不能再留一段时间?”
“陛下,”林凡微笑,“您还记得老夫说过的话吗?该退时退,该隐时隐。如今朝局已稳,新政已行,老夫留下来,反而碍事。”
赵匡胤知道留不住,叹道:“那魏王准备去哪里?”
“回兗州。”林凡道,“那是老夫经营多年的地方,气候宜人,适合养老。”
“朕派人护送。”
“不必。老夫轻车简从即可。”
“那……朕赐魏王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以表心意。”
“老夫收下锦缎,黄金就免了。老了,用不了那么多钱。”
赵匡胤感动于林凡的淡泊,起身走到御案前,提笔写下一道手诏:“魏王归隐,朕心不舍。特赐兗州为魏王汤沐邑,永免赋税。符家子孙,世享恩荫。”
这是极高的荣誉——汤沐邑是皇室宗亲才有的待遇,永免赋税更是天恩。
林凡躬身:“陛下厚爱,老夫惶恐。”
“魏王当得起。”赵匡胤将手诏递给他,“这是朕的一点心意。还有……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:“这是朕的随身令牌。魏王持此令牌,可随时入宫见朕。无论何时,无论何事,朕必见您。”
林凡郑重接过:“谢陛下。”
辞别仪式很简单。赵匡胤率众臣送至宫门,林凡三拜而别。
走出皇宫时,阳光正好。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,又看看手中的令牌和手诏,心中感慨万千。
这一生,从后梁到后唐,从后晋到后汉,从后周到北宋,他经历了六个朝代,见证了无数兴衰。如今,终于可以卸下所有,回归平淡。
“父亲。”符昭序在宫外等候,“车马已备好。”
“走吧。”林凡登车,“回家。”
马车驶过开封街道。街市依旧繁华,百姓生活如常。改朝换代的震荡,似乎并未影响普通人的生活。或许,这才是最重要的——谁坐江山不重要,重要的是百姓能安居乐业。
回到魏王府,永宁公主已收拾好行装。其实没什么可带的——兗州别院一应俱全,只需带些贴身物品和书籍。
“夫君,”永宁公主问,“昭序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留在朝中。”林凡道,“昭序仍是殿前都虞候,昭信任郑州防御使。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,也是符家的未来。”
永宁公主点头,眼中虽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释然:“也好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咱们老了,该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五月初十,林凡离京。
这次没有隆重的送别,只有符昭序兄弟送至城门外。
“父亲保重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记住:低调做人,勤恳做事。”
“孩儿谨记。”
马车再次启动,驶向兗州。
这一次,是真的归隐了。
七、兗州岁月
兗州的夏天,比开封凉爽许多。
林凡的别院在城东,依山傍水,环境清幽。院中有池塘,有亭台,有菜园,有果园。他每日读书、钓鱼、种菜,偶尔与老友下棋,日子过得悠闲自在。
永宁公主喜欢养花,在院里种了牡丹、芍药、菊花,四季都有花开。她还养了几只猫,常常抱着猫在廊下晒太阳。
这样的生活,是林凡穿越之初梦寐以求的。可当真过上时,心中却又有些空落落的。习惯了操劳,忽然清闲下来,反而不适应。
这日,他正在书房整理旧稿,管家来报:“老爷,有客到。”
“谁?”
“李重进将军。”
林凡一愣。李重进怎么来了?他应该驻守开封才是。
来到前厅,见李重进风尘仆仆,一身便服,显然是秘密来访。
“李将军,”林凡迎上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李重进抱拳:“末将……不,下官参见魏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坐。”
两人落座,李重进神色凝重:“魏王,出事了。”
“何事?”
“郑王……郑王在房州,病重。”
林凡心头一震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半月前。太皇太后密信到京,说郑王高烧不退,药石罔效。陛下已派太医前往,但……”李重进压低声音,“下官怀疑,不是简单的生病。”
林凡脸色沉下来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下官不敢妄言。但郑王离京时还好好的,到房州不过三月就病重,未免太巧。”李重进顿了顿,“况且,太医是陛下派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——赵匡胤可能食言了。
林凡闭目,心中涌起悲凉。果然,政治承诺不可信吗?那个答应保全柴宗训的赵匡胤,终究还是下手了?
“魏王,”李重进道,“下官想请教您:该怎么办?”
林凡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我要去房州。”
“不可!”李重进急道,“若无陛下旨意,私自去见废帝,是大罪!”
“那就请旨。”林凡起身,“我这就写奏章,请求探望郑王。”
“陛下不会准的!”
“他会准的。”林凡淡淡道,“因为我手中有他给的令牌,有他写的手诏。他若不准,就是自打耳光。”
李重进恍然:“那下官陪您去!”
“不,你留在开封。”林凡摇头,“你若去了,反而惹疑。我一个人去,以探病为名,合情合理。”
说做就做。林凡当即写下奏章,派快马送京。同时准备车马,一旦旨意到,立即出发。
三日后,旨意到了——准。赵匡胤不但准了,还派了一队禁军护送,赐医药若干。
这个反应,让林凡心中稍安。或许,赵匡胤并未下毒手?或许,柴宗训真是生病?
无论如何,他必须去一趟。
八、房州探病
六月,房州。
这座位于汉水之滨的小城,本就不大,郑王府更是在城郊,僻静清冷。府邸虽按亲王规制修建,但缺乏人气,显得空空荡荡。
林凡到时,太皇太后亲自出迎。三个月不见,这位老人又苍老了许多,眼中满是血丝。
“彦卿,”她握住林凡的手,声音哽咽,“你可算来了……宗训他……他快不行了……”
林凡心中一沉: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说是伤寒,但用药无效。”太皇太后流泪,“老身怀疑……怀疑有人下毒……”
“姑母慎言。”林凡低声道,“先带我去看宗训。”
卧房内,药味刺鼻。柴宗训躺在床上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昏迷中不时呓语:“父皇……母后……魏王……”
林凡坐到床边,握住他的手,心如刀绞。这个孩子,本该是九五之尊,如今却在这偏僻小城,奄奄一息。
“宗训,”他轻声唤,“魏王来了。”
柴宗训似乎听到了,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眼。看到林凡,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:“魏王……您……您真的来了……”
“老夫说过会来的。”林凡强忍泪水,“殿下感觉如何?”
“热……好热……”柴宗训虚弱道,“魏王……朕……本王是不是要死了?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凡握紧他的手,“殿下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可太医说……说没救了……”柴宗训眼中涌出泪水,“魏王……本王怕……怕见不到父皇母后了……”
林凡再也忍不住,老泪纵横:“殿下不怕……老臣在……老臣陪着你……”
他让其他人退下,亲自为柴宗诊脉。脉象虚浮紊乱,确实是重病之象。但仔细辨别,又有些异常——不完全是伤寒的症状。
“殿下近日饮食如何?”林凡问一旁伺候的宫女。
“殿下胃口不好,吃得很少。但每日必喝一碗参汤,是太医开的方子。”
“参汤还有吗?”
“有,在厨房温着。”
林凡让人取来参汤,仔细闻了闻,又沾了点尝了尝。味道正常,但……有种极淡的异味,若非他多年接触药材,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心中有了猜测,但不动声色:“这参汤先停了吧。老夫带了药来,先用老夫的药。”
他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瓶——这是离京前太医刘翰(柴荣的御医,现已辞官)私下给他的,说是“解毒良药,可解百毒”。当时只当是临别赠礼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
给柴宗训服下药,林凡又施以针灸。忙活了一个时辰,柴宗训的体温终于有所下降,沉沉睡去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林凡对太皇太后道,“但需继续治疗。姑母,从今日起,殿下的饮食医药,都由老夫亲自经手。”
太皇太后含泪点头:“好,好……有你在,老身就放心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林凡寸步不离地守着柴宗训。他重新调整药方,亲自煎药;饮食也严格检查,不让外人插手。同时,他暗中调查参汤的来源——是太医开的方子,但药材是从开封带来的。
难道真是赵匡胤?
林凡不愿相信。那个在他面前郑重承诺的赵匡胤,真会做出这种事?
七日后,柴宗训病情好转,已能坐起说话。
这日,林凡正在院中煎药,忽然有侍卫来报:“魏王,京城来使。”
来的是赵普,奉赵匡胤之命,前来探病。
“赵先生。”林凡迎上。
“魏王。”赵普躬身,“陛下听闻郑王病重,十分关切,特命下官前来探望,并带来宫中良药。”
他呈上一个锦盒,里面是几味珍稀药材。
林凡接过,淡淡道:“陛下有心了。郑王病情已有好转,不日可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普顿了顿,“陛下还有一句话,让下官转告魏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陛下说:承诺之事,绝不反悔。请魏王放心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林凡看着赵普,忽然问:“赵先生,那碗参汤,是怎么回事?”
赵普神色不变:“什么参汤?”
“郑王每日必喝的参汤,里面加了不该加的东西。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赵普坦然道,“太医是陛下派的,药材是宫中出的。若有问题,也是太医疏忽,陛下定会严查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——把责任推给太医,既开脱了赵匡胤,又给了交代。
林凡知道问不出什么,点头:“那就有劳赵先生回禀陛下:郑王需要静养,若无必要,请勿再派人打扰。”
这是逐客令了。赵普也不生气,躬身:“下官明白。告辞。”
赵普走后,林凡看着手中的药材,心中复杂。赵匡胤派赵普来,既是探病,也是表态——我不会杀柴宗训,你们别疑神疑鬼。
或许,真是太医疏忽?或许,是其他人捣鬼?
他不知道。但至少,柴宗训的命保住了。
八月,柴宗训痊愈。林凡在房州又留了一个月,确认他完全康复,才告辞返程。
离别时,柴宗训已能下地行走。他送林凡到府门,认真道:“魏王,谢谢您。”
“殿下保重。”林凡摸摸他的头,“好好活着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马车驶离房州,林凡回望那座孤零零的王府,心中祈祷:愿这个孩子,能平安终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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