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定都建制启文明
一、有熊之墟
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涿鹿决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月,第一场雪就覆盖了阪泉河谷。雪花不像往年那样轻柔飘洒,而是被北风裹挟着,斜斜地、狠狠地砸向大地,像无数白色的箭矢。一夜之间,万里河山尽缟素。
黄帝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望着这片被白雪覆盖的战场。三个月过去,涿鹿平原上的血迹已被掩埋,折断的矛杆、破碎的盾牌、散落的箭矢,都沉入雪下,等待来年开春时与泥土一同腐化。但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——那些新起的坟茔,像大地隆起的疮疤,密密麻麻,从涿鹿一直延伸到阪泉。
一万八千人参战,活着回到家乡的不足九千。这还不算因伤致残、终身无法劳作的。几乎每个家庭都失去了父亲、丈夫、儿子或兄弟。胜利的欢呼早在两个月前就沉寂了,取而代之的是从各个部落传来的、此起彼伏的哭丧声。
“父亲,外面冷,回帐吧。”玄嚣捧着一件羊皮大氅走来,披在黄帝肩上。这个年轻人战后瘦了一圈,眼神却更加沉静。涿鹿的惨烈让他真正明白了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的重量。
黄帝没有动,只是问:“各部落的抚恤粮都送到了吗?”
“送是送到了,但……”玄嚣欲言又止。
“但什么?”
“但不够。”玄嚣的声音很低,“战死和重伤的家庭,按规矩每户应得五石粮,可我们的存粮……最多只能给三石。很多家庭这个冬天熬不过去。”
黄帝闭上眼睛。他知道会这样。连续多年的备战和战争,消耗了联盟大半的储备。虽然战后从九黎溃军中缴获了一批粮草,但杯水车薪。
“炎帝那边呢?”
“炎帝把姜水流域能调动的存粮都调来了,还发动各部落互助,但缺口还是很大。”玄嚣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有熊部落的熊羆首领昨天来了,他说如果抚恤粮不能足额发放,他的部落就退出联盟。”
熊羆。黄帝想起了那个在阪泉之战中失去一只眼睛的猛将,想起了有熊部落在这场战争中付出的代价——一千二百人参战,活着回来的不到四百。
“他不是在威胁,”黄帝缓缓道,“他只是在陈述事实。人饿极了,什么联盟、什么大义,都抵不过一口粮食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黄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雪原,望着那些坟茔,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、被白雪覆盖的涿鹿战场。三个月来,他每晚都会梦到那里:梦到浓雾中的火光,梦到青铜刀剑碰撞的火星,梦到士兵们死前凝固的表情。
胜利了吗?是的,九黎败走了,联盟保住了,文明的火种延续了。但代价呢?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?如果用这么多生命换来的胜利,最终却因为粮食问题而让联盟分崩离析,那这场胜利还有什么意义?
“我们需要一个都城。”黄帝突然说。
玄嚣一愣:“都城?”
“对,一个真正的、永久的都城。”黄帝转身,眼中有了光芒,“你看看我们现在:阪泉大营是临时的,各部落分散在姜水、姬水两岸,有事召集要跑上十天半个月。没有统一的行政中心,没有常设的管理机构,没有稳定的粮食储备体系——所以一遇到灾荒或战争,我们就手忙脚乱。”
他指向雪原:“涿鹿之战暴露了联盟的根本问题:我们是一个松散的军事同盟,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。战时可以团结一致,战后就各谋生路。这样下去,再来一个蚩尤,我们还能赢吗?”
玄嚣陷入了沉思。他明白父亲的意思。炎黄联盟成立至今,靠的是炎帝和黄帝两位领袖的个人威望,靠的是对抗九黎的共同目标。但现在仗打完了,目标消失了,内部矛盾就开始浮现:粮食分配、战利品划分、部落地位、话语权大小……
“可是父亲,建都城意味着要集中权力,要设立官职,要征税纳粮,要制定法律——这些都是各部落最忌讳的。”玄嚣担忧道,“他们会同意吗?”
“所以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让所有人都意识到‘必须改变’的契机。”黄帝说,“这场粮食危机就是契机。我们要让各部落明白:分散,大家都饿死;集中,还有活路。”
他走下望楼,脚步踩在雪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,但他毫不在意。
“传令:十日后,在阪泉召开联盟全体议事会。所有部落首领,无论大小,都必须参加。我们要决定联盟的未来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层层涟漪。各部落反应不一:有的支持,认为早该建立统一的管理;有的反对,担心权力被剥夺;更多的则是观望,想看看黄帝到底要做什么。
十日后,阪泉大营的议事厅里挤满了人。一百多位部落首领,加上他们的随从和护卫,总共五六百人,把原本宽敞的八角大厅挤得水泄不通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羊膻味和紧张的气氛。
炎帝坐在黄帝左侧,虽然面容疲惫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议的重要性,也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反对。
黄帝站起来,没有寒暄,直接进入主题:“各位,今天召集大家,是要商量三件事:第一,如何度过这个冬天;第二,如何分配战利品和抚恤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联盟的未来该往哪里走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先说第一件事。据初步统计,联盟现有存粮不足二十万石,而需要救济的家庭超过两万户。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斤粮,这些粮食也只够支撑三个月——可冬天还有四个月。”
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。很多人知道情况不好,但没想到这么糟。
“所以,我提议,”黄帝提高声音,“实行‘粮食配给制’。所有存粮由联盟统一管理,按人头和贡献分配。老人、孩子、伤员优先,青壮年次之。同时,所有部落必须上报真实的存粮数量,隐瞒不报者,一旦发现,逐出联盟。”
“凭什么?”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。是熊羆,他独眼瞪着黄帝,满脸不服,“我们部落的粮食,是我们自己种的、自己存的,凭什么要交出来统一分配?”
“因为如果不统一分配,有些部落会饿死人,有些部落却还有余粮。”黄帝平静地回应,“熊羆首领,你希望看到你的族人饿死,而别的部落却在酿酒庆祝吗?”
“那也不能白白交出去!我们辛辛苦苦种的粮……”
“不是白白交出去。”黄帝打断他,“是按贡献分配。你在战争中损失大,贡献大,分配时就多得。但这需要有一个公正的机构来评判贡献大小,需要有一个统一的仓库来储存和发放粮食——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。”
他走到大厅中央,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,是仓颉新制作的联盟疆域图。
“战利品的分配同样混乱。有的部落抢得多,有的抢得少;有的伤亡大,有的伤亡小。如果不统一分配,就会产生不公,产生仇恨。而仇恨,会毁掉我们用鲜血换来的胜利。”
几个在战争中收获颇丰的部落首领脸色变了,但没敢出声。
“所以,我提议成立‘联盟库府’,所有战利品上缴库府,由专门的官员登记造册,然后按战功、损失、需求统一分配。同时设立‘审计司’,监督整个过程,防止贪污。”
大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。这触及了许多人的实际利益。
“那谁来当这些官?怎么保证他们不偏袒?”一个老首领问。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。”黄帝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制度。包括:一个永久的都城,作为联盟的政治中心;一套官职体系,管理各项事务;一部法律,规范所有人的行为;一种文字,记录历史和契约;还有历法、货币、度量衡……”
他每说一项,大厅里的反对声就大一分。当他说到“征税”时,终于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黄帝!”一个中年首领站起来,“你这是要当皇帝吗?要把我们所有部落都收编,让我们都成为你的臣民?”
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所有人都看向黄帝,等待他的回答。
黄帝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走到那个首领面前,直视对方的眼睛:“你叫什么名字?来自哪个部落?”
“我……我叫稷,来自稷山部落。”首领有些紧张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。
“稷山部落。”黄帝点头,“我记得你们。涿鹿之战,你们出了三百勇士,战死一百八,重伤四十。对吗?”
稷愣住了,没想到黄帝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那一百八十个战死的勇士,他们的家人现在有粮食吃吗?”黄帝问。
稷低下头:“……勉强够。”
“那四十个重伤的呢?他们还能劳动吗?他们的家人谁来养活?”
稷说不出话了。
黄帝转向所有人,声音在大厅里回荡:“我不是要当皇帝,我是要建立一个能让所有人活下去、而且活得更好的制度!涿鹿我们赢了,但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?多少家庭破碎?多少孩子失去了父亲?如果我们不改变,下次战争来了,我们还要付出同样的代价吗?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在几个点上移动:“看看我们的疆域:东到泰山,西至崤山,南抵江淮,北达幽燕。这么大的土地,这么多的人口,却像一盘散沙!九黎为什么敢打我们?就是因为我们是散的,是可以被各个击破的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熊羆闷声问。
“合!”黄帝斩钉截铁,“不是吞并,是融合。我们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国家——有统一的都城,统一的制度,统一的法律,但保留各部落的文化和自治。就像一只手,五指分开容易被折断,握成拳头才有力量!”
他回到主位,展开一卷兽皮——那是他和风后、仓颉、炎帝等人连夜制定的《建制纲要》。
“我提议,在有熊之墟建立都城。那里地处中原中心,土地肥沃,水源充足,交通便利。都城将设立‘明堂’议政,‘库府’储粮,‘工坊’制器,‘学宫’育人,‘医馆’治病。”
“设立‘六官’:天官管祭祀历法,地官管土地民政,春官管礼仪教育,夏官管军事防御,秋官管刑罚诉讼,冬官管工程建设。”
“制定《轩辕律》,规范杀人、伤人、偷盗、欺诈等行为的处罚。设立‘理官’审判,‘狱官’监管。”
“创造文字,记录历史、契约、法律。制定历法,指导农耕。统一度量衡,方便贸易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大厅里鸦雀无声。这个蓝图太大了,太宏大了,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。
许久,炎帝缓缓站起:“我支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这位以仁德著称的长者。
“我知道,改变是困难的,尤其是改变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式。”炎帝的声音温和但有力,“但我们必须改变。女娲娘娘造人时,赋予我们智慧,不是让我们永远停留在茹毛饮血的时代。伏羲大人创八卦时,教导我们观察天地变化,顺应时势发展。”
他走到黄帝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:“涿鹿之战,我们付出了惨痛代价。但如果这代价能换来一个更美好、更稳固的联盟,能让我们的子孙不再经历这样的战乱,那么这代价就是值得的。”
两位领袖站在一起,一个代表武力与组织,一个代表仁德与智慧。这个画面具有强大的说服力。
熊羆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我……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黄帝道。
“有熊部落为这场战争流了最多的血,如果建都城,要建在我们的土地上,可以。但都城的名字,要叫‘有熊’。”熊羆独眼中闪着复杂的光,“我要让子孙后代记住,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先人用生命换来的。”
黄帝与炎帝对视一眼,点头:“可以。都城就叫‘有熊’。”
这个让步很关键。有了熊羆的支持,其他部落的阻力小了很多。经过三天的激烈争论,最终,一百多位首领中,有超过八成同意了黄帝的提议。
联盟建制的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散会后,黄帝和炎帝并肩走出议事厅。雪停了,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洒下金光,将雪原染成温暖的橙色。
“没想到这么顺利。”炎帝说。
“因为大家都怕了。”黄帝望着远方,“涿鹿的惨烈吓坏了所有人。他们知道,不改变,下一个涿鹿就在不远处。”
“那你准备好了吗?建都城、设官职、定法律……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事,没有先例可循。”
“没有先例,我们就创造先例。”黄帝眼神坚定,“就像女娲造人,伏羲创卦。先民能在混沌中开辟天地,我们就能在混乱中建立秩序。”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雪地上交织在一起,像两个并肩前行的巨人。
而在他们身后,议事厅里,仓颉已经开始在兽皮上刻画今天会议的决定——这将是新文字记录的第一份官方文件。
历史的车轮,在涿鹿的血与雪之后,开始向着文明的方向,缓缓转动。
二、仓颉造字
第一场春雨落下时,有熊之墟的夯土声已经响了整整一个月。
从各部落征调来的八千劳力,像蚂蚁一样遍布在这片方圆十里的工地上。他们伐木、运石、挖土、夯基,号子声从清晨响到日暮。按照规划,都城将分为外城、内城和宫城三重。外城居住平民和工匠,内城设置官署和学宫,宫城则是联盟议事和领袖居住之所。
但今天,在工地东侧一片临时搭建的草棚区,却异常安静。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,中间是个消瘦的中年人——仓颉。他面前摊开着几十块兽皮、木片、陶片,上面刻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。
“这个‘日’字,为什么要画成一个圆圈中间加一点?”一个青年指着兽皮上的符号问。
仓颉抬起头,他的眼睛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,但眼神依然锐利:“你观察过日出吗?太阳初升时,圆圆的,中间最亮。这个符号,就是要抓住太阳最本质的特征。”
“那‘月’字呢?为什么是弯的?”
“月亮有圆缺变化,但新月和残月最常见,所以用弯月代表。”仓颉耐心解释,“造字不是乱画,要观察事物的形状,抓住特征,用最简单的线条表现出来。”
另一个青年举起一块木片:“老师,您昨天教的‘人’字,我回去想了想,觉得还可以改进。”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图案:一个站立的人形,双臂下垂,两腿分开。
仓颉仔细看了看,点头:“不错,比我的更象形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沮诵,来自沮水部落。”
“沮诵……好,我记住你了。”仓颉眼中露出赞许,“造字不是一个人的事,需要大家的智慧。你们有什么想法,都可以提出来。”
这就是仓颉正在做的事——创造一套系统化的文字。这不是突发奇想,而是迫在眉睫的需求。
自从建都的决定通过后,各种问题接踵而至:各部落上报的人口、土地、存粮数量,用的计量单位五花八门,有的用“石”,有的用“斛”,有的用“袋”;战功的记录更是混乱,有的刻木为记,有的结绳记事,时间一长,谁都记不清了;法律条文需要记录,契约协议需要凭证,历史事件需要传承——所有这些,都需要一种统一的、可记录、可传播的符号系统。
黄帝把这项任务交给了仓颉,这个在阪泉之战中负责记录和通信的智者。给他的时间不多:三个月内,必须拿出一套可用的文字体系。
压力如山。
仓颉已经七天没怎么合眼了。他把自己关在草棚里,面前堆满了各种材料:有伏羲氏后裔传承的八卦符号,有各部落使用的刻画记号,有观察自然得来的象形图案。他要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材料中,提炼出一套既简单易学、又能表达复杂意思的文字系统。
最难的不是创造符号,而是确定原则。文字应该以什么为基础?象形?指事?会意?还是像伏羲八卦那样抽象?
一天深夜,仓颉独自走出草棚,在细雨中漫步。工地上已经歇工,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夜色中闪烁。他走到一处新挖的地基旁,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
低头看去,是一串龟甲——那是祭祀用的卜甲,上面有烧灼产生的裂纹。巫祝根据裂纹的形状和走向,预测吉凶。仓颉捡起龟甲,就着火光仔细观察。裂纹纵横交错,毫无规律,但在巫祝眼中,却蕴含着天意。
他心中一动。文字不也应该如此吗?看似随意的线条,实则承载着固定的意义。关键在于约定俗成——只要大家都认可某个符号代表某个意思,那这个符号就成了文字。
雨越下越大。仓颉没有回草棚,而是继续向前走,不知不觉来到了工地的材料堆放区。那里堆放着从各处运来的物资:成捆的竹简,成堆的陶罐,成筐的粮食。每个筐、每捆、每堆旁边,都插着木牌,上面画着符号——这是管理物资的工匠发明的记号,一个圆圈加一竖代表“米”,一个方框加两横代表“布”,三条波浪线代表“水”……
这些记号简单而实用。仓颉一张张木牌看过去,脑中灵光不断闪现。
第二天,他把所有学生召集起来,宣布了造字的基本原则:
“第一,象形。画成其物,随体诘屈。比如‘日’、‘月’、‘山’、‘水’。”
他在沙地上画出四个符号:一个圆圈中间点一点,一个弯月形,三个山峰状,三条波浪线。
“第二,指事。视而可识,察而见意。比如‘上’、‘下’。”他画了一横,横上一点是“上”,横下一点是“下”。
“第三,会意。比类合谊,以见指撝。比如‘明’,日月相合,表示光亮。”他在“日”和“月”旁边又画了一个符号,把两者组合在一起。
“第四,形声。以事为名,取譬相成。比如‘江’、‘河’,水是形旁,‘工’、‘可’是声旁。”
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。这些原则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造字的大门。
但原则归原则,实践起来困难重重。最大的问题是:同一个事物,不同部落的叫法不同,该用哪个读音?同一个读音,可能对应多个意思,该造几个字?
这天下午,争吵发生了。
沮诵坚持“马”字应该画一匹完整的马,有头有尾有四蹄。但另一个学生伯益认为,那样太复杂,应该只画马头,或者马鬃,只要特征明显就行。
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找到仓颉评理。
仓颉没有立刻判断。他带着两人走出草棚,正好看到一队马匹从工地外经过,拉着满载石料的木车。
“你们看那匹马,”仓颉指着一匹枣红马,“如果要你们用最简单的线条画出它的特征,你们会画什么?”
沮诵仔细观察:“马头!马头的形状最特别。”
伯益却说:“不,是马鬃!马奔跑时,鬃毛飞扬,最有动感。”
仓颉笑了:“你们都对,但都不全对。”他捡起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图案:一个简化的马头轮廓,加上飞扬的鬃毛,还有代表四条腿的线条。
“造字要在象形和简省之间找到平衡。太象形,难以书写;太简省,难以辨认。”他指着自己画的符号,“这个‘马’字,抓住了马头和鬃毛的特征,四条腿用简单的线条表示,既易认,也易写。”
两人心悦诚服。但伯益又问:“老师,那读音呢?我们部落叫‘马’,但有的部落叫‘驹’,有的叫‘骐’,该用哪个?”
“用大多数人用的读音。”仓颉说,“文字要通行,就要采用最通用的语言。黄帝已经下令,以姬水流域的语言为‘雅言’,作为联盟的通用语。我们造字,就以雅言的读音为准。”
这个问题解决了,但新的问题又来了:抽象概念怎么表达?“仁”、“义”、“道”、“德”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怎么用图形表示?
仓颉再次陷入困境。他尝试了各种方法:用两个人并立表示“仁”,用羊和我(戈)组合表示“义”,用首和走组合表示“道”……但总觉得不够准确,不够传神。
一天傍晚,炎帝来看望他。看到仓颉憔悴的样子,炎帝叹了口气:“文字之事,急不得。走,我带你去看样东西。”
他带着仓颉来到工地边缘的一片荒地。那里长满了杂草,但在杂草丛中,有一种奇特的植物:它的叶子会随着光线变化而开合——日出时展开,日落时闭合。
“这种草叫‘含羞’,但它教会我一个道理。”炎帝说,“天地万物,都有其内在的‘理’。叶子开合,是对光的反应;草木生长,是对季节的顺应。文字要表达的,不光是事物的外形,更是事物背后的‘理’。”
仓颉若有所思。
“你看‘仁’字,”炎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人形,但不是简单的并立,而是一个人在搀扶另一个人,“仁者爱人,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两个人互相扶持,这才是‘仁’的真意。”
他又画了一个图案:上面是“羊”,下面是“我”(戈)。“古人祭祀,用羊作为牺牲,表示虔诚。‘我’持戈守卫这份虔诚,就是‘义’——守护应当守护的东西。”
仓颉茅塞顿开。他明白了,造字不仅是技术活,更是对天地人伦的理解。没有深厚的哲学思考,造出来的文字就是没有灵魂的符号。
从那天起,仓颉的造字工作进入了新阶段。他不再闭门造车,而是带着学生们观察自然,走访各部落的长者,聆听古老的传说和智慧。每创造一个重要的字,他都要反复斟酌,思考它背后的文化内涵。
三个月期限到的前一天,仓颉带着一卷兽皮来到黄帝的临时营帐。
营帐里,黄帝正在和风后、力牧等人商议都城的防御布局。看到仓颉进来,所有人都停下来。
“仓颉,准备好了?”黄帝问。
仓颉点头,展开兽皮。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三百多个字符,每个字符旁边都有简单的解释。
“这是第一批文字,共三百六十五个,对应一年的天数。”仓颉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自豪,“包括天象、地理、人事、器物、草木、鸟兽等六大类。象形字一百二十个,指事字四十个,会意字一百个,形声字一百零五个。”
他指着第一行的几个字:“这是‘天、地、日、月、星、辰’,天文类。”
又指向第二行:“‘山、川、河、流、土、石’,地理类。”
“‘人、民、父、母、子、女’,人事类。”
“‘刀、斧、矛、盾、车、马’,器物类。”
黄帝仔细看着每一个字,越看越惊讶。这些字符简洁优美,既有象形的直观,又有抽象的内涵。比如“人”字,确如仓颉所说,像一个站立的人;“山”字是三座山峰;“水”字是流动的波浪。
但更让他惊叹的是那些表达抽象概念的字。
“‘仁’,两个人互相扶持;‘义’,持戈守卫牺牲;‘礼’,祭祀的器皿;‘智’,日知而心明……”黄帝念着解释,眼中闪过光芒,“好!太好了!这些字不仅能用,还有教化之功!”
风后也赞叹不已:“有了这套文字,我们就可以记录法律、编纂历史、订立契约、传递命令。文明的传承,从此有了载体。”
力牧挠挠头:“好是好,但我这种粗人,学得会吗?”
仓颉笑了:“力牧将军放心,这套文字的设计考虑了易学性。象形字一看就懂,指事字稍加解释就能明白。我已经编写了《字课》,从最简单的字教起,三个月内,保证让所有官员都掌握常用字。”
黄帝拍板:“好!从明天开始,在都城内设立‘学宫’,第一批招收各部落首领的子弟和有潜力的年轻人,由仓颉亲自教授文字。同时,所有官方文书、法律条文、历史记录,都必须使用新文字。”
他看向仓颉,郑重地说:“仓颉,你做的这件事,其意义不亚于涿鹿之战。战场上的胜利保住了文明的存在,而文字的创造,将确保文明的传承。后世子孙会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仓颉躬身:“这是众人的智慧,非我一人之功。沮诵、伯益等学生都有贡献,炎帝的指点更是关键。”
“但你是那个把珍珠串成项链的人。”黄帝扶起他,“这样,第一批文字就以你的名字命名,叫‘仓颉字’。如何?”
仓颉想推辞,但看到黄帝坚定的眼神,知道这是定论,便不再多说。
走出营帐时,已是黄昏。西天的云霞绚烂如锦,给忙碌的工地镀上一层金色。仓颉望着这片正在崛起的都城,望着那些在夕阳下劳作的人们,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。
他创造了文字,文字将记录这一切:记录这座都城的诞生,记录这个联盟的成长,记录这个时代的变迁。而这一切,将被后世看到、读到、传承下去。
文明,从此有了记忆。
而在营帐里,黄帝对风后说:“文字有了,接下来是历法。农耕、祭祀、政令,都需要准确的时间。这件事,还得拜托你。”
风后点头:“我已经观测了三年天象,记录了日影长度、星辰位置、节气变化。再给我两个月,一定能制定出一部实用的历法。”
“好。还有乐律,”黄帝看向一直沉默的伶伦,“礼仪教化,不能没有音乐。这件事你来负责。”
伶伦,这个身材瘦削、眼神清澈的乐师,躬身应道:“我已经收集了各部落的乐器曲调,研究了天地韵律。给我时间,我能制定出标准的音律,创作出歌颂功德、教化人心的乐章。”
“那就这样定了。”黄帝走到帐外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“文字、历法、乐律——这是文明的三大支柱。我们要在有熊之墟,把这些支柱一一立起来。”
夜色降临,工地上燃起了篝火。火光中,夯土的号子声再次响起,与远处学宫里传出的、稚嫩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文明初创的乐章。
仓颉字很快在联盟中传播开来。各部落的首领们起初对新文字将信将疑,但当他们发现用文字记录账目、订立契约、传递命令的便利后,态度迅速转变。学宫的第一批五十名学生,成了各部落争抢的“宝贝”——会识字、会书写的人才,在管理部落事务中发挥了巨大作用。
而仓颉没有停止。在第一批三百六十五个字的基础上,他带领学生们继续创造,半年后,文字数量达到了八百;一年后,超过一千五百。每个新字的诞生,都伴随着对一个新概念、一种新事物的认识和定义。
文字像一棵树,在有熊之墟的沃土中扎根、生长、开枝散叶。而依托这棵树,法律的条文被刻在木牍上公布,历史的记录被写在竹简上保存,诗歌的歌谣被谱成曲调传唱。
一个真正的文明体,正在从血与火中涅槃重生。
但仓颉知道,文字只是开始。要让文明长久,还需要更多的东西:需要法律的约束,需要道德的教化,需要艺术的滋养,需要科学的探索。
而这些,都需要时间,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。
他站在学宫门前,看着里面埋头苦读的学生们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种子已经播下,只待发芽、生长、成林。
三、伶伦制律
学宫东侧,有一处特别的院落。
与其他区域的夯土号子、锯木声、凿石声不同,这里传出的声音时而清越如泉水叮咚,时而低沉如大地脉动,时而悠扬如风过竹林,时而铿锵如金铁交鸣。偶尔还会有人声,不是说话,是吟唱,旋律古朴奇崛,像在诉说远古的秘密。
这里是“乐府”,伶伦和他的弟子们工作的地方。
伶伦是个特别的人。他年约四十,身材瘦长,手指纤细而有力,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。他不是战士,不是工匠,不是农人,而是乐师——这个身份在战争年代显得奢侈,在建设年代却不可或缺。
黄帝给他的任务是:制定标准的音律体系,创作礼仪乐章,用音乐教化人心。
这是个宏大的目标,但伶伦没有退缩。他相信,音乐不是可有可无的娱乐,而是连接天地、沟通人神、调和心灵的桥梁。伏羲氏制琴瑟,女娲氏作笙簧,音乐自古就是文明的一部分。
但问题在于,各部落的音乐千差万别。姜水流域的民歌高亢嘹亮,姬水流域的曲调悠扬婉转,南方部落的鼓点激昂澎湃,西方部落的笛声空灵幽远。没有统一的标准音高,没有固定的音阶体系,甚至连基本的乐器制式都五花八门。
伶伦的第一步是收集。他带着弟子们走访各部落,记录下能找到的所有乐器、曲调、唱法。三个月下来,他们收集了上百种乐器:陶埙、骨笛、石磬、土鼓、竹箫、苇哨……堆满了半个院子。
“老师,这么多不同的音,怎么统一啊?”一个年轻弟子看着满院的乐器发愁。
伶伦没有回答。他拿起一只陶埙,那是从姜水流域一个古老部落找到的,据说有三百年的历史。埙身有六个音孔,吹出的声音浑厚苍凉,像大地的叹息。
他又拿起一支骨笛,是用鹰的翅骨制成,只有三个音孔,声音尖锐穿透,像天空的呼啸。
“你们听,”伶伦同时吹响陶埙和骨笛,两个音碰撞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共鸣,“这两个音,一个来自大地,一个来自天空,但它们能和谐相处。”
他放下乐器,走到院子中央。那里立着十二根长短不一的竹管,是他按照一定比例切割制成的。
“天地万物,都有其数理。日月运行有周期,四季更替有规律,音乐也应该有它的‘数’。”伶伦说,“我观察了三年,发现以三分损益法,可以得出十二个标准音高。”
他指着最长的竹管:“这是‘黄钟’,定为基础音。”吹响,声音低沉厚重。
然后指着短一些的竹管:“这是‘大吕’,比黄钟高半音。”再吹响,声音稍亮。
一根根竹管吹过去,十二个音依次响起,从低沉到清亮,形成完整的音阶。
“这就是‘十二律’:黄钟、大吕、太簇、夹钟、姑洗、仲吕、蕤宾、林钟、夷则、南吕、无射、应钟。”伶伦说,“以这十二律为标准,所有的乐器都可以校准音高,所有的音乐都可以找到调式。”
弟子们听得入神。他们从未想过,音乐背后还有这样精密的数理。
但理论归理论,实践起来困难重重。最大的难题是:如何让各部落接受这套新的音律体系?音乐是深入血液的东西,改变音律,就像改变味觉一样困难。
这天,炎帝来乐府看望伶伦。听到十二律的演示后,炎帝沉思片刻,说:“音律之事,不能强求。这样,十天后是春祭大典,你可以在祭祀中演奏新乐,让各部落首领亲耳听听。如果音乐真能打动人心,他们自然会接受。”
伶伦接受了建议。他开始为春祭创作乐章。这不是简单的乐曲拼接,而是要有深刻的文化内涵——要歌颂天地祖先,要赞美联盟功德,要教化人心向善。
他把自己关在乐府里七天七夜。白天研究古乐,晚上仰望星空。第七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:梦见自己在一条大河边,河水奔腾不息,发出各种声音——有的如雷鸣,有的如鸟鸣,有的如人语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首宏伟的乐章。
醒来后,伶伦恍然大悟。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乐章的结构:第一乐章《云门》,歌颂天地开辟;第二乐章《大章》,赞美先祖功德;第三乐章《大韶》,表现四季更替;第四乐章《大夏》,歌颂大禹治水;第五乐章《大濩》,纪念成汤伐桀;第六乐章《大武》,歌颂武王伐纣。
当然,后三个乐章是虚构的——大禹、成汤、武王都是后世人物。但伶伦认为,音乐要传承,就要有历史的纵深感。他要把联盟的功业,放在更宏大的历史叙事中。
乐章有了,接下来是配器。伶伦决定使用八种主要乐器:钟、磬、鼓、瑟、笙、箫、埙、篪,称为“八音”。金、石、土、革、丝、木、匏、竹,八种材料,八种音色,象征天地万物的和谐。
春祭那天,有熊之墟的祭坛前,各部落首领齐聚。祭坛是新筑的,三层圆坛,象征天圆地方。坛上摆放着牺性、玉帛、五谷。坛下,伶伦的乐队已经就位:四十八名乐师,八种乐器,按照方位排列。
黄帝和炎帝主持祭祀。当太阳升到正中时,祭祀开始。
“敬天——”司仪高喊。
伶伦举起指挥棒。钟声响起,厚重庄严,像从大地深处传来。接着是磬声,清越悠扬,像从九天落下。钟磬合鸣,天地交响。
各部落首领肃然起敬。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庄严肃穆的音乐。
“礼地——”
鼓声起,如春雷震动;瑟声随,如流水潺潺。鼓瑟相和,大地回春。
“祭祖——”
笙箫齐奏,埙篪和鸣。音乐变得深情缅怀,像是在诉说先民筚路蓝缕、开创文明的艰辛。许多首领眼中泛起了泪光。他们想起了战死的亲人,想起了迁徙的苦难,想起了联盟的不易。
“颂功——”
音乐转入高潮。八音齐鸣,气势磅礴。乐章歌颂女娲补天、伏羲创卦、神农尝草、黄帝统一,将联盟的历史融入华夏的源流。音乐中,有阪泉和解的智慧,有涿鹿决战的悲壮,有建都立制的雄心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祭坛周围回荡,久久不散。
全场寂静。然后,不知谁先开始,掌声如雷。不是刻意的恭维,是发自内心的感动。
熊羆抹了把眼睛,粗声说:“这音乐……听得老子想哭又想笑。”
其他首领纷纷点头。他们不懂音律的理论,但能感受到音乐中的力量——那是团结的力量,是传承的力量,是文明的力量。
春祭之后,伶伦的十二律迅速推广开来。各部落的乐师前来学习,带着校准过的乐器回到家乡。很快,联盟有了一致的音高标准,音乐交流变得顺畅。
但伶伦没有满足。他认为,音乐不仅要用于祭祀庆典,还要用于日常生活,用于教化人心。他开始创作不同类型的音乐:
有《风》——采集各部落民歌,整理改编,反映民间疾苦欢乐;
有《雅》——朝堂宴享之乐,端庄典雅;
有《颂》——祭祀祖宗、赞美功德的庄严乐章。
他还创造了“乐教”体系:在学宫中开设音乐课,教学生唱歌、识谱、奏乐。他认为,音乐能陶冶性情,能让粗野的人变得文雅,能让暴戾的人变得温和。
“治国如调音,”伶伦常对弟子说,“音律和谐,乐曲才美;人伦和谐,国家才治。音乐家的责任,就是用音乐促进和谐。”
一天,黄帝来乐府视察,正好听到伶伦在教学生唱《鹿鸣》——这是一首描写贵族宴请贤士的雅乐,旋律优美,歌词典雅。
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……”学生们唱得认真投入。
黄帝听后,对伶伦说:“你这乐教,效果显著。我听说,学了音乐的学生,言行举止都文明许多。”
伶伦躬身:“音乐之道,在于‘和’。声和则音美,心和则人善。我希望通过音乐,让联盟的下一代不仅有力气,更有修养;不仅有智慧,更有美德。”
“好一个‘和’字。”黄帝赞许,“涿鹿之战,我们以武力求和平;现在建都建制,我们以制度求和谐;你这音乐,是以艺术求和睦。武力、制度、艺术——这是文明的三重保障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这样,我封你为‘乐正’,统领联盟所有音乐事务。你要制定《乐典》,规范音乐的制作、演奏、传承。要让音乐成为联盟的‘声音’,传到每一个角落,教化每一颗心灵。”
伶伦郑重领命。他知道,这个任命意味着音乐从个人爱好变成了国家事业,从娱乐变成了教化。责任重大,但他愿意承担。
在仓颉造字、伶伦制律的同时,风后的历法也完成了。
那是一个秋分日的清晨,风后在新建成的“观星台”上,向黄帝和众首领展示他的成果。
观星台高九丈,八角形,每角对应一个方位。台上放置着圭表、漏刻、浑仪等观测仪器。风后展开一卷竹简,上面绘制着精密的星图和历表。
“根据三年观测,我确定:一回归年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。”风后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有力,“为此,我制定‘阴阳合历’:平年十二个月,三百五十四日;闰年十三个月,三百八十四日。十九年七闰,可使月份与季节基本对应。”
他指着历表上的标记:“一年分四季,每季分六节气,共二十四节气:立春、雨水、惊蛰、春分、清明、谷雨;立夏、小满、芒种、夏至、小暑、大暑;立秋、处暑、白露、秋分、寒露、霜降;立冬、小雪、大雪、冬至、小寒、大寒。”
“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农事活动。比如‘清明前后,种瓜点豆’;‘芒种芒种,连收带种’。农人按照节气耕种,可保丰收。”
各部落首领听得聚精会神。农耕是生存的根本,准确的历法意味着更好的收成,意味着更少的饥荒。
风后继续说:“历法不仅是农事指导,也是政令依据。我建议:以冬至为岁首,每年此日,在明堂举行大朝会,总结旧岁,规划新年;以春分、秋分为祭祀日,祭天礼地;以夏至、冬至为休沐日,让民休息。”
黄帝点头:“好!从今年开始,联盟实行新历法。所有部落必须按照统一历法安排农事、祭祀、政令。风后,你为‘天官’,掌管历法天文,指导农耕祭祀。”
风后领命。历法的颁布,标志着联盟有了统一的时间体系。时间不再是个部落凭感觉估算,而是有了精确的标准。这为政令统一、贸易往来、历史记录提供了基础。
文字、音律、历法——文明的三大支柱,在有熊之墟相继立起。它们像三足鼎立,支撑起一个初具规模的文明体。
但黄帝知道,这还不够。支柱立起来了,还需要血肉填充——那就是法律、官职、教育、经济等一系列具体制度。
接下来的半年,黄帝几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他和炎帝、风后、仓颉、伶伦、力牧等人,反复商讨每一项制度。
法律方面,制定了《轩辕律》八篇:盗律、贼律、囚律、捕律、杂律、具律、户律、兴律。虽然简单,但涵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。设立了“理官”审判案件,“狱官”管理囚徒。
官职方面,完善了“六官”体系:天官冢宰掌邦治,地官司徒掌邦教,春官宗伯掌邦礼,夏官司马掌邦政,秋官司寇掌邦禁,冬官司空掌邦土。每官下设属僚,分工明确。
教育方面,扩建学宫,分为“小学”和“大学”。小学教识字、算术、音乐;大学教经典、历史、政事。规定各部落首领的子弟必须入学,平民子弟有才华者也可推荐入学。
经济方面,统一度量衡:以黍粒为标准,十黍为分,十分为寸,十寸为尺;十勺为合,十合为升,十升为斗;十铢为两,十六两为斤。设立市集,规范贸易,铸造铜贝作为货币。
每一项制度的推出,都伴随着争议和阻力。但黄帝以惊人的耐心和智慧,一一化解。他善于倾听各方意见,善于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,善于用实际效果说服反对者。
一年后,当有熊之墟的城墙终于合龙时,城内的各项机构也已基本运转起来。
明堂里,六官各司其职;库府中,粮食财物登记在册;学宫内,读书声琅琅;乐府里,音乐声悠扬;市集上,贸易繁荣;工坊区,工匠忙碌。
一个真正的都城,一个真正的国家雏形,在洪荒大地上诞生了。
竣工大典那天,黄帝登上都城的南门城楼。城外,来自各部落的民众聚集,黑压压一片,望不到边。城内,官员、学子、工匠、商人,各色人等,井然有序。
炎帝站在黄帝身边,感慨道:“还记得三年前涿鹿战后,我们站在雪地里,担心联盟分崩离析吗?现在看看这片景象。”
黄帝点头:“是啊,三年,像是过了三十年。有时候我都怀疑,这一切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是真的,”风后说,“而且这只是开始。都城建成了,制度建立了,但要让这些制度深入人心,让文明真正扎根,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。”
仓颉补充道:“文字创造了,但要让所有人都识字,还需要时间。”
伶伦说:“音乐制定了,但要教化人心,还需要更多作品。”
力牧挠头:“我这夏官倒是最快见效——有了统一的军队编制和指挥体系,战斗力提升很明显。但军费开支也大了,需要更多粮食和铜料。”
黄帝笑了:“有问题不怕,怕的是没有问题意识。有了都城,有了制度,我们就有了解问题的平台和能力。”
他转向众人,声音传遍城楼上下:“三年前,我们在涿鹿用鲜血捍卫了文明的生存权;三年后的今天,我们在这里用智慧奠定了文明的根基。但这还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新的起点。”
“从今天起,有熊之墟就是炎黄联盟的首都,是华夏文明的中心。这里将聚集最优秀的人才,产生最先进的技术,制定最公正的法律,传承最高尚的道德。”
“我们要让文字记录历史,让音乐陶冶性情,让历法指导生产,让法律保障公正,让教育开启智慧,让贸易繁荣经济。”
“我们要建立的,不是一个靠武力征服的帝国,而是一个靠文明吸引的联盟;不是一个压迫弱者的强权,而一个保护所有人的家园;不是一个昙花一现的政权,而一个传承万代的文明。”
他的声音在秋日的晴空中回荡,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。
城下,民众欢呼如潮。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黄帝话中的深意,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蓬勃向上的力量,能看见那个正在成形的、更加美好的未来。
夕阳西下,将都城镀成金色。黄帝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亲手缔造的一切,然后转身,走向城内。
在他身后,仓颉的文字正在竹简上记录今天的一切;伶伦的音乐正在谱写新的乐章;风后的历法正在计算下一个节气;力牧的军队正在巡逻新筑的城墙。
文明的大厦已经奠基,接下来的,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添砖加瓦。
而有熊之墟,这个在血与火中诞生的都城,将见证这一切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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