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部落纷争起摩擦

admin 11 2026-01-26 15:48:21

一、干裂的大地

姜水从未如此安静过。

往年这个时节——按照伏羲氏后裔制定的历法,此时应是“芒种”,雨季的开端——姜水应该已经涨起了浑黄的春汛,涛声日夜不息,灌溉着两岸数万亩等待插秧的稻田。河滩上该有孩童追逐水鸟,妇女浣洗衣物,男人们整修引水的沟渠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新生草木的清香。

但今年不同。

姜水瘦成了一条细弱的浅溪,懒洋洋地躺在宽阔的河床中央,露出大片干涸龟裂的淤泥。那些裂缝像衰老皮肤上的皱纹,纵横交错,最深的地方能塞进成年人的手掌。河床两侧,本该被淹没的滩涂如今裸露着,晒成了灰白色,踩上去会扬起呛人的尘土。

炎帝神农站在河岸高处,望着这片景象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。

他的眉头紧锁着,皱纹比河床的裂缝更深。那双曾经尝遍百草、分辨出无数药用植物的眼睛,此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。风吹动他麻布长袍的下摆,袍子上打着补丁——作为统领姜水流域数十个部落、近两万人的领袖,他坚持穿着和普通族人一样的衣物,吃一样的食物。

“第五年了。”炎帝低声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脚下的泥土。

是的,第五年。连续第五个干旱的年份。

起初只是雨水比往年少些,收成略减,部落的存粮还能支撑。炎帝带领族人挖掘更深的水井,修建更长的引水渠,从远处的山泉引水。虽然辛苦,但总还能让稻田喝上水,让谷穗勉强饱满。

第二年,干旱加剧。山泉水量减少,井水水位下降。炎帝组织更大规模的抗旱,动员所有劳动力,日夜轮班,从更远的河流挑水灌溉。那一年,粮食减产三成,但靠着前些年的丰裕储备,加上野菜、野果和狩猎的补充,总算没有饿死人。

第三年,灾难真正降临。雨季几乎没有降雨,姜水几近断流,山泉干涸,深井见底。炎帝尝试了所有他知道的方法:祭祀雨神,改进灌溉工具,甚至亲自带领族人到百里外的黄河取水。但杯水车薪,数万亩稻田大部分枯死,颗粒无收。部落开始动用最后的储备粮,严格控制分配,每人每日只有一把黍米,混合野菜煮成稀粥。

第四年,情况没有好转。储备粮耗尽,野菜被挖光,树皮被剥净。人们开始吃观音土——那种白色的黏土,吃下去能暂时缓解饥饿感,但无法消化,许多人腹胀如鼓,最后活活憋死。炎帝禁止食用观音土,但饥饿让人失去理智,禁令形同虚设。那一年,姜水流域各部落饿死、病死者超过千人,许多家庭整户消失。

如今是第五年。

春天没有雨水,夏天没有雨水,眼看就要入秋,天空依旧湛蓝得残忍,没有一丝云彩。太阳像个燃烧的白炽火球,每天从东到西,无情地炙烤着干裂的大地。风吹过时,不再带来凉爽的水汽,只有滚烫的沙尘。

“父亲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炎帝没有回头,听出是长子临魁的声音。临魁今年二十岁,已经能独当一面,协助处理部落事务。但炎帝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
“各部落长老都到了,在议事厅等候。”临魁走到父亲身边,与他并肩望着干涸的河床,“有熊部落的首领也来了,他……情绪很激动。”

有熊部落是神农部落联盟中最强大的部落之一,位于姜水上游,拥有最肥沃的河谷地。往年,有熊部落的粮食产量占整个联盟的三分之一。但连续干旱,上游水源最先枯竭,有熊部落受灾最重,去年就饿死了两百多人。

炎帝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死寂的河床,转身向部落中央的议事厅走去。

他的脚步有些蹒跚。五十三岁的年纪,在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,已经算是高龄。多年的劳累,加上连续干旱的折磨,让这位曾经跋山涉水尝百草的勇士,显出了老态。

议事厅是一个宽敞的八角形建筑,模仿伏羲氏部落的风格建造,象征八卦和八方和谐。但此刻厅内的气氛,与“和谐”二字相去甚远。

二十多位部落首领和长老分坐两侧,人人面色凝重。空气闷热污浊,混合着汗味、土腥味和绝望的气息。见炎帝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行礼,但动作迟缓,眼神中透着质疑和不安。

“炎帝。”有熊部落首领熊羆第一个开口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膀大腰圆,满脸虬须,此刻双眼赤红,声音沙哑,“不能再等了!再等下去,我们全部要饿死!”

炎帝在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熊羆也坐:“熊羆首领,稍安勿躁。今天召集大家,正是要商议对策。”

“对策?还有什么对策?”熊羆没有坐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,“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!挖井?井底都干了!引水?河都断了!祭祀?祭了四年,雨神听见了吗?没有!”

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,其他首领沉默着,但许多人在点头。

“那你的建议是什么?”炎帝平静地问。

熊羆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:“抢粮。”

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头,激起层层波澜。

议事厅里响起窃窃私语。有人震惊,有人犹豫,也有人眼中闪过异样的光。

“抢谁的粮?”炎帝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握着手杖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南边,九黎部落。”熊羆说,“我们的探子回报,九黎部落所在的区域今年雨水比我们多,他们的庄稼长得不错。而且他们以狩猎为主,存粮不多但肉食丰富。如果我们能……”

“如果我们能去抢,就能暂时缓解饥饿,对吗?”炎帝打断他。

熊羆愣了一下,点头:“是。至少能让老弱妇孺活下去。”

炎帝缓缓站起身。他虽然比熊羆矮半个头,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威严,让熊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
“熊羆,你记得女娲娘娘教导我们什么吗?”炎帝环视众人,“记得伏羲氏教导我们什么吗?‘仁者爱人’,‘和为贵’,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。我们饥饿,就去抢别人的粮食,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?”

“可我们要饿死了!”熊羆吼道,“人都要饿死了,还讲什么仁义道德?”

“正因为我们是人,不是野兽,才要讲仁义道德!”炎帝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如果为了生存就可以不择手段,那我们和那些只为填饱肚子而厮杀的狼群有什么区别?文明的意义何在?女娲娘娘造人、伏羲氏创卦的意义何在?”

议事厅里安静下来。众人低下头,不敢与炎帝对视。

熊羆胸膛剧烈起伏,半晌,他哑声道:“炎帝,您说得都对。但您看看外面,看看那些孩子。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部落里有个三岁的女娃,昨天饿死了。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小块观音土,她以为那是食物……她才三岁啊!”

泪水从这个壮汉眼中滚落。议事厅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,许多首领抹起了眼睛。

炎帝闭上眼睛。他何尝不知道?每天都有死亡报告送到他这里,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,一个家庭的破碎。作为医者,他救过无数人,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,这种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
“父亲。”临魁轻声说,“也许……也许可以换个方式。不是抢,是借,或者交换。我们用皮毛、石器、陶器,跟九黎部落换粮食。”

“他们不会换的。”一位长老摇头,“九黎部落民风彪悍,崇尚武力,向来瞧不起我们农耕部落。而且他们的首领蚩尤……听说是个极其强势的人物,不会轻易帮助外人。”

“那就谈判。”炎帝重新睁开眼睛,眼中有了决断,“我亲自去九黎部落,面见蚩尤,请求他们援助。我们可以承诺,等旱情过去,双倍奉还粮食,并传授农耕和医药技术。”

“太危险了!”几位首领同时反对,“蚩尤凶名在外,您亲自去,万一……”

“我是炎帝,是神农部落联盟的领袖。”炎帝坚定地说,“如果连我都害怕危险,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族人坚守道义?准备礼物,挑选使者,三天后出发。”

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。首领们陆续离开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担忧。

临魁最后一个走,他犹豫着问:“父亲,如果……如果蚩尤拒绝呢?”

炎帝望着儿子年轻而忧虑的脸,许久,缓缓道:“那就再想办法。但抢,永远是最后的选择,是文明退化成野蛮的选择。如果我们今天为了生存去抢,明天就会为了更多去抢,最终我们会变成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。”

临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退下了。

炎帝独自留在议事厅,走到东面的窗前。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将干裂的大地染成血色。远处,部落的茅屋升起稀稀拉拉的炊烟——那是在煮最后的存粮混合野菜的稀粥,每人一碗,清澈得能照见人影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开始尝百草的时候,曾经中过一种剧毒。浑身麻痹,呼吸困难,视线模糊,感觉自己正在死去。但当时他心中没有恐惧,只有遗憾:遗憾还有那么多植物没有尝试,那么多疾病没有攻克。

现在,他再次感到那种濒死的窒息感,但这次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整个部落联盟,为了他毕生守护的文明火种。

“女娲娘娘,伏羲大人,”炎帝望着血色天空,无声地祈祷,“请给我智慧,给我力量,让我找到出路,不让文明的火种熄灭在这干旱里。”

没有回应。只有热风呼啸而过,卷起沙尘,迷了人眼。

二、九黎的傲慢

九黎部落的营地与神农部落截然不同。

如果说神农部落是依山傍水、阡陌纵横的田园画卷,那么九黎部落就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堡垒。营地选址在一处高地上,背靠陡峭山崖,易守难攻。外围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起两人高的栅栏,栅栏上削尖的木刺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栅栏内,瞭望塔林立,塔上有持弓的战士日夜警戒。

营地内部,房屋排列整齐划一,都是坚固的木石结构,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泥土,能防火箭。道路宽阔,便于部队调动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演武场,此刻正有上百名战士在操练,吼声震天,尘土飞扬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营地西侧那片区域。那里立着数十个土窑,窑口冒着滚滚浓烟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金属气味。那是九黎部落的冶铁场——在大多数部落还在使用石器和骨器的时代,九黎已经掌握了初步的冶铁技术,能够打造出远比石器锋利的铁制武器。

炎帝的使团在栅栏外被拦下了。

守卫的战士身材魁梧,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,手中持着的不是常见的石矛,而是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铁矛。矛尖在阳光下闪烁,锐利得让人心悸。

“站住!什么人?”守卫的声音粗嘎,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炎帝上前一步,平静地说:“我是姜水流域神农部落联盟的炎帝,特来拜访蚩尤首领,有要事相商。”

“炎帝?”守卫上下打量他,眼中闪过惊讶,但随即被傲慢取代,“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
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。

烈日当头,炎帝和十名使者站在栅栏外,汗流浃背。栅栏内的九黎族人时不时投来好奇或轻蔑的目光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嗤笑出声。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使团成员心上,几个年轻使者面露愤慨,但被炎帝用眼神制止。

终于,栅栏门开了。不是完全打开,只开了一扇仅容两人通过的小门。

一个身穿皮质短袍、腰间佩铁刀的中年汉子走出来。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,让他本来就不友善的面容更显凶恶。

“我是蚩尤首领座下大将,刑天。”汉子声音洪亮,带着金属般的铿锵,“首领在议事帐等候,但只能炎帝一人进去,随从在外等候。”

“这不合礼节!”炎帝的护卫首领,一位名叫赤松子的中年勇士忍不住抗议,“炎帝是部落联盟领袖,理应得到相应礼遇!”

刑天冷笑:“在九黎,只有强者才配得到礼遇。你们是来求援的,不是来摆架子的。进不进?不进就请回。”

赤松子还要争辩,炎帝抬手制止:“无妨,我一人进去。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
“可是炎帝……”

“相信我。”炎帝拍拍赤松子的肩膀,然后转向刑天,“请带路。”

刑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似乎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仁德之君如此从容。他不再多说,转身引路。

穿过营地时,炎帝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操练的战士个个精壮彪悍,动作整齐划一,显然经过严格训练。他们使用的武器五花八门:铁矛、铁刀、铁斧,甚至还有铁质的箭头。在冶铁场,炎帝看到工匠们将暗红色的铁水倒入陶范,冷却后敲打成形,火花四溅。

这是一个完全建立在武力之上的部落。炎帝心中暗叹。与神农部落的农耕文明、姬水部落的组织文明不同,九黎部落发展出了独特的军事文明。强大,但危险。

议事帐位于营地最深处,比其他房屋更大,用厚实的兽皮覆盖,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铁甲卫士——在炎帝的认知里,用金属制作铠甲简直是奢侈到不可思议。

帐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兽皮、汗水和金属混合的古怪气味。正中央铺着一张完整的熊皮,熊皮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
那就是蚩尤。

炎帝第一眼看到他时,心中微微一凛。蚩尤的体型并不特别高大,甚至比刑天还矮一些,但他坐在那里,就像一块深埋在泥土中的黑色铁矿石,沉甸甸的,蕴含着爆裂的力量。他大约四十岁年纪,方脸,阔口,鼻梁高挺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不是常见的黑色或褐色,而是一种奇异的暗金色,像野兽的瞳孔,在昏暗的帐内隐隐发光。

他穿着简单的皮质背心和长裤,裸露的臂膀肌肉贲张,上面刺满了青黑色的图腾纹身,那是各种狰狞的兽首和兵器图案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短匕,匕首在指尖灵活翻转,刀刃折射着帐外透进的微光。

“炎帝神农,久仰。”蚩尤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“听说你尝遍百草,救死扶伤,是个仁德之君。今日一见,果然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
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。炎帝从容行礼:“蚩尤首领,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

“坐。”蚩尤用匕首指了指熊皮对面的一个木墩。

炎帝坐下,直入主题:“想必首领已经知道我的来意。姜水流域连续五年大旱,粮食绝收,族人濒临饿死。我代表神农部落联盟,恳请九黎部落伸出援手,借予粮食,助我们渡过难关。旱情过后,我们定当双倍奉还,并传授农耕、医药技术作为报答。”

蚩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继续把玩着匕首,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炎帝,像在审视猎物。帐内安静得可怕,只有匕首翻转时微弱的破空声。

许久,蚩尤才缓缓道:“借粮?凭什么?”

炎帝早有准备:“凭人道,凭同为人类的道义。女娲娘娘造人时,赋予我们互助的本能;伏羲氏创卦时,教导我们阴阳和谐、万物共生的道理。今天九黎帮助我们,明天若九黎有难,我们也必定倾力相助。”

“哈。”蚩尤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,“女娲?伏羲?炎帝,你是个好人,但太天真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力量才是真实的道理。弱者向强者乞求,强者施舍与否,全看心情。道义?那是弱者编出来束缚自己的绳索。”

炎帝的心沉了下去,但他仍然试图说服:“蚩尤首领,九黎部落确实强大。但真正的强大,不仅是武力的强大,更是胸怀的强大。能帮助他人于危难,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。”

“胸怀?”蚩尤站起身,走到帐中央。他的步伐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,“炎帝,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强大。强大就是让所有人敬畏你,服从你,不敢违逆你。强大就是想要什么,就去夺取;讨厌什么,就去毁灭。强大就是制定规则,而不是遵守规则。”

他停在炎帝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们神农部落,守着女娲伏羲那套软弱的道理,种田治病,与世无争。结果呢?一场干旱就让你们濒临灭绝。而我们九黎,崇尚武力,不断征战,吞并周边小部落,夺取他们的资源和土地。我们越来越强大,从不怕什么干旱洪水,因为即使本地没有粮食,我们也可以去别处取。”

炎帝也站起身,与蚩尤对视。他虽然年长,身材也不如对方魁梧,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仁者气度,让他毫不逊色。

“蚩尤首领,你所说的强大,只是野蛮的扩张。真正的文明,不是掠夺,而是创造;不是征服,而是共荣。我们今天来借粮,不是因为我们软弱,而是因为我们选择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。”

“文明?”蚩尤笑了,笑容里满是嘲讽,“炎帝,你所谓的文明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不堪一击。我听说你们发明了耒耜、水车,会种五谷,会治百病。但那又如何?只要我一声令下,九黎的战士就能踏平你们的部落,夺取你们的一切。到时候,你们的文明,你们的道理,都会成为我们的战利品。”

炎帝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听出了蚩尤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和野心。

“那么,借粮之事……”他最后一次尝试。

“不借。”蚩尤斩钉截铁,“一粒粮食都不借。不仅不借,我还要告诉你:九黎部落正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扩张。姜水流域土地肥沃,一旦旱情缓解,将是极好的耕地。与其借粮给你们苟延残喘,不如等你们饿死大半,我们直接接管那片土地。”

赤裸裸的掠夺宣言。

炎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他原本以为,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拒绝援助,没想到蚩尤竟然已经将神农部落联盟视为猎物,在等待时机下手。

“你……”炎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“你就不怕天谴吗?如此残忍,如此不仁,必遭报应!”

“天谴?”蚩尤哈哈大笑,“如果真有天谴,为什么连续五年干旱惩罚的是你们这些‘仁德’之君,而不是我这种‘残忍’之人?炎帝,醒醒吧,这个世界没有天理,只有强弱。”

他转身走回熊皮坐下,挥了挥手:“送客。另外,告诉你的族人,九黎的战士不日将会到姜水流域‘巡视’,让他们做好准备——或者,早点饿死,省得我们动手。”

刑天走进来,面无表情地对炎帝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炎帝最后看了蚩尤一眼。那个男人重新把玩起匕首,不再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。

走出议事帐,阳光刺眼。炎帝眯起眼睛,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因为这恶劣的天气,而是因为心中的信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
他一直相信,仁德能感化人心,文明能战胜野蛮,道义能维系世界。但蚩尤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:在纯粹的武力面前,仁德、文明、道义,都可能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
“炎帝,怎么样?”等候在外的使者们围上来,急切地问。

炎帝摇摇头,脸色苍白:“回去再说。”

回程的路上,炎帝几乎一言不发。他骑在一匹瘦弱的马上——部落里最好的马已经在去年宰杀充饥了——望着沿途荒芜的景象,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。

迷茫的是,他毕生坚守的信念难道真的错了?恐惧的是,如果蚩尤真的来犯,以神农部落现在的状态,如何抵抗?

临近傍晚时,使团路过一个曾经繁荣的小部落遗址。那里如今只剩残垣断壁,焦黑的木头散落一地,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味。几个幸存者蹲在废墟旁,眼神空洞,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。

“这是……”赤松子震惊地问。

一个幸存的老者认出了炎帝,踉跄着走过来,跪倒在地,哭诉道:“炎帝,三天前,一伙九黎的猎队路过这里,说我们部落的井里还有水,要我们全部搬走,把地方让给他们。我们不肯,他们就……就放火烧了村子,抢走了最后一点存粮。我的儿子反抗,被他们用铁矛刺穿了胸膛……”

老者掀开破烂的衣衫,露出胸口包扎的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。

炎帝下马,扶起老者,手在颤抖。他亲自为老者检查伤口,重新上药包扎。伤口很深,铁矛刺穿了肺叶,老者活不了多久了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还让我带句话给炎帝您。”老者喘息着说。

“什么话?”

老者努力回忆着,模仿着那种嚣张的语气:“告诉那个种地的炎帝,姜水流域,九黎看上了。识相的就早点滚,不识相的,这就是下场。”

炎帝闭上眼睛。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。蚩尤不是说说而已,九黎的扩张已经开始,而且用的是最残忍、最野蛮的方式。

“赤松子。”炎帝睁开眼睛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熄灭,又有什么东西在点燃,“传令各部落:加强戒备,清点所有能战斗的男子,收集一切可用作武器的工具。另外,派人去姬水流域,求见黄帝,告知这里的情况,请求……请求可能的援助。”

“炎帝,您是要……”赤松子不敢说下去。

“备战。”炎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我们不能通过道义获得生存的权利,那就用武力来捍卫它。这不是为了掠夺,而是为了自卫;不是为了征服,而是为了生存。女娲娘娘造人,不是让我们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。”

夕阳西下,将炎帝的身影拉得很长。那个一贯仁德的医者、农师,此刻挺直了脊梁,像一棵在干旱中顽强生长的老树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文明的理想,第一次向野蛮的现实,举起了自卫的矛。

三、扩张的野心

就在炎帝从九黎部落铩羽而归的同时,姬水流域的黄帝轩辕,正面临着自己内心的风暴。

黄帝站在新落成的“观星台”上,这是仓颉根据伏羲氏后裔的图纸设计建造的,高约十丈,是姬水流域最高的建筑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黄帝部落的领地:整齐的农田,纵横的道路,星罗棋布的村落,繁忙的作坊,以及远处正在扩建的城墙。

经过十年的改革和发展,黄帝部落联盟已经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势力。人口超过两万,控制着姬水流域和周边大片土地。粮食储备充足,武器装备精良,社会秩序井然。按照常理,黄帝应该感到满足和自豪。

但他没有。

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,像一团阴云,始终笼罩在心头。这种焦虑来自多方面,但核心是:下一步该往哪里走?

部落的发展似乎遇到了瓶颈。姬水流域的土地已经开垦殆尽,人口增长开始放缓,技术发明也进入平台期。仓颉的文字系统还在完善中,但进展缓慢;风后改进了指南车,但应用范围有限;伶伦制定了乐律,但那更多是精神层面的追求。

黄帝感到,部落需要新的目标,新的动力,新的空间。

而这种焦虑,在与伏羲氏后裔的持续交流中,被进一步放大。从羲和长老那里,黄帝学到了一个词:“天命”。按照伏羲氏的理解,每个伟大的文明都有其天命,即历史赋予的使命和责任。盘古开天是创造天命,女娲造人是繁衍天命,伏羲创卦是启蒙天命。

那么,黄帝部落的天命是什么?

仅仅是让姬水流域的人生活得更好吗?还是应该像伏羲氏后裔那样,传播文明,教化四方?或者……

黄帝望向南方。越过姬水,越过丘陵,在遥远的地方,是姜水流域,是炎帝神农的领地。那个以仁德闻名的长者,那个尝百草、教农耕的智者,他走的是另一条道路:深耕细作,治病救人,不追求扩张,只追求内部的完善和族人的福祉。

两条道路,孰优孰劣?

“父亲。”

黄帝回头,看到长子玄嚣走上观星台。玄嚣今年十八岁,已经显露出过人的才智和沉稳的性格,是黄帝着力培养的继承人。

“玄嚣,你来得正好。”黄帝招手让儿子到身边,“看看我们的领地,告诉我,你看到了什么?”

玄嚣仔细眺望,认真回答:“我看到繁荣,秩序,力量。但也看到……边界。”

“边界?”

“是的。”玄嚣指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,“我们的农田扩展到山脚下就停止了,因为那是伏羲氏后裔部落的领地,我们承诺过不侵犯。我们的猎场延伸到森林边缘就停止了,因为那是几个小部落的祖传猎场,我们与他们有盟约。我们的城墙只围住了核心区域,因为再往外扩张,就需要更多的资源和人手,而我们现在的人口增长已经放缓。”

黄帝欣慰地看着儿子。玄嚣的观察很敏锐,这正是他焦虑的根源:部落的发展遇到了物理边界和道德边界的双重限制。

“那你认为,我们应该怎么做?”黄帝问。

玄嚣沉思片刻:“父亲,我记得您教导过我,治理部落就像治理洪水。不能一味堵塞,也不能放任自流,而要疏堵结合,因势利导。现在我们遇到的问题,就像是洪水被限制在河道里,虽然安全,但也会淤积泥沙,最终可能决堤。”

“说下去。”

“我们需要新的河道。”玄嚣眼神坚定,“要么开辟新的领地,要么……与其他河流汇合,形成更大的江河。”

黄帝心中一震。儿子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,但更加清晰、更加大胆。

开辟新的领地,意味着扩张,可能引发与其他部落的冲突。与其他河流汇合,意味着联盟,可能是与炎帝部落的深度合作。

“你认为,哪条路更好?”黄帝继续考验儿子。

玄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南方,许久才说:“父亲,我听说姜水流域遭遇了连续五年的大旱,炎帝部落损失惨重。如果我们此时提出联盟,甚至……提出合并,他们可能无法拒绝。我们可以提供粮食援助,换取他们的土地和人口。这样,我们不费一兵一卒,就能将势力扩展到姜水流域。”

黄帝的脸色严肃起来:“玄嚣,这是乘人之危。炎帝是仁德之君,是我们的朋友和同道。如果我们在他危难时提出这样的要求,和那些野蛮的掠夺者有什么区别?”

玄嚣低下头:“父亲教训的是。但我担心的是,如果我们不行动,别人会行动。我收到探子回报,九黎部落的蚩尤正在扩张势力,对姜水流域虎视眈眈。如果姜水流域落入蚩尤手中,我们就要面对一个强大而野蛮的邻居,那将更加危险。”

黄帝沉默了。儿子的担忧不无道理。事实上,他也收到了类似的情报。蚩尤的崛起速度惊人,九黎部落凭借先进的冶铁技术和强悍的军力,已经吞并了南方多个小部落,势力范围直逼姜水流域。

“你的建议是?”黄帝问。

“主动与炎帝部落结成更紧密的联盟。”玄嚣说,“不是乘人之危的合并,而是平等的联盟。我们提供粮食援助,帮助他们渡过旱灾;他们开放边界,允许我们的族人迁徙过去,共同开发姜水流域。同时,我们要在边境加强军事存在,防备九黎可能的入侵。”

这个建议更加成熟,也更加符合黄帝的理念。但黄帝知道,实施起来并不容易。联盟意味着权力和利益的重新分配,意味着文化和习惯的融合,意味着妥协和让步。炎帝会同意吗?双方部落的长老和族人会接受吗?

“召集议事会。”黄帝做出了决定,“我们需要认真讨论这个问题。”

三天后,黄帝部落的议事厅里,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进行。

以风后、仓颉、伶伦为代表的“文治派”主张谨慎行事,认为应该以文化和技术的交流为主,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炎帝部落,最终实现自然融合。

“强行联盟只会引发抵触。”仓颉说,“文字和语言的差异,农耕和狩猎习惯的不同,祭祀和信仰的区别……这些都需要时间磨合。如果我们急于求成,可能会适得其反。”

而以力牧、大鸿为代表的“武功派”则主张更强硬的姿态。力牧是黄帝部落的军事统帅,身材魁梧,战功赫赫,他认为在乱世中,实力才是硬道理。

“炎帝部落现在虚弱不堪,正是我们扩大影响力的最佳时机。”力牧声音洪亮,“我们可以提出‘保护性联盟’,由我们派出军队驻扎姜水流域,保护他们免受九黎侵扰,同时获得部分土地的开发权。这样既保持了炎帝的面子,又实现了我们的目的。”

大鸿补充道:“而且,如果我们不行动,等九黎吞并了姜水流域,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姬水流域。与其被动防御,不如主动布局。”

双方争执不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黄帝身上。

黄帝一直没有说话,他在倾听,在思考。作为领袖,他需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,需要在道义和利益之间找到交点。

“各位的意见都有道理。”黄帝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但我认为,我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:炎帝本人的意愿。”

议事厅安静下来。

“炎帝神农,是一位真正的仁者。”黄帝继续说,“他尝百草差点丧命,是为了救治族人;他教农耕不辞辛劳,是为了让所有人吃饱。他的威望不是来自武力,而是来自德行。如果我们以强者的姿态去‘保护’他,即使他表面同意,心中也会留下芥蒂。而一旦有了芥蒂,联盟就失去了灵魂。”

“那黄帝的意思是?”风后问。

“我亲自去姜水流域,拜访炎帝。”黄帝说,“不是作为强者去施舍,而是作为同道去交流。我要了解他的真实困境,了解他的真实想法。只有建立在相互理解和尊重基础上的联盟,才是稳固的联盟。”

这个决定让众人惊讶。作为两大部落的领袖,黄帝亲自前往处于危机中的炎帝部落,既显示了诚意,也承担了风险。

“父亲,太危险了。”玄嚣担忧地说,“路途遥远,沿途可能有野兽和其他部落的威胁。而且,如果炎帝部落中有对我们敌视的人……”

“正因危险,才显诚意。”黄帝微笑,“我相信炎帝的为人,他会保证我的安全。至于其他风险,作为领袖,这是我应该承担的。”

会议最终决定:黄帝带领一支精干的使团,携带五百石粮食作为礼物,前往姜水流域拜访炎帝。同时,力牧调集三千精锐战士,在姬水和姜水的交界处驻扎,既作为后援,也防备九黎可能的异动。

临行前夜,黄帝独自登上观星台。

夜空繁星点点,银河横跨天际。仓颉站在他身边,指着星空说:“黄帝,看那里,紫微垣中帝星明亮,预示王者之行。您此次南下,必能成就大事。”

黄帝却摇头:“仓颉,我夜观天象,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。你看南方天际,那片红光,是不祥之兆。我担心,洪荒大地即将迎来一场大的动荡。”

仓颉仔细观察,果然,在南方地平线上方,有一片隐约的红光,像远处燃烧的野火,又像初升的朝阳。但那不是正常的天象。

“那是……”仓颉迟疑。

“兵戈之象。”黄帝叹息,“我在伏羲氏留下的典籍中看到过记载:天现赤光,主兵灾大起。看来,九黎的威胁,比我们想象的更近、更大。”

他转向仓颉:“我离开后,部落就交给你和风后了。加强戒备,加快城墙的修建。如果……如果我此行不顺利,或者九黎提前发动进攻,你们要做好应战的准备。”

仓颉郑重行礼:“黄帝放心,我们会守护好家园,等待您归来。”

第二天清晨,黄帝使团出发了。

队伍不算庞大:黄帝本人,二十名护卫,十名文官和工匠,还有五十匹驮着粮食的骡马。他们沿着姬水向南,计划十天后抵达姜水流域的核心区域。

沿途,黄帝看到了与姬水流域截然不同的景象。越往南,干旱的痕迹越明显。河流干涸,田地龟裂,村庄萧条。偶尔遇到当地部落的人,个个面黄肌瘦,眼中充满戒备和绝望。

第五天,使团进入姜水流域。眼前的景象让黄帝震惊:曾经肥沃的河谷如今像一片死地,枯死的庄稼像一片片矗立的墓碑,许多村庄空无一人,只剩下残破的房屋和散落的白骨。

“这就是连续五年大旱的结果。”护卫首领常先低声说,“听说炎帝部落已经饿死了上千人。”

黄帝沉默地点头。他命令使团加快速度,希望早点到达炎帝的主部落,了解真实情况,提供帮助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南下的同时,九黎部落的蚩尤,已经开始了行动。

更不知道的是,在姜水流域的边界,一场因水源引发的冲突,正在酝酿成燎原大火。

而这一切,都将在他与炎帝会面之前爆发,将两个原本可能和平联盟的部落,推向冲突的边缘。

四、水源之争

姜水上游,有熊部落的领地。

熊羆站在干涸的河床上,望着河床中央那一小洼浑浊的水。那是整条姜水仅存的水源,是从河床深处渗出的地下水,勉强维持着有熊部落最后三百多人的生存。

水洼不大,直径不到三丈,深不过膝。每天,部落里的人排队取水,每人限取一陶罐,用于饮用和煮食。洗澡、洗衣已经成为奢侈的回忆,人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体味,但没人介意,因为活着已经不易。

这洼水是部落的命脉,是最后的希望。

但现在,这个希望受到了威胁。

三天前,下游的九黎部落一支猎队路过,发现了这个水洼。他们起初只是取水饮马,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水洼的价值。猎队队长——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——找到熊羆,提出了一个“建议”。

“这个水洼,我们九黎要了。”刀疤脸语气傲慢,“你们搬走,把地方让给我们。作为补偿,我们可以给你们……五张兽皮。”

熊羆当时差点气炸了肺。五张兽皮换整个部落的命脉?这简直是侮辱!

“不可能!”熊羆斩钉截铁地拒绝,“这是我们祖先留下的土地,这水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依靠。你们可以取水,但不能独占。”

刀疤脸冷笑:“熊羆首领,你要搞清楚状况。我们不是在请求,而是在通知。给你们三天时间搬走,三天后如果还在这里,就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
九黎猎队离开了,但留下了十名战士驻扎在水洼附近,名义上是“保护水源”,实际上是监视和威慑。

熊羆召集部落长老商议。大多数人主张坚守,少数人害怕九黎的武力,建议暂时退让,等炎帝的援兵到来。

“炎帝的援兵?”熊羆苦涩地笑了,“炎帝自己都自身难保,哪来的援兵?他去九黎借粮,结果怎么样你们也听说了。现在九黎不仅不借粮,还要抢我们的土地和水源。这就是现实!”

“那怎么办?跟他们拼了?”一位长老问,“我们只剩下五十多个能战斗的男子,而且饿得没力气。九黎那些人个个身强体壮,武器精良,我们拼得过吗?”

“拼不过也要拼!”熊羆一拳砸在桌上,“这是我们的家园,是我们的水源!如果连这都守不住,我们还配叫有熊部落吗?祖先的英灵会在地下哭泣!”

会议不欢而散,但最终的决定是:坚守,等待炎帝的指示。

熊羆不知道的是,炎帝此时正焦头烂额。从九黎部落回来后,炎帝就病倒了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病,而是心病。绝望、愤怒、无力感交织在一起,让这位一生坚强的长者倒下了。临魁暂时主持事务,但威望不足,难以协调各部落的行动。

三天期限到了。

清晨,熊羆带着部落里所有能战斗的男子——总共五十三人,站在水洼旁,面对九黎的十名战士。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:石斧、木矛、骨刀,甚至还有农具改制的武器。每个人都很瘦弱,许多人站都站不稳,但眼神中有一种决绝的光芒。

九黎的战士见状,不但不惧,反而哈哈大笑。刀疤脸队长走上前,扫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对手,满脸不屑。

“还真有不怕死的。”他啐了一口唾沫,“熊羆,最后一次警告:带着你的人滚,不然今天这水洼就要被血染红。”

熊羆握紧手中的石斧——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,斧刃已经磨损,但依然沉重。他深吸一口气,大声道:“有熊部落的儿郎们!今天我们身后,是我们的父母妻儿,是我们最后的水源!如果我们退让,他们就会渴死、饿死!你们说,我们能退吗?”

“不能!”五十三人齐声怒吼,尽管声音嘶哑,但气势惊人。

刀疤脸脸色一沉:“那就别怪我们了。杀!”

十名九黎战士动了。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整齐,显然训练有素。五人持铁矛在前,三人持铁刀在侧,两人持弓箭在后,瞬间形成了攻防一体的阵型。

有熊部落的人一拥而上,但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屠杀。

九黎的铁矛比石斧长,还没等有熊的人近身,矛尖就已经刺穿了他们的胸膛。铁刀锋利无比,砍在骨刀木矛上,像切枯草一样轻松。弓箭手在后方放冷箭,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。

熊羆亲眼看到,一个年轻的族人——他记得那孩子叫山,才十六岁,前几天刚娶了媳妇——举着木矛冲向一个九黎战士。九黎战士轻松躲过,反手一刀,山的头颅就飞了起来,鲜血喷出三尺高。头颅落地时,眼睛还睁着,充满困惑,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另一个族人被铁矛刺穿腹部,倒在地上惨叫。九黎战士拔出矛,又刺了一下,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
屠杀。这根本不是战斗,而是屠杀。

短短一刻钟,有熊部落已经倒下了二十多人。而九黎这边,只有两人受了轻伤——是被石斧砸中了肩膀和腿,但无关紧要。

熊羆双眼赤红,他挥舞着石斧,拼命砍杀。一个九黎战士被他砍中了手臂,铁刀落地,但另一个战士立刻补上,铁矛刺向熊羆的胸口。

熊羆勉强躲开,矛尖划破了他的肋骨,鲜血涌出。他踉跄后退,感到力量正随着血液流失。

“首领!”几个族人冲上来护住他。

“撤……撤退……”熊羆喘息着下令。他知道,再打下去,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。

有熊部落残存的人开始撤退,九黎战士没有追击,只是站在原地冷笑。刀疤脸喊道:“告诉炎帝,这只是开始!九黎的战士会踏平姜水流域,所有反抗者,都是这个下场!”

熊羆被族人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逃回部落。回头望去,水洼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族人的尸体,鲜血染红了干涸的土地,也染红了那洼救命的水。

回到部落,妇女和孩子们的哭声震天。二十七个家庭失去了父亲、丈夫、儿子。更多的人在哭泣之后,陷入了死寂的绝望。

熊羆的伤口被简单包扎,但他心中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。他坐在自己破败的屋子里,望着墙上悬挂的熊头骨——那是部落的图腾,象征着力量和勇气。如今,力量被碾压,勇气被屠杀,图腾成了讽刺。

“首领,接下来怎么办?”一个长老低声问。

熊羆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派人去炎帝那里,报告这里的情况。另外……派人去姬水流域。”

“姬水?去找黄帝?”

“对。”熊羆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,“我听说黄帝正在南下的路上,要来拜访炎帝。如果我们能直接找到黄帝,向他求援,也许……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“可是炎帝那边……”

“炎帝已经尽力了。”熊羆苦涩地说,“他是个好人,但好人在这个时代,活不下去。我们需要强者,需要能保护我们的强者。黄帝,也许就是那个强者。”

当天下午,两批使者分别出发:一批前往炎帝的主部落,报告有熊部落的惨剧;另一批北上,寻找黄帝的使团。

而在有熊部落发生惨剧的同时,在姜水下游的另一处地方,另一场冲突正在酝酿。

那里是神农部落与黄帝部落的潜在交界处。具体边界原本模糊,因为两大部落之间隔着伏羲氏后裔的缓冲地带,多年来相安无事。但随着干旱持续,水源越来越珍贵,边界问题开始凸显。

问题的核心是一条名叫“清溪”的小河。清溪发源于北方的丘陵,向南流入姜水。往年水量充沛时,两岸部落共享水源,从无争议。但今年,清溪也近乎干涸,只剩下几处深潭还有水。

神农部落的一个小村落——桑林村——位于清溪南岸,村民一直依赖清溪的水生活。而黄帝部落的一个新建定居点——柏坡营——位于清溪北岸,是黄帝向南扩张的前哨。

柏坡营的建立原本是善意的:黄帝希望在姜水流域建立一个友好的据点,便于与炎帝部落交流。他特意选择了距离神农部落核心区域较远的地点,并严令部下不得与当地人争水争地。

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连续干旱让清溪的水成为生存的关键,而柏坡营有三百多人,需水量远大于只有几十人的桑林村。

起初,双方还能协商。柏坡营的负责人是黄帝的侄子昌意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颇有才干但经验不足。他与桑林村的长老达成协议:白天由桑林村取水,晚上由柏坡营取水,平分水源。

但这个协议很脆弱。桑林村的人认为清溪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水源,柏坡营是外来者,能分到水已经是恩惠。而柏坡营的人认为,他们是奉黄帝之命来建立友好据点的,理应得到平等对待。

摩擦从一些小事情开始:桑林村的人指责柏坡营晚上取水太多,把深潭都快掏空了;柏坡营的人指责桑林村白天取水时浪费,把水洒得到处都是。

矛盾逐渐升级。有一天,桑林村的几个年轻人堵住了取水的路,不让柏坡营的人通过。柏坡营的人试图强行通过,双方发生推搡,最后演变成斗殴。虽然没有动用武器,但好几个人受伤。

昌意试图调解,但桑林村的长老态度强硬:“清溪是我们的,你们要么遵守我们的规矩,要么就离开!”

消息传回姬水流域的黄帝部落,力牧主张强硬回应:“柏坡营是黄帝亲自批准建立的,代表黄帝部落的尊严。如果连取水都要看别人脸色,那我们还谈什么南下发展?”

风后则主张谨慎:“此时黄帝正在南下途中,不宜激化矛盾。我们应该暂时退让,等黄帝与炎帝会面后,由两位领袖协商解决。”

昌意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他既想维护部落的尊严,又怕破坏黄帝的大计。

最终,他决定亲自去桑林村,再次谈判。但这一次,他带去了二十名护卫——不是想动武,而是显示决心。

这个决定,被证明是灾难性的。

当昌意带着护卫来到桑林村时,村民以为他们是来武力夺水的。恐慌迅速蔓延,村民们拿起农具和简陋的武器,聚集在村口,与昌意的人对峙。

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
“我们没有恶意!”昌意大声喊道,“我只是想和长老谈谈,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!”

但恐慌中的人们听不进去。一个年轻的村民太过紧张,手中的弹弓走火,一颗石子打中了昌意身旁一个护卫的额头,鲜血直流。

护卫们本能地拔出了武器。虽然只是木矛和石斧,但在紧张的对峙中,这个动作成了导火索。

“他们要动手了!”有人尖叫。

混乱爆发了。村民冲上来,护卫们被迫应战。虽然昌意拼命喊停,但场面已经失控。

这不是有熊部落那种一边倒的屠杀,而是混乱的群殴。双方都没有经过严格训练,武器简陋,战斗毫无章法。但正因如此,更加血腥和残酷。

木棍砸碎头骨的声音,石斧砍入身体的声音,惨叫声,怒骂声,哭喊声……清溪岸边成了人间地狱。
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,但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。桑林村死伤十五人,柏坡营死伤八人。昌意本人也被木棍击中肩膀,骨折了。

当双方终于冷静下来,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伤员,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清溪水,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做了什么?”一个年轻的村民扔下手中的木棍,跪倒在地,痛哭失声。

昌意脸色惨白,肩膀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痛苦。他知道,这件事一旦传开,将彻底破坏黄帝和炎帝的关系,甚至可能引发两大部落的全面冲突。

他强忍疼痛,下令:“所有人,撤回柏坡营。把我们的伤员带走,把……把对方的伤员也带走,尽力救治。”

但伤害已经造成。当桑林村的幸存者将消息传到炎帝部落时,所有人都震惊了。

“黄帝的人杀了我们的人?”临魁难以置信,“这怎么可能?黄帝不是要来和我们联盟吗?”

“千真万确!”报信的人哭诉,“柏坡营的人强行夺水,我们的人反抗,他们就开始杀人!清溪的水都被血染红了!”

这个消息,与有熊部落的惨剧几乎同时传到炎帝耳中。

病榻上的炎帝听完报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灰败。

“先是九黎,现在是黄帝。”炎帝的声音虚弱但冰冷,“难道这洪荒大地,就容不下一点仁德,容不下一点和平吗?”

“父亲,我们该怎么办?”临魁焦急地问,“九黎在北上,黄帝在南下,我们夹在中间……”

炎帝闭上眼睛,许久,重新睁开时,眼中有了决断。

“传令各部落:集结所有能战斗的男子,加强边界防卫。同时,派人去告诉黄帝的使团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艰涩,“告诉他们,姜水流域不欢迎带着武器来的客人。如果他们真想谈,就让黄帝一个人来,在边界中立地带会面。否则,就视为侵略。”

“父亲,这太危险了!万一黄帝……”

“如果黄帝真的如传说中那样英明,他会理解。”炎帝打断儿子,“如果他不理解,那就说明他和蚩尤没什么区别,我们也要做好战斗的准备。”

命令传达下去。姜水流域各部落开始紧急动员,虽然很多人饿得没力气,但求生的本能和被侵犯的愤怒,让他们拿起了武器。

而在北上的黄帝使团,几乎同时收到了两个消息:一个是有熊部落的求援,一个是柏坡营冲突的报告。

黄帝看着两份报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“昌意这个蠢货!”他罕见地发怒,“我千叮万嘱,要以和为贵,他竟敢挑起冲突!”

常先低声道:“黄帝,根据我们的调查,冲突的起因很复杂,双方都有责任。但现在的关键是,炎帝已经下令戒备,甚至要求您单独去边界会面。这显然是不信任我们。”

黄帝走到帐篷外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那片红光似乎更亮了,像血,像火。

“常先,你说,我们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
常先沉思片刻:“两种选择。第一,接受炎帝的条件,您单独去会面,展示诚意,但风险极大。第二,我们暂缓南下,等局势明朗。但这样会失去援助炎帝的最佳时机,也可能让九黎有机可乘。”

黄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临行前夜观星象的预感,想起那片不祥的红光。冥冥中,他感觉到,自己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,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改变整个洪荒大地的格局。

而无论他选择哪条路,流血和冲突,似乎都已经不可避免。

文明的理想,部落的利益,领袖的尊严,生存的渴望……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,将原本可能和平的会面,推向了未知的深渊。

纷争的序幕已经拉开,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
五、伏羲的斡旋

当姜水流域和姬水流域的摩擦愈演愈烈时,伏羲氏后裔的部落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。

作为女娲和伏羲的直接传承者,伏羲氏后裔一直秉持着“和为贵”的理念,致力于在各部落间传播知识、调解矛盾、促进交流。他们像文明的粘合剂,将分散的部落连接成一个松散的文明网络。

但现在,这个网络正在撕裂。

羲和长老坐在议事厅里,面前摊开着各地传来的消息:有熊部落遭九黎屠杀,清溪水源冲突,炎帝病重,黄帝使团受阻,各方军队集结……

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,扎在这位智慧长者的心上。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,在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,这绝对是高龄。他经历过无数次自然灾害和部落冲突,但从未像这次这样,感到如此无力。

“长老,黄帝使团的副使风后求见。”一个年轻的族人进来说。

“快请。”羲和打起精神。

风后匆匆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他先向羲和行礼,然后直接切入正题:“羲和长老,情况您都知道了。黄帝希望能通过您,向炎帝传递善意,解释柏坡营冲突的误会,并希望尽快与炎帝会面,共商对抗九黎的大计。”

羲和叹了口气:“风后,不是我不愿意帮忙。但现在炎帝部落上下群情激愤,认为黄帝部落趁火打劫,与九黎没什么区别。这个时候去解释,效果恐怕有限。”

“但那确实是误会!”风后急切地说,“昌意已经详细报告了经过,冲突是双方失控造成的,不是我们有预谋的侵略。黄帝得知后非常愤怒,已经下令将昌意撤职,并愿意赔偿桑林村的损失。”

羲和点点头:“我相信黄帝的诚意。但问题不在于我相信,而在于炎帝和他的族人相信。当人们饿着肚子,看着亲人死去,又被外人攻击时,理性就会让位于情绪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方:“你知道最让我担心的是什么吗?不是炎帝和黄帝的矛盾,而是这种矛盾背后的趋势。连续干旱让资源变得稀缺,各个部落为了生存,开始变得排外、猜忌、甚至敌对。九黎的崛起更是加剧了这种趋势,因为他们证明了武力扩张的有效性。如果连炎帝和黄帝这样的文明部落都开始互不信任,甚至兵戎相见,那么女娲和伏羲开创的文明理念,就会彻底崩塌。”

风后沉默。他明白羲和的意思。这不仅仅是两个部落的冲突,更是两种文明理念的冲突:是继续秉持仁德、合作、共荣的理念,还是转向武力、扩张、掠夺的现实主义?

“那您认为,我们该怎么办?”风后问。

羲和转身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我们必须行动,而且要快。我要亲自去姜水流域,面见炎帝。同时,我希望黄帝也能暂时停留在边界,不要继续南下,以免激化矛盾。给我十天时间,我会尽力调解。”

“这太危险了!”风后反对,“您现在年事已高,长途跋涉……”

“正因为我年事已高,才更要去。”羲和微笑,“我这把老骨头,如果能在死前阻止一场大灾难,那将是最大的福报。风后,帮我传话给黄帝,也帮我准备去姜水流域的行装。”

风后知道无法说服这位固执的长者,只能点头答应。

三天后,羲和带着十名弟子和护卫,踏上了前往姜水流域的路。他没有携带武器,只带了一些书籍、药物和作为礼物的粮食。他的想法很简单:用最谦卑的姿态,展示最大的诚意。

沿途的景象让羲和心痛。干旱、饥荒、死亡……文明在生存压力下显得如此脆弱。他看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,看到了整村整村的空寂,看到了人们眼中逐渐熄灭的希望之光。

“长老,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?”一个年轻的弟子低声问,声音中充满了怀疑。

羲和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看那棵枯树。”

弟子望去,路旁有一棵巨大的古树,树干干枯开裂,枝叶全无,显然已经死去多时。

“但你看树下。”羲和指着树根处。

弟子仔细看,发现枯树的根部,竟然长出了几株嫩绿的幼苗。虽然弱小,但在干裂的土地上,那抹绿色格外醒目。

“文明就像这些幼苗。”羲和缓缓道,“可能被灾难摧残,可能被战火焚烧,但只要根还在,只要还有人记得女娲和伏羲的教导,就会在废墟中重新生长。我们的任务,就是保护这些根,保护这些记忆。”

弟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七天后,羲和一行人抵达了炎帝部落的主营地。与九黎部落的军事堡垒不同,炎帝部落即使在大旱中,依然保持着文明的气息:房屋虽然破败,但排列有序;人们虽然瘦弱,但眼神中还有尊严;中央广场上,还有人在教导孩童辨认草药和谷物。

炎帝亲自接待了羲和。他看起来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,但眼神依然清澈。

“羲和长老,您不该来的。”炎帝说,“现在这里很危险,九黎的探子到处活动,部落里也人心浮动。”

“正因危险,我才要来。”羲和握住炎帝的手,“神农,我听说你病了。身体如何?”

炎帝苦笑:“身体上的病好治,心病难医。羲和长老,我一生信奉仁德,教导族人互助互爱。但现在,我看着他们饿死,看着他们被屠杀,却无能为力。我开始怀疑,我坚持的理念,是不是错了?”

这是炎帝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内心的动摇。羲和心中一痛,他能感受到这位仁者心中的煎熬。

“神农,你没有错。”羲和坚定地说,“错的是这个时代,是这场旱灾,是那些选择野蛮道路的人。但正因为有你和你的坚持,文明的火种才没有熄灭。如果你现在放弃,那就真的输了。”

“可我该怎么坚持?”炎帝眼中闪过痛苦,“九黎要抢我们的土地和水源,黄帝的人也杀了我们的族人。我现在是腹背受敌,部落里已经有人提议,要么投靠九黎,要么投靠黄帝,至少能活下去。”

羲和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神农,我这次来,是代表黄帝,向你表达歉意和诚意。柏坡营的冲突是一场悲剧,但不是黄帝的本意。他愿意赔偿,愿意惩处责任人,更愿意与你携手,共同对抗九黎。”

炎帝摇头:“太晚了,羲和长老。现在部落里没人相信黄帝。他们只看到黄帝的人杀了我们的人,只看到黄帝的军队在边界集结。即使我相信黄帝的诚意,我的族人也不会相信。”

“那就让黄帝亲自来,向你,向你的族人解释。”羲和说,“我安排一次会面,就在边界的中立地带,只有你、黄帝和我,加上少量护卫。你们当面谈,消除误会,商讨未来。”

炎帝犹豫了。理智告诉他,这可能是最后的和平机会。但情感上,他无法忘记清溪边的鲜血,无法忘记桑林村那些死去的人。

“给我一天时间考虑。”炎帝最终说。

当晚,炎帝召集部落长老和主要首领,商议羲和的提议。

不出所料,反对声占了上风。

“黄帝不可信!”熊羆大声说,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“九黎是明抢,黄帝是暗夺!表面上说要联盟,实际上是想吞并我们!如果我们答应会面,说不定就是陷阱!”

其他首领也纷纷附和。连续的战乱和饥荒,让所有人都变得敏感多疑。信任,在这个时代,成了最奢侈的东西。

只有临魁支持会面:“父亲,我认为应该给黄帝一个机会,也给羲和长老一个面子。如果连伏羲氏后裔的话都不信,我们还能信谁?”

但反对的声音太强大了。最终,炎帝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:同意会面,但会面地点要在他选定的地方,而且要带足够多的护卫,以防万一。

这个决定传回给羲和时,羲和心中叹息。炎帝的戒备是可以理解的,但这种戒备本身,就会让会面充满紧张和不信任。

但他还是尽力安排。他派人通知黄帝,炎帝同意会面,地点定在姜水和姬水之间的一处河谷,那里有伏羲氏后裔的一个小据点,相对中立。

黄帝接到消息,毫不犹豫地同意了。他甚至下令,只带二十名护卫,显示诚意。

会面定在三天后。

这三天里,各方都在紧张准备。炎帝从各部落抽调了两百名最精锐的战士作为护卫,虽然这些人大多营养不良,但战意高昂。黄帝则严格限制随行人员,反复叮嘱要克制,要尊重。

羲和最忙碌。他安排会面场地的布置,制定会面流程,准备调解说辞。他希望这次会面能成为转折点,能化解误会,能促成联盟。

但他忽略了一个变数:九黎。

蚩尤的探子一直在监视各方动向。当得知炎帝和黄帝将在边界会面时,蚩尤笑了。那是一种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笑容。

“传令给刑天。”蚩尤对身边的谋士说,“带上五百精锐,埋伏在会面地点周围。等炎帝和黄帝开始会谈,就发动突袭。目标不是杀死他们——那样太便宜了。目标是制造混乱,让他们互相怀疑是对方设下的陷阱。”

“首领高明!”谋士赞叹,“这样一来,无论袭击成功与否,炎帝和黄帝都会彻底决裂,我们再各个击破就容易多了。”

“不止如此。”蚩尤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派一队人扮成黄帝部落的战士,袭击炎帝部落的后方;再派一队人扮成炎帝部落的战士,袭击黄帝的营地。我要让这场误会,变成解不开的死结。”

计划迅速执行。刑天带领五百九黎精锐,连夜出发,前往会面地点设伏。另外两队伪装者,也分别向炎帝和黄帝的营地进发。

会面前夜,羲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他夜观天象,发现南方那片红光更加浓重,几乎要染红半边天。而北斗七星中的“破军星”异常明亮,这是大凶之兆。

他找到炎帝,说出自己的担忧:“神农,我观天象,明日恐有变数。是否考虑推迟会面?”

炎帝摇头: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各部落的人都看着,如果现在推迟,会被视为软弱,部落里的主战派会更加强硬。”

黄帝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。力牧等将领强烈反对黄帝轻身赴会,认为风险太大。但黄帝坚持:“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,还谈什么领袖?我相信羲和长老的安排,也相信炎帝的人格。”

会面日终于到来。

清晨,双方队伍从不同方向向河谷进发。炎帝带着两百护卫,黄帝带着二十护卫,羲和带着十名弟子,在预定时间抵达了会面地点。

那是一片开阔的河谷,中央有一处石台,石台周围是稀疏的树林。羲和已经在石台上布置了坐席,准备了茶水——在这个缺水年代,茶水是极其珍贵的待客之物。

炎帝和黄帝几乎是同时到达石台。两人隔着十步距离,互相打量。

这是两位传奇领袖的第一次见面。炎帝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、面容坚毅、眼神睿智的中年人,虽然穿着简朴,但气度不凡。黄帝看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、面容慈祥但带着疲惫的长者,那种仁者气质,即使在困境中也未曾消减。

“炎帝神农,久仰。”黄帝率先行礼,姿态恭敬。

“黄帝轩辕,幸会。”炎帝还礼,但语气中带着疏离。

羲和上前,将两人引到石台中央坐下。护卫们则退到石台外围,双方隔着一段距离,互相戒备。

“今日两位能够坐在这里,是洪荒大地之幸,是所有向往和平之人的期盼。”羲和开场,“我受女娲娘娘和伏羲大人托付,传承文明火种,调解部落纷争。希望两位能以天下苍生为念,放下误会,共商大计。”

黄帝首先开口:“炎帝,对于柏坡营冲突,我深表歉意。那是一场悲剧,是我的部下处置不当造成的。我已经惩处了责任人,并愿意赔偿所有损失。我此次南下,是真心希望能够与您联盟,共同对抗九黎,拯救姜水流域于水火。”

炎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黄帝,我相信你的诚意。但信任一旦破裂,重建就难了。我的族人现在不相信你,他们只记得清溪边的鲜血。即使我同意联盟,也难以服众。”

“那您要如何才肯相信?”黄帝问。

“撤军。”炎帝直视黄帝,“将你在边界的所有军队撤回姬水流域,将柏坡营解散。然后我们再谈联盟。”

黄帝脸色微变。这个要求触及了他的底线。撤军意味着放弃南下战略,解散柏坡营意味着承认错误并全面退让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此时撤军,九黎趁虚而入怎么办?

“炎帝,撤军可以,但要分步骤。”黄帝尽量保持语气平和,“我们可以先建立联合防线,共同防御九黎。等局势稳定,再商议撤军事宜。现在贸然撤军,如果九黎来攻,我们都会陷入危险。”

“你看,”炎帝苦笑,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我们都想保护自己,都不愿意先让步。而没有先让步,就没有信任的基础。”

会谈陷入僵局。羲和试图调解,但双方立场都很坚定。
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
一支箭矢破空而来,擦过黄帝的肩膀,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。

“有埋伏!”护卫们惊呼。

紧接着,密集的箭矢从四周树林中射出,目标直指石台。炎帝和黄帝的护卫立刻拔出兵刃,围成防御圈,但箭矢太密集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

“保护炎帝!”

“保护黄帝!”

混乱中,双方护卫本能地将自己的领袖保护在中央,但同时也开始互相猜疑:这埋伏是谁设的?

“是黄帝的人!”炎帝这边有人大喊,“他们假意和谈,实则设伏!”

“胡说!分明是炎帝的阴谋!”黄帝这边有人反驳。

箭雨稍停,一群黑衣人从树林中冲出,手持铁制武器,向石台杀来。他们训练有素,动作整齐,显然是精锐部队。

“是九黎的人!”羲和眼尖,认出了那些铁制武器的样式,“小心,他们的目标是两位领袖!”

但此时已经难以分辨。混战中,九黎的战士有意无意地将炎帝和黄帝的护卫引向互相攻击的方向。很快,原本只是防御外敌的战斗,演变成了三方混战。

炎帝和黄帝被各自的护卫保护着,向不同方向撤退。羲和拼命大喊:“不要打!是自己人!是九黎的阴谋!”

但战场上的怒吼和惨叫声淹没了他的声音。他看到炎帝的一个护卫砍倒了一个黄帝的护卫,又看到黄帝的一个护卫刺伤了一个炎帝的护卫。鲜血飞溅,仇恨在瞬间种下。

“完了……”羲和感到一阵眩晕,几乎站立不稳,“全完了……”

混战持续了约一刻钟,直到九黎的战士突然撤退——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。留下的是满地的尸体和伤员,以及彻底破裂的信任。

炎帝和黄帝在混乱中分别撤离,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。他们眼中都带着愤怒和失望:炎帝认为黄帝设伏袭击,黄帝认为炎帝背信弃义。

羲和站在血腥的战场上,看着四周的惨状,老泪纵横。他毕生致力于维护的和平,他寄予厚望的联盟,就在他眼前崩塌了。

一个弟子扶住他:“长老,我们快走吧,这里不安全。”

羲和摇头,挣脱弟子的搀扶,踉跄走到石台中央。那里还放着三杯未曾动过的茶水,如今已经溅满了血迹。

他端起一杯茶,对着苍天,喃喃自语:“女娲娘娘,伏羲大人,弟子无能,未能完成你们的托付。文明的火种,难道真的要熄灭在这无谓的纷争中吗?”

没有回答。只有乌鸦在空中盘旋,发出刺耳的叫声,像是在预告更大的灾难。

会面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。误会没有消除,反而加深;信任没有建立,反而彻底破裂。九黎的阴谋得逞了,炎帝和黄帝的关系降到了冰点。

而就在同一天,炎帝部落的后方遭到“黄帝部落”袭击,黄帝营地的外围遭到“炎帝部落”袭击。虽然规模不大,但足够让双方确认:对方已经宣战。

当天傍晚,炎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部落。他身上的衣袍沾染了血迹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护卫的血。那个年轻的护卫为了保护他,被铁矛刺穿了胸膛,死前还喊着:“炎帝快走!”

“父亲,现在怎么办?”临魁焦急地问,“各部落首领都在等您的决定。”

炎帝闭上眼睛,许久,缓缓睁开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悲哀。

“传令各部落:从今天起,神农部落联盟进入战争状态。我们的敌人有两个:南方的九黎,北方的黄帝。我们要为死去的族人复仇,要保卫我们的土地和水源,要在这片干裂的大地上,杀出一条生路。”

命令传达下去。姜水流域各部落,这个曾经以仁德和文明著称的联盟,拿起了武器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争。

而在姬水流域,黄帝也做出了类似的决定。

“炎帝背信弃义,设伏袭击,已无和谈可能。”黄帝对议事会宣布,“从今天起,加强边界防御,调集军队,准备应对炎帝和九黎的威胁。同时,加速与周边其他部落的联盟,壮大我们的力量。”

力牧等主战派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。战争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。

只有风后、仓颉等少数人感到深深的忧虑。他们知道,这场战争没有赢家。无论谁胜谁负,消耗的都是人类文明的力量,得利的只会是野蛮的九黎。

但大势已去,无人能够阻挡。

洪荒大地的和平时代,正式结束了。

部落纷争的序幕已经拉开,更大的冲突正在酝酿。炎帝和黄帝,这两个原本可能携手开创文明新纪元的领袖,如今成了敌人。而九黎的蚩尤,正站在远处,冷笑着观看这一切。

文明的火焰在狂风中摇曳,似乎随时可能熄灭。

但火焰只要还有一点火星,就有重新燃烧的可能。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代价,需要有人在血与火中,重新找到那条通往光明的道路。

而这条路,注定漫长而艰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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