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蚩尤兴兵犯边境
一、铁与火之歌
“还不够热。”
蚩尤的声音在灼热的工坊内回荡,低沉得像地底深处的闷雷。他赤膊站在一座两人高的土窑前,暗金色的瞳孔映照着窑口翻腾的橙红色火焰。汗水从他花岗岩般的肌肉上滚落,滴在脚下的泥土上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瞬间蒸发成白汽。
工坊位于九黎部落深处,是一座半地穴式的巨大建筑,顶部开着天窗排烟,墙壁用夯土和石块垒成,厚达三尺,即便如此,内部温度依然高得让人窒息。二十多个工匠正在忙碌,他们皮肤被熏成古铜色,眼神专注而狂热,像一群侍奉火焰的祭司。
这是九黎第七座,也是最大的一座冶铁工坊。
“首领,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了。”工坊主管是个独眼的老工匠,名叫铁奴,他在一次爆炸中失去了左眼,但换来了对火候无人能及的直觉,“再烧下去,炉子可能会塌。”
蚩尤没有回头,依然盯着窑口。火焰在他眼中跳动,像是有生命的东西,挣扎着要冲破束缚。他能感觉到,窑内的温度还差一点——就差那么一点——就能达到那个传说中的临界点。
三个月前,他在南方山区发现了一种奇特的黑色矿石。与常见的赤铁矿、褐铁矿不同,这种矿石沉重得像铅块,敲击时发出金属般的清响。铁奴说这叫“磁铁矿”,比普通铁矿更难熔化,但一旦炼成,得到的铁器将更加坚硬锋利。
为了炼化这种矿石,蚩尤下令建造了这座新窑。他亲自设计了风箱系统——用整张牛皮缝制气囊,连接竹管,八名壮汉同时拉动,能将空气以惊人的力量吹入窑内。他还改进了燃料,在木炭中混入了一种黑色的“石炭”,燃烧时温度更高,但烟也更毒,已经有两个工匠因吸入过多毒烟而吐血身亡。
死亡,在九黎的工坊里是常事。蚩尤不在乎。他要的是结果,是超越时代的技术,是能让他横扫洪荒的利器。
“再烧一天。”蚩尤最终下令,“如果炉子塌了,就重建。如果人死了,就换人。我要看到铁水流出来,像血液一样鲜红滚烫的铁水。”
铁奴欲言又止,但看到蚩尤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是种不容置疑的眼神,暗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一条细线,像掠食者的眼睛。
蚩尤转身离开工坊,走进外面的夜色。晚风带着凉意,吹在他汗湿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舒爽的颤栗。他抬头望向星空,北斗七星高悬,指向北方——那是姬水流域的方向,黄帝的地盘。
阪泉之战已经过去两年了。
两年里,蚩尤没有一天忘记那场耻辱的失败。八千精锐,对阵炎黄联军一万,还有后来加入的伏羲氏后裔三千。人数上并不悬殊,战术上也没有大错,可就是输了。不是输在武力,是输在……那种该死的“团结”。
他想起了战场上的那一幕:炎帝那个老家伙,居然带着一群老人和孩子从背后袭击;黄帝那个伪君子,在正面死战不退;最可恨的是伏羲氏后裔,那些整天把“仁义道德”挂在嘴边的书呆子,居然也拿起武器参战。
团结。合作。牺牲。这些软弱的词汇,却在那一天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
蚩尤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。他不理解,也拒绝理解。在他看来,世界就该是强者统治弱者,武力决定一切。炎帝和黄帝的那套说辞,不过是弱者抱团取暖的借口,是掩饰无能的遮羞布。
但现实是,炎黄联盟成立了。姜水和姬水连成一片,防线一道道建立,贸易一天天繁荣,通婚一桩桩进行。蚩尤的探子不断传回情报:炎帝的农耕技术让粮食产量翻倍,黄帝的军事改革让军队更加精干,伏羲氏后裔的知识传播让文明加速发展。
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北方崛起,而九黎,被挡在了南方。
“首领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蚩尤的思绪。刑天从阴影中走出,这个巨汉像一座移动的小山,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他那压迫性的存在。阪泉之战中,刑天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疤,从右眼角斜划到嘴角,让他本就狰狞的面容更加可怖。
“有消息了?”蚩尤问。
“探子回报,炎黄联盟正在修建第三道防线,就在姜水南岸五十里处。”刑天的声音粗哑,“一旦建成,我们南下的通道就会被彻底封死。而且……他们开始向南方的小部落招揽,承诺保护和安全,已经有三四个部落暗中投靠了。”
蚩尤的眼睛眯了起来。炎黄联盟不仅在防御,还在扩张,在用软刀子一点点蚕食九黎的势力范围。
“那些墙头草。”他冷冷道,“等我打下姜水流域,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再不行动,恐怕……”刑天犹豫了一下,“恐怕就来不及了。炎黄联盟的成长速度太快了。两年时间,他们的人口增加了三成,粮食储备充足,武器装备也在改进。据说黄帝在试验一种新的金属,叫‘青铜’,比我们的铁更易铸造,虽然不如铁坚硬,但可以大规模生产。”
蚩尤的心一沉。青铜?他听说过这种东西,是铜和锡的合金,需要高超的冶炼技术。黄帝居然掌握了?
竞争。全方位的竞争。农耕、军事、技术、人口……炎黄联盟像一棵疯狂生长的巨树,根系不断延伸,枝叶不断扩张,而九黎,还停留在靠武力掠夺的阶段。
“我们的铁呢?”蚩尤问,“新矿石炼出来了吗?”
“铁奴说,最快还要一天。”刑天道,“但就算炼出来了,要打造足够的武器铠甲,至少还需要三个月。而且……我们的存粮不多了。”
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。九黎部落以狩猎和掠夺为主,农耕只是补充。连续两年的扩张和战争,消耗了大量粮食,而掠夺来的粮食总有耗尽的时候。去年冬天,九黎已经出现了饥荒,虽然靠着强征周边小部落的存粮勉强渡过,但民心已经开始浮动。
反观炎黄联盟,炎帝的农耕技术让粮食产量大增,据说还培育出了抗旱的黍米品种。此消彼长,时间站在炎黄那边。
“我们不能等了。”蚩尤做出了决定,“必须在他们第三道防线建成之前发动进攻。一旦防线完工,我们就得付出十倍代价。”
“可是粮草……”
“抢。”蚩尤说得理所当然,“炎黄联盟不是粮食多吗?那就抢他们的。传令各部落:十五日内集结所有能战斗的男子,准备好武器和马匹。我们要给炎黄联盟一个‘惊喜’。”
刑天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,但随即又浮现忧虑:“首领,炎黄联盟现在有近两万军队,而且防线坚固,我们强攻的话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强攻了?”蚩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,“我要让他们从内部乱起来。”
他招手让刑天靠近,低声说出了计划。夜色中,两个巨大的身影靠在一起,像两头策划猎杀的猛兽。
而就在这时,工坊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接着是工匠们的惊呼。
蚩尤和刑天同时转身,冲向工坊。刚推开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窒息。
窑塌了。
但不是完全塌陷,而是窑壁的一侧裂开了一道大口子,橙红色的火焰从裂口喷涌而出,像受伤野兽的鲜血。更惊人的是,从那裂口中,流出了某种炽热的液体——不是常见的暗红色铁水,而是一种亮得刺眼的、白炽色的液体,流淌在地上,所到之处,泥土瞬间焦黑冒烟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铁奴跪在裂口前,独眼瞪得滚圆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“成了!成了!温度够了!这是真正的精铁!比普通铁坚硬十倍!”
蚩尤走到裂口前,热浪烤得他皮肤生疼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死死盯着那流淌的白炽铁水,暗金色的瞳孔收缩到极致。
那液体美得惊人,像熔化的星辰,像凝固的阳光,像……力量本身。
“拿模具来!”蚩尤吼道,“现在!马上!”
工匠们手忙脚乱地抬来陶土模具——那是蚩尤亲自设计的剑型模具,剑身比常见的剑更长、更直,剑脊厚实,剑刃处留有锋利的斜面。
白炽的铁水被小心翼翼地舀起,倒入模具。接触的瞬间,陶土模具表面炸开细密的裂纹,但奇迹般地没有崩碎。铁水在模具内缓缓凝固,从白炽变成橙红,再变成暗红,最后变成沉郁的黑色。
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。工坊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只有火焰燃烧的“噼啪”声和风箱拉动的“呼哧”声。
终于,铁奴用长钳夹起模具,小心地敲碎陶土。一把剑,静静地躺在碎土中。
剑长约三尺,通体乌黑,没有光泽,但线条流畅得像掠食者的脊背。剑身布满细密的、流水般的纹路——那是铁水在急速冷却时形成的天然纹理,像凝固的波纹,像大地的脉络。
蚩尤伸手握住剑柄。入手沉重,但重心完美。他挥动了一下,剑刃割裂空气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试剑。”他说。
一个工匠牵来一头山羊,绑在木桩上。山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惊恐地挣扎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蚩尤走到山羊前,举剑,挥下。
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一挥。
剑刃划过山羊的脖颈,像热刀切过油脂,几乎没有阻力。羊头滚落在地,切口平整如镜,鲜血迟了一瞬才喷涌而出,溅了蚩尤一身。
他毫不在意,举起剑,仔细端详剑刃。没有卷刃,没有崩口,依然乌黑沉静。
“好剑。”蚩尤低声说,然后转向铁奴,“这样的剑,三个月内,我要一千把。铠甲,我要五百套。矛头,我要三千个。能做到吗?”
铁奴咽了口唾沫,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:“能!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和人力,我能做到!”
“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”蚩尤说,“人不够,就从各部落征调;矿不够,就去找,去挖,去抢。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。”
他走出工坊,再次望向北方星空。这一次,他手中多了一把剑,一把能切开血肉、骨骼,或许还能切开命运的铁剑。
炎黄联盟有农耕,有文明,有团结。
九黎有铁,有火,有征服的决心。
那么,就让铁与火去检验,到底哪种力量更真实,更永恒。
夜风吹过,带着远方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那是姜水流域的气息,是炎帝耕耘的土地,是黄帝守护的家园。
很快,那片土地将燃起另一种火焰——战火。
而举火者,已经握住了剑。
二、边境的血色
临魁蹲在田埂上,手指捻起一撮泥土,放在鼻尖闻了闻,又用舌尖尝了尝。泥土微咸,带着姜水特有的腥气,但比两年前湿润多了,捏在手里能成团,松开后慢慢散开——这是好土的标志。
“这片地可以种黍米。”他站起身,对身边的几个农人说,“去年培育的旱黍品种,根系能扎到三尺深,能吸收深层水分。播种前先深耕,把底下的湿土翻上来,再施一些草木灰和腐肥。”
农人们认真听着,用木片记录。他们是姜水南岸新开垦区的第一批移民,来自原来桑林村、桑麻部落等遭受战乱的地方。炎黄联盟成立后,炎帝和黄帝划出了大片土地安置难民,并派临魁负责指导农耕。
“临魁大人,”一个老农犹豫着问,“这里离边境太近了,万一九黎打过来……”
“第三道防线就在南边二十里。”临魁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土墙轮廓,“那里有三千驻军,日夜巡逻。而且,”他笑了笑,“我们现在有联盟了,不是孤军奋战。黄帝的军队就在北边,一旦有事,半天就能赶到。”
老农们稍微安心了些,但眼中仍有忧虑。九黎的凶名太盛,尤其是桑麻部落的惨案,至今还在人们口中流传,成为噩梦般的集体记忆。
临魁理解他们的恐惧。他自己也常常在深夜惊醒,梦见阪泉战场上那些惨烈的景象:断裂的矛杆,破碎的盾牌,还有同袍们死前凝固的表情。但作为炎帝的长子,作为女节的丈夫,他必须显得坚强,必须给人们希望。
“抓紧时间翻地吧。”临魁拍拍手上的泥土,“雨季快来了,要在下雨前把种子播下去。只要有一季收成,你们就能站稳脚跟,重建家园。”
农人们散去干活了。临魁走向田边的一处窝棚——那是他的临时住所,简陋但整洁。女节正在棚外晾晒草药,她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怀孕五个月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。
“回来了?”女节抬头微笑,阳光照在她脸上,柔和而宁静。婚后这两年,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,多了份温婉的母性光辉。
“嗯。”临魁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,“今天小家伙乖吗?”
“踢了我好几次呢。”女节把手放在丈夫手上,“特别是你说话的时候,好像能听见父亲的声音。”
临魁心中一暖。这个孩子是在阪泉之战后怀上的,是战火中孕育的希望。他有时会想,等孩子出生时,战争会不会已经结束?九黎会不会已经被打败?孩子能不能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长大?
“临魁大人!”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,是负责联络的传令兵,“边境急报!”
临魁的心一沉:“说。”
“今早,南边三十里处的哨所遭到袭击。”少年脸色苍白,“九黎的一支骑兵队,大约两百人,突然出现,烧了哨所,杀了守军,还……还抓走了十几个在附近耕种的农人。”
“什么?”女节惊呼,“农人?他们手无寸铁!”
临魁握紧了拳头:“驻军呢?第三防线的驻军没反应吗?”
“反应了,但九黎骑兵速度太快,等驻军赶到时,他们已经带着人撤走了。只留下一地尸体和……”少年声音颤抖,“他们把抓走的人的头颅砍下来,插在木桩上,摆在边境线上。木桩上还刻了字……”
“什么字?”
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木片,上面用刀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那是九黎的文字,临魁勉强能认出来:
“此乃姜水之土,九黎之牧。炎黄豚犬,来则斩之。”
豚犬。猪狗。
临魁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,眼前一阵发黑。不是愤怒,是更深的、冰冷的杀意。阪泉战场上,至少双方是战士对战士,刀剑对刀剑。可现在,九黎对手无寸铁的农人下手,用最侮辱的方式挑衅。
“他们是在试探。”女节轻声说,她的手在微微颤抖,但声音依然镇定,“试探我们的反应,试探防线的虚实,也在打击民心。农人们会想:连在田里耕种都不安全,联盟还能保护我们吗?”
临魁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女节说得对,这是心理战,是恐怖战术。蚩尤在告诉所有人:炎黄联盟的防线不是不可逾越的,他们的保护不是万无一失的。
“传令,”临魁对少年说,“第一,加强所有边境哨所的戒备,巡逻队增加一倍;第二,通知所有开垦区,暂时停止边境二十里内的耕作,人员撤回安全区;第三,立刻向炎帝和黄帝报告此事,请求指示。”
少年领命而去。临魁看向女节:“这里不安全了,我派人送你回主部落。”
“不。”女节摇头,“我走了,农人们会更恐慌。我是炎帝的女儿,是你的妻子,我在这里,他们才会相信联盟没有放弃他们。”
“可是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也会理解。”女节握住临魁的手,她的手温暖而坚定,“父亲常说,危难时刻,领袖不能退缩。我不是领袖,但我是领袖的女儿和妻子,我有我的责任。”
临魁看着妻子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:骄傲,担忧,爱怜,还有一丝愧疚。他本该保护她和孩子,却让她们身处险境。
“那你要答应我,一旦有事,立刻跟护卫撤离,不要犹豫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女节微笑,“你也答应我,不要冲动,不要一个人去冒险。你现在不只是战士,还是丈夫,是父亲。”
两人相拥,在初春的微风中,在危机四伏的边境线上,像两棵互相依偎的树。
而此刻,九黎的骑兵队正在南返的路上。
领队的是刑天手下的悍将,名叫“断角”——因为他头上的牛角盔在一次战斗中被砍断了一截。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,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录着无数场厮杀。
骑兵队押着十几个被俘的农人,用粗糙的麻绳绑成一串,像牵着牲口。农人们大多年老体弱,在骑兵的驱赶下踉跄前行,有人摔倒,立刻会挨上一鞭。
“快点!磨蹭什么!”断角吼道,“天黑前要回到营地!”
一个老农实在走不动了,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大人……行行好,让我歇口气……我六十多了……”
断角策马过去,俯视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:“六十多?那活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他拔出腰间的铁刀,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老农惊恐地向后爬。
刀光一闪。头颅滚落,鲜血喷溅在泥土上,渗进干涸的地面,像一朵丑陋的红花。
其他农人发出惊恐的尖叫,但很快被骑兵的呵斥和鞭打镇压下去。他们麻木地继续前行,眼神空洞,像一群走向屠宰场的羔羊。
断角擦去刀上的血,对副手说:“看到没?炎黄联盟的人就这德行,种地的软蛋,一刀就死。阪泉之战我们输得冤,要不是伏羲氏那帮书呆子多事……”
“大人,前面有情况!”一个斥候飞马来报。
断角抬头望去,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,道路从两座小山间穿过,形成天然的隘口。此时,隘口处站着一个人。
孤身一人。
那人穿着灰色的麻布长袍,须发皆白,身形瘦削,手中挂着一根木杖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中央,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,挡住了两百骑兵的去路。
“什么人?”断角皱眉。看打扮像个普通的老人,但那气度不对——普通人看到骑兵队早就吓得躲开了,哪敢拦路?
老人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清癯但精神矍铄的脸。他的眼睛很特别,不是常见的黑色或褐色,而是一种清澈的淡灰色,像雨后的天空,深邃而平静。
“放下那些人,你们可以离开。”老人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每个骑兵耳中,像直接在脑海中响起。
断角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老东西,你是疯了吧?就你一个人,想让我们放人?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“九黎的战士,蚩尤的爪牙。”老人平静地说,“我知道。所以才给你们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断角笑得前仰后合,“弟兄们,听到没?这老东西说要给我们机会!你们说,我们该怎么‘感谢’他?”
骑兵们哄笑起来,有人喊道:“把他一起抓回去,让首领看看炎黄联盟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!”
“好主意!”断角策马上前,在老人面前勒住马,“老东西,你是自己跟我们走,还是让我打断你的腿拖着走?”
老人叹了口气,那叹息中带着深深的怜悯,不是对自己,而是对眼前的这些骑兵。
“执迷不悟。”他轻声说,然后举起木杖,在地上轻轻一顿。
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,也没什么炫目的光芒。但就在木杖触地的瞬间,整片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远处传来的闷雷,又像巨兽在地底翻身。马匹开始不安地嘶鸣,刨动蹄子。骑兵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,他们看到了。
从老人身后,从两侧的山坡上,从道路两旁的树林中,走出了人影。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越来越多,像从地里长出来一样。
他们都穿着简单的麻布衣服,手中拿着农具——锄头、镰刀、木叉,甚至还有扫帚。他们中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大多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显然是附近的农人。
但他们的眼神很奇怪。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平静地看着骑兵队,像在看一群闯入家园的野兽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?”断角松了口气,随即又觉得可笑,“一群拿农具的农夫?老东西,你以为人多就有用?我们两百铁骑,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踏成肉泥!”
老人没有说话,只是又用木杖顿了顿地。
这一次,震动更明显了。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像蛛网般蔓延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裂纹中隐隐透出微光,淡金色的,很柔和,但让看到的人心中莫名一悸。
断角感到一阵不安。这不是正常的战斗,这老人,这群农人,都透着邪门。
“装神弄鬼!”他咬牙,拔出铁刀,“骑兵队,准备冲锋!碾碎他们!”
骑兵们举起武器,战马开始加速。两百铁骑冲锋的声势是骇人的,蹄声如雷,尘土飞扬,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隘口。
老人依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身后的农人们也一动不动,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农具。
就在骑兵冲到三十步距离时,老人第三次顿杖。
“咚——”
这一次不是闷响,而是一种悠长的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。随着这声共鸣,那些地面裂纹中的金光骤然明亮,冲天而起!
不是火焰,不是雷电,而是一种纯粹的光,温暖而圣洁。金光在空中交织,形成一道道光幕,像透明的墙壁,挡在骑兵冲锋的道路上。
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撞上光幕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没有流血,没有骨折,但马匹和骑手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但坚固的墙,纷纷倒飞出去,摔得人仰马翻。
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,撞上前面的摔倒者,顿时乱成一团。马匹嘶鸣,骑手惊呼,冲锋的阵型瞬间崩溃。
断角勉强勒住马,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那金光形成的光幕并不耀眼,甚至能看到后面的老人和农人,但就是无法穿越,像一道分割两个世界的屏障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一个骑兵颤抖着问。
“不是妖法。”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威严,“是大地之灵,是山川之韵,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耕作、生息、守护所积累的‘地气’。你们用铁与火践踏土地,用鲜血污染河流,大地自然要反抗。”
地气?断角听不懂,但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子了。这老人绝不是普通农夫,很可能是炎黄联盟隐藏的高人。
“撤!”断角当机立断。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,硬拼是愚蠢的。
骑兵们调转马头,仓皇撤退。至于那些被俘的农人,此时已经没人顾得上了——他们在金光出现时就自行挣脱了绳索,此刻正跪在老人面前磕头。
老人看着远去的骑兵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他能挡下一次,两次,但能一直挡下去吗?地气的运用需要时间积累,需要人心凝聚,而九黎的铁蹄,不会给炎黄联盟太多时间。
他转身看向那些获救的农人,温和地说:“都回家吧。告诉乡亲们,暂时不要到边境来。战争,还没结束。”
农人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了。老人独自站在隘口,望着南方九黎的方向,许久,轻轻叹息。
“蚩尤啊蚩尤,你可知你在开启怎样的灾祸?”
风吹过,扬起他灰白的头发。他手中的木杖顶端,隐约浮现出一个八卦图案,一闪即逝。
这个老人没有名字,或者说,他的名字已经很少有人记得。人们只知道,他是伏羲氏后裔中最年长的几位长老之一,常年游历四方,观察天地变化,很少介入世俗纷争。
但今天,他破例了。
因为他在那片金光中看到的,不只是地气的反抗,还有更深层的东西:血光冲天,尸横遍野,文明的火焰在狂风中摇曳,几近熄灭。
大凶之兆。
老人转身,向北走去。他要去见炎帝和黄帝,告诉他们:蚩尤的威胁,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。九黎的这次边境袭击不是偶然,不是试探,而是全面进攻的前奏。
而炎黄联盟,准备好了吗?
三、炎黄的抉择
黄帝站在新落成的“观星台”顶层,这是联盟成立后建造的最高建筑,高达十五丈,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阪泉河谷,甚至能看到远方的姜水和姬水。
但他此刻没有看风景,他在看手中的一份报告。兽皮上密密麻麻刻着仓颉新完善的文字,记录着过去一个月边境发生的十三起冲突:
三月初七,九黎骑兵袭击南岸哨所,杀十七人,掳农人十二;
三月十二,九黎小队潜入防线后方,焚烧粮仓两座,损失粮食五百石;
三月十八,伪装成商队的九黎细作试图混入阪泉市场,被识破,激战中死九人;
三月廿五,也就是昨天,一个伏羲氏长老在边境挡退两百骑兵,救回被掳农人……
十三起冲突,累计死伤超过百人,损失粮食近千石。而九黎方面的损失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他们在挑衅。”力牧站在黄帝身后,声音压抑着怒火,“也是试探,试探我们的反应,试探防线的漏洞。黄帝,我们不能继续被动挨打了!”
黄帝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放下报告,走到栏杆边,望向南方。春日的阳光很好,将大地镀上一层金色,田野里庄稼正在生长,道路上商队往来,远处还能听到孩童嬉戏的声音——一片和平景象。
但这和平是脆弱的,像阳光下的薄冰,底下是涌动的暗流。
“炎帝那边怎么说?”黄帝问。
“炎帝主张加强防御,安抚民心,同时通过伏羲氏后裔尝试与九黎谈判。”风后回答,他刚从炎帝那里回来,“炎帝认为,战争消耗的是双方的力量,最终没有赢家。如果能通过谈判划定边界,互不侵犯,对所有人都好。”
“天真!”力牧冷哼,“蚩尤那种人,会遵守谈判协议?他只会把谈判当成喘息的机会,积蓄力量,然后撕毁协议,发动更猛烈的进攻!”
“但炎帝的顾虑也有道理。”仓颉插话,他手中拿着一卷新绘制的战略地图,“根据探子的情报,九黎正在大规模冶炼新式铁器,训练新军。如果我们现在主动进攻,正好撞在他们的刀口上。不如等他们来攻,依托防线消耗他们的力量,再寻找反击机会。”
“等他们来攻?”力牧激动起来,“等他们准备好一切,带着精良的武器,充足的粮草,一举突破防线?到时候我们还有反击的机会吗?”
众人争论不休。黄帝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栏杆。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敲击的节奏反映着他内心的权衡。
作为联盟的总指挥,他必须考虑方方面面:军事上,主动进攻还是被动防御;政治上,维持联盟的团结;经济上,保障粮食生产和贸易;民心上,安抚恐惧,鼓舞士气。
每一个决定都牵扯万千,每一个错误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“父亲。”玄嚣的声音响起。黄帝回头,看到儿子从楼梯走上来。两年时间,玄嚣又长高了些,肩膀更宽,眼神更加沉稳,已经隐隐有了领袖的气度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黄帝说,“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玄嚣走到栏杆边,也望向南方。许久,他缓缓道:“父亲,各位,我认为我们陷入了思维误区——我们在想‘战’还是‘和’,‘攻’还是‘守’。但真正的关键不在这里。”
“那在哪里?”力牧问。
“在‘时间’。”玄嚣转身,面对众人,“九黎需要时间完成军备,我们需要时间巩固联盟、发展生产。那么问题就是:谁能争取到更多时间?谁能打乱对方的节奏?”
他走到仓颉的地图前,指着姜水南岸的防线:“如果我们全面防御,九黎可以慢慢准备,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地点进攻。主动权在他们手里。”
又指向九黎的势力范围:“如果我们全面进攻,就要离开防线,在陌生的土地上与以逸待劳的九黎决战。胜算不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风后问。
“我们需要一场‘有限的进攻’。”玄嚣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“不寻求决战,不深入敌境,但要让蚩尤感觉到疼痛,让他不得不回应,打乱他的准备节奏。同时,这场进攻要能提振我们的士气,震慑那些摇摆不定的南方小部落。”
“具体计划呢?”黄帝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。
玄嚣详细阐述了他的想法: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,配备最好的武器和足够的马匹,从防线薄弱处秘密南下,突袭九黎的几个重要据点——不是军事要塞,而是矿场、工坊、粮仓等后勤设施。破坏之后立刻撤回,不恋战。
“就像用针扎人。”玄嚣比喻道,“不致命,但很疼,而且你不知道下一针会扎在哪里。蚩尤要防备这种袭击,就必须分兵保护后方,延缓主力的集结。而我们,可以争取到至少三个月的时间。”
三个月。黄帝在心中计算。三个月后,春耕结束,夏粮入库,联盟的粮草会更加充足;新一批训练完成的士兵可以补充军队;防线也能更加完善。
“但风险呢?”仓颉问,“三千精锐深入敌后,一旦被包围,就是全军覆没。而且谁带队?需要既有胆识又有谋略的将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力牧——他是最合适的人选,经验丰富,勇猛善战。
但玄嚣说:“我去。”
“什么?!”众人震惊。
“玄嚣,这太危险了!”风后第一个反对,“你是黄帝的长子,是联盟的未来,不能冒这种险!”
“正因为我是黄帝的长子,才更应该去。”玄嚣平静地说,“士兵们看到领袖的儿子亲自带队冒险,士气会大振。而且,这次行动的关键不是厮杀,是智慧和速度,我相信我能胜任。”
黄帝看着儿子,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和自信。他想起了两年前阪泉决战时,玄嚣提出埋伏计划的情景;想起了这些年来,儿子在军事和政务上表现出的天赋。
“你需要多少人?”黄帝问。
“三千精锐,一千骑兵,两千步兵。”玄嚣早有准备,“骑兵负责突袭和机动,步兵负责破坏和掩护。另外,我需要风后叔叔协助——他的天文地理知识能帮我们选择最佳路线和时机。”
风后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黄帝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同意。”黄帝最终说,“但有几个条件:第一,绝对不可以恋战,达到目的立刻撤回;第二,每天派人回报情况,如果三天没有消息,我会派援军;第三,”他深深看着儿子,“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玄嚣郑重行礼:“是!”
计划迅速制定。接下来的三天里,三千精锐从各部队中挑选出来,配备最好的武器和铠甲,囤积足够的干粮和箭矢。玄嚣和风后仔细研究地图,规划了三条可能的路线和六个袭击目标。
临魁也从边境赶了回来,主动要求加入。玄嚣起初不同意,但临魁说:“我在边境待了两年,熟悉地形,也了解九黎的活动规律。而且,我是炎帝的长子,我参与,更能代表炎黄联盟的团结。”
最终,玄嚣同意了。两个年轻人,两个部落的继承人,将并肩执行这次危险的任务。
出发前夜,炎帝从姜水赶来。他带来了特制的草药包——止血的,解毒的,提神的,每个士兵都有一份。他还亲自为玄嚣和临魁检查身体,确保他们处于最佳状态。
“记住,”炎帝对两个年轻人说,“你们的使命不是杀敌,是破坏和骚扰。完成任务立刻回来,不要贪功。生命比胜利更重要——活着,才能继续战斗,才能保护更多的人。”
“我们明白。”玄嚣和临魁同时点头。
炎帝看着他们,眼中有着长辈的担忧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他转向黄帝,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联盟,不仅是在协议上盖章,不仅是战场上并肩,更是这种危难时刻的互相信任和托付。
第二天黎明,三千精锐悄悄开出阪泉大营,消失在南方丘陵的晨雾中。
黄帝站在观星台上,目送他们远去,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。
“他们会成功的。”女节不知何时来到父亲身边,她腹部已经明显隆起,但站得笔直,“玄嚣和临魁,都是优秀的年轻人。”
黄帝握住女儿的手:“你也快当母亲了,要多休息。”
“我休息得很好。”女节微笑,“只是……父亲,我有些担心。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到一片血红的天空,和无数哭泣的人。”
黄帝心中一凛。女节继承了炎帝的敏锐直觉,她的梦境有时会有预兆。
“梦是反的。”他安慰女儿,“他们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但他心中清楚,这只是安慰。战争一旦开始,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。每一次出征,都可能是永别。
而此刻,九黎部落,蚩尤也收到了炎黄联盟精锐南下的情报。
“三千人?”蚩尤坐在他的铁王座上——那是用新炼的精铁打造的,黑沉冰冷,椅背铸成狰狞的兽首形状,“目标是哪里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刑天回答,“他们分成了三支队伍,走不同的路线。但根据方向判断,可能是我们的矿场和工坊。”
蚩尤的手指敲击着铁扶手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声响。他的暗金色瞳孔在阴影中闪烁,像燃烧的炭火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缓缓道,“黄帝那个儿子,有点胆识。不过……太嫩了。”
“首领的意思是?”
“他们想骚扰,想拖延时间。”蚩尤冷笑,“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惊喜。传令:所有矿场、工坊、粮仓,加强戒备,但不许阻挡他们,让他们破坏。”
刑天一愣:“让他们破坏?可是……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蚩尤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,“我要让他们深入,深入再深入,然后……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,“在这里,把他们全部吃掉。”
他点的地方是南方山区的一片峡谷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。
“可是他们只有三千人,会为了几个矿场深入这么远吗?”刑天怀疑。
“所以我们要给他们‘诱饵’。”蚩尤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放出消息,就说我在南山的秘密工坊里,正在打造一种能改变战争的神器。黄帝的儿子年轻气盛,一定会想来看看,甚至想抓我或毁掉工坊。”
刑天恍然大悟:“首领英明!我立刻去安排!”
“记住,”蚩尤嘱咐,“演戏要真。工坊要像模像样,守卫要看起来严密但有空隙,逃跑路线要留出来。我要请君入瓮,然后……瓮中捉鳖。”
计划开始执行。九黎的探子“无意中”泄露了南山工坊的秘密,消息很快传到了玄嚣和临魁耳中。
此时,玄嚣的队伍已经成功袭击了两个矿场和一个粮仓,战果颇丰,自身损失很小。士兵们士气高涨,觉得九黎也不过如此。
“南山工坊?蚩尤亲自督造的神器?”临魁看着刚得到的情报,眉头紧锁,“这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”玄嚣沉吟,“但如果是真的,毁掉它对九黎将是沉重打击。蚩尤的战刀和铠甲之所以厉害,就是因为有好的工坊和工匠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风后反对,“南山离这里还有一百多里,深入敌境太远。而且地形复杂,一旦被包围,很难撤出来。”
士兵们议论纷纷。有人主张继续袭击小目标,安全稳妥;有人觉得应该赌一把,如果真能毁掉蚩尤的秘密工坊,甚至抓到蚩尤,那就是不世之功。
玄嚣思考了很久。他想起了父亲的嘱咐:不要恋战,不要贪功。但另一方面,他也知道,战争有时需要冒险,需要出其不意。
最终,他做出了决定:“派一队斥候先去侦查,确认工坊的真实性和守卫情况。如果是真的,而且守卫不多,我们就干这一票。如果是陷阱,立刻撤回。”
这个决定很谨慎,但也留下了冒险的可能。
斥候出发了,两天后带回消息:南山确实有个大型工坊,守卫约五百人,工坊内日夜有打铁声,烟囱一直在冒烟。而且有人远远看到蚩尤出入过工坊。
“干不干?”临魁问。
玄嚣看着地图,看着那个标注着“南山工坊”的红点,心中天人交战。直觉告诉他,这太顺利了,顺利得可疑。但年轻人的热血和建功立业的渴望,又在诱惑他。
“干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做好最坏准备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按备用计划撤退。”
三千精锐转向南山,像一支利箭,射向蚩尤布下的陷阱。
而蚩尤,已经在峡谷中等待多时了。
猎手和猎物,到底谁是猎手,谁是猎物?
答案,即将揭晓。
四、南山伏击
南山峡谷像大地的一道伤疤,两侧是陡峭的崖壁,高达数十丈,猿猴难攀。谷底宽约三十步,乱石嶙峋,一条小溪从中间蜿蜒流过,水声淙淙,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。
玄嚣的三千精锐在黄昏时分进入峡谷。为了隐蔽,他们选择在夜色掩护下接近工坊,计划在黎明前发动突袭,得手后立刻沿原路撤回。
“不对劲。”风后勒住马,望着两侧黑黢黢的崖壁,眉头紧锁,“太安静了。”
确实安静得诡异。按照情报,南山工坊应该有五百守卫,日夜赶工。但现在,除了溪流声和风声,听不到任何打铁声、人声,甚至听不到鸟兽声——仿佛整片山谷的生命都消失了。
临魁也感到不安:“要不先派小队进去看看?”
玄嚣犹豫了。理智告诉他应该撤退,但已经走到这里,空手而回实在不甘。而且如果工坊是真的,错过这个机会,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了。
“我和临魁带三百人先进去侦查。”他最终决定,“风后叔叔,你带主力在谷口接应。如果一炷香时间内我们没有出来,或者发出警报,你们立刻撤退,不要管我们。”
“这太危险了!”风后反对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玄嚣难得强硬,“如果真是陷阱,不能全军覆没。总要有人把情报带回去。”
风后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玄嚣坚决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。他叹了口气:“一炷香。多一刻都不等。”
玄嚣和临魁带着三百精锐,小心翼翼地进入峡谷深处。越往里走,不安感越强。月光被崖壁遮挡,谷底昏暗如墨,只有零星的星光洒下来,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。
走了约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一点火光——是工坊的轮廓。确实是个大工坊,占地面积很广,能看到烟囱和高炉的影子。但诡异的是,工坊里没有灯光,没有声音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“停。”玄嚣举手示意,队伍停下。他侧耳倾听,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,什么也听不到。
“撤吧。”临魁低声说,“绝对是陷阱。”
玄嚣咬咬牙,最后看了一眼工坊。功亏一篑的感觉很难受,但总比送命强。
“撤。”
命令刚下,异变突生。
“轰!轰!轰!”
三声巨响,峡谷两端同时落下巨大的石块,堵死了出入口。紧接着,两侧崖壁上亮起了无数火把,像突然睁开的恶魔的眼睛,将整个峡谷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中计了!”临魁拔剑,但环顾四周,心沉到了谷底。崖壁上至少有数千弓箭手,箭矢在火光下泛着寒光,全都指向谷底。
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崖顶传来,带着得意的笑声:“炎黄联盟的小崽子们,欢迎来到九黎的猎场!”
是刑天。他站在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身形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狰狞。
玄嚣强迫自己冷静,大声回应:“刑天!以多欺少,算什么好汉!有本事下来单挑!”
“单挑?”刑天哈哈大笑,“小崽子,战争不是游戏,是生死。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!”
他挥手:“放箭!”
箭雨如蝗,从两侧崖壁倾泻而下。谷底的士兵们连忙举盾防御,但箭矢太密集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结圆阵!向谷口突围!”玄嚣下令。
三百人迅速结成防御阵型,盾牌在外,长矛在内,缓缓向谷口移动。但谷口已经被巨石堵死,而且有重兵把守。
箭雨持续了三轮,谷底已经倒下了近百人。剩下的也大多带伤,阵型开始涣散。
“玄嚣,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。”临魁一边格挡箭矢,一边急声道,“必须想办法!”
玄嚣大脑飞速运转。硬冲肯定不行,兵力悬殊,地形不利。谈判?九黎不会给他们谈判的机会。那还有什么办法?
他的目光落在工坊上。如果工坊是诱饵,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?
“进工坊!”他做出了大胆的决定,“工坊有墙壁,可以抵挡箭矢!快!”
队伍向工坊冲去。工坊大门紧闭,但被几个壮汉用身体撞开。里面果然空无一人,只有一些废弃的炉子和模具,显然是个假工坊,专门用来引诱他们的。
但至少有墙壁遮挡,箭矢射不进来。士兵们暂时安全了,但也被困在了工坊里——九黎的人已经包围了工坊,正在撞门。
“我们现在是瓮中之鳖了。”一个士兵绝望地说。
玄霄没有放弃。他在工坊内快速巡视,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。突然,他的脚踢到了什么,发出金属的碰撞声。
低头一看,是几个铁桶,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,闻起来有刺鼻的硫磺味。
“这是什么?”临魁问。
玄嚣脑中灵光一闪。他想起来了,黄帝曾经提过,九黎在冶炼时使用一种“石炭”,燃烧时会产生毒烟,也容易爆炸。这黑色粉末,很可能是石炭磨成的粉!
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。
“所有人,把能找到的这种黑粉都集中起来!”他下令,“还有油,酒,任何能燃烧的东西!”
虽然不明白要做什么,但士兵们还是照办了。很快,他们收集了十几桶黑粉,还有几坛灯油和酒。
玄嚣指挥士兵将黑粉撒在工坊的墙壁和门窗上,混合油和酒。然后,他让所有人退到工坊最里面的角落。
“你要烧了工坊?”临魁震惊,“那我们不是要被烧死在里面?”
“不,我们要炸开一条路。”玄嚣眼神疯狂而坚定,“我观察过了,工坊的后墙靠近山体,但山体有个裂缝。如果我们能炸塌后墙,或许能从裂缝逃出去!”
“炸?怎么炸?”
“用火。”玄嚣指着那些黑粉,“这种东西遇火会剧烈燃烧,如果在密闭空间里,可能会爆炸。我们要赌一把。”
这简直是拿所有人的生命在赌博。但如果成功,还有一线生机;如果失败,就是葬身火海。
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,门已经开始出现裂缝。
“没时间犹豫了!”玄嚣看向众人,“愿意跟我赌的,留下!不愿意的,可以出去投降——但九黎会不会接受投降,我不知道。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出去投降,可能是死;留下来赌,也可能是死。但至少,留下来是战死,出去可能是屈辱地死。
“妈的,拼了!”一个老兵吼道,“反正都是死,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!”
“对!拼了!”
士气重新燃起。玄嚣点头,开始布置:在门窗处撒少量黑粉,延缓敌人攻入的时间;在后墙处集中大部分黑粉,堆成小山;所有人退到最远的角落,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遮挡身体。
“临魁,你来点火。”玄嚣把火把递给临魁,“点火后立刻跑过来,记住,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临魁接过火把,手有些颤抖,但眼神坚定。他深吸一口气,冲向堆满黑粉的后墙。
外面的九黎士兵终于撞开了大门,涌了进来。他们看到工坊内的景象,愣了一下——炎黄的人全躲在角落,一个年轻人正举着火把冲向一堆黑色粉末。
“拦住他!”有人意识到不对劲。
但已经晚了。临魁将火把扔进了黑粉堆。
瞬间,火焰腾起!不是普通的燃烧,是爆燃!黑粉像被赋予了生命,化作一条火龙,沿着撒好的轨迹疯狂蔓延,瞬间吞噬了整个后墙。
“趴下!”玄嚣大吼。
所有人扑倒在地,用盾牌盖住身体。
“轰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!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的爆炸!工坊的后墙在巨响中崩塌,碎石四溅,烟尘弥漫。冲击波将靠近后墙的九黎士兵掀飞出去,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。
玄嚣感到耳朵一阵轰鸣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抬起头,看到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,洞外是山体的裂缝——果然有路!
“快!从裂缝走!”他爬起来,大声呼喊,但听不到自己的声音。
士兵们互相搀扶着,冲向裂缝。临魁被爆炸的气浪震晕了,两个士兵架起他,跟着队伍冲了出去。
九黎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搞懵了,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大部分炎黄士兵已经逃进了裂缝。刑天气得暴跳如雷,亲自带人追击。
裂缝很窄,仅容两人并行,而且蜿蜒曲折,像迷宫一样。玄嚣带着残兵在黑暗中摸索前行,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。
“这样跑不掉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玄嚣回头,惊讶地看到风后带着几十个士兵出现在前方——他们是从另一条小路绕进来的,原本想接应,正好遇到逃出来的队伍。
“风后叔叔!你怎么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”风后神色凝重,“跟我来,我知道一条近路,可以绕过九黎的包围。”
在风后的带领下,残兵在迷宫般的山体中穿梭。风后对地形了如指掌,显然提前做了功课。七拐八绕后,他们竟然真的甩掉了追兵,从山的另一侧出来了。
此时天已微亮。清点人数,三千精锐只剩下不到八百人,而且大多带伤。玄嚣和临魁都还活着,但临魁昏迷不醒,玄嚣也多处受伤。
“我们……失败了。”一个士兵跪倒在地,失声痛哭。其他人也垂头丧气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
玄嚣看着这些幸存者,看着满身伤痕的自己,心中充满了挫败和自责。是他的决定,让三千兄弟陷入绝境,让两千多人葬身南山。
“不,我们没有完全失败。”风后忽然说。
众人看向他。风后指着远方:“你们看。”
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南山工坊的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——爆炸引发了山火,正在蔓延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在逃出来前,其实已经完成了部分任务:九黎为了设伏,调集了大量兵力到南山,导致其他地方的防御空虚。风后带领的接应部队,趁机袭击了九黎的几个重要粮仓和物资点,造成了不小的损失。
“而且,”风后看着玄嚣,“你们还验证了一件事:那种黑色粉末的威力。如果我们能掌握它的用法,或许能在未来的战争中发挥奇效。”
玄嚣苦笑:“代价太大了。”
“战争的代价总是大的。”风后拍拍他的肩膀,“但你还活着,临魁还活着,还有八百兄弟活着。活着,就有希望,就有复仇的机会。”
这时,临魁悠悠转醒。他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是:“我们……逃出来了?”
“逃出来了。”玄嚣握住他的手。
临魁看着周围幸存的人们,眼中闪过悲痛,但很快被坚定取代:“下次,我们会赢回来。”
队伍开始向北撤退。虽然损失惨重,虽然任务没有完全成功,但他们带回了重要的情报:九黎的兵力部署,南山的地形,还有那种黑色粉末的潜在威力。
更重要的是,这次失败让玄嚣和临魁真正成熟了。他们明白了战争的残酷,明白了领袖的责任,也明白了炎黄联盟面临的挑战有多严峻。
当他们回到阪泉大营时,黄帝和炎帝亲自出来迎接。看到损失惨重的队伍,两人都沉默了。
“父亲,我……”玄嚣想要请罪。
但黄帝打断了他:“先治伤,休息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炎帝则立刻组织医者救治伤员,亲自为重伤者治疗。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,像对待自己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,黄帝和炎帝彻夜长谈。
“蚩尤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。”黄帝说,“他知道我们想争取时间,就将计就计,布下陷阱。这次我们损失了两千多人,士气也受到打击。”
“但我们也知道了九黎的战术风格。”炎帝说,“而且,那种黑色粉末……如果能妥善利用,或许能改变战局。”
“我已经让仓颉去研究了。”黄帝点头,“但更重要的是,这次失败让联盟内部出现了裂痕。有些部落首领开始质疑我们的领导,认为主动进攻是错误决策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黄帝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我认为玄嚣的决策没有错。战争需要冒险,需要主动。只是这次我们低估了蚩尤,也高估了自己。但如果我们因此畏首畏尾,只会让蚩尤更肆无忌惮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炎帝说,“但我们需要调整策略。单纯的骚扰不够,我们需要更系统的备战,更周密的计划。”
两人达成共识:一方面,加强防御,安抚民心;另一方面,加速军备,研究新武器,同时派出更多探子,摸清九黎的虚实。
而九黎那边,蚩尤虽然没能全歼玄嚣的队伍,但也取得了重大胜利。南山伏击的消息传开后,九黎士气大振,南方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纷纷倒向九黎,认为炎黄联盟不过如此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蚩尤在庆功宴上宣布,“三个月后,等新武器全部打造完成,我要亲自率军,踏平姜水流域!让炎帝和黄帝知道,谁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宰!”
庆功宴上,九黎的将领们狂欢畅饮,仿佛胜利已经握在手中。
只有一个人,悄悄离开了宴会。
是铁奴,那个独眼的老工匠。他走到工坊,看着那些新打造的铁器,眼中没有喜悦,只有深深的忧虑。
作为工匠,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武器的威力。但也正因为清楚,他才害怕——这么强大的力量,如果用来毁灭,会带来怎样的灾难?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工匠,打造的是农具,是炊具,是让生活更好的工具。可现在,他们打造的只有武器,只有杀人的工具。
“铁奴,想什么呢?”刑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铁奴吓了一跳,连忙行礼:“刑天大人,我……我在检查武器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刑天拍拍他的肩膀,“等我们打下姜水流域,你就是功臣,要什么有什么。”
铁奴勉强笑了笑。要什么有什么?他想要的,只是一个和平的工坊,打造些让生活更美好的东西,而不是这些沾满鲜血的武器。
但他不敢说。在九黎,质疑蚩尤的决定就是找死。
他只能继续工作,用铁与火,锻造出更多的死亡。
而战争的齿轮,一旦开始转动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
南山伏击只是一个序曲,更大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炎黄联盟和九黎部落,这两个代表了不同文明方向的势力,终将有一次决定性的碰撞。
而那次碰撞的地点,将是一个名叫“涿鹿”的地方。
但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。
现在,让我们把目光转回阪泉,转回那些在失败中舔舐伤口、积蓄力量的人们。
失败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。
只要火种还在,就有重新燃烧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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