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努尔哈赤)第二章:筑城结盟,打败九部联军
一、筑城立基
万历十五年(1587年)春,苏克素护河畔的冰雪开始消融。
努尔哈赤站在赫图阿拉旧址的高岗上,俯瞰脚下这片土地。三年征战,他终于为父祖报了仇,也在这片山林间打下了一块根基。但昨夜的一场大火,让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。
“大哥,查清楚了。”舒尔哈齐走上山岗,脸上带着烟灰,“是浑河部的细作放的火,烧了三个粮仓,损失了今春三成的存粮。”
努尔哈赤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望着远方:“这是第几次了?”
“开春以来第三次。第一次是马厩,第二次是兵器库,这次是粮仓。”舒尔哈齐咬牙切齿,“那些部落看我们杀了尼堪外兰,嘴上说恭贺,背地里小动作不断。”
“因为我们还没有一个真正稳固的根基。”努尔哈赤转过身,“赫图阿拉旧址太分散,寨子之间相隔数里,守军无法兼顾。敌人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筑城。”努尔哈赤斩钉截铁,“在这里,筑一座真正的城。”
舒尔哈齐愣住:“筑城?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?我们刚经历三年征战,粮食本就不够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筑城。”努尔哈赤走下高岗,“没有坚固的城池,我们就永远处于守势。今天烧粮仓,明天就能烧营寨。筑起城墙,才能安心种田、练兵、冶铁。”
当天下午,努尔哈赤召集所有将领和族中长老。
议事堂里挤了三十多人,听说要筑城,议论纷纷。
“筑城是好事,”老将噶哈善开口,“但眼下春耕在即,抽走壮丁筑城,田地谁来种?今年收成怎么办?”
“分批次。”努尔哈赤早有打算,“每牛录(三百人)抽五十人筑城,其余人耕种。三个月一轮换。筑城的人,口粮加倍。”
“那城墙规模呢?”额亦都问,“筑多大?多高?”
努尔哈赤展开一张羊皮草图——这是他花了一晚上画的。
“内城方圆三里,城墙高一丈五尺(约5米),底宽两丈(约6.6米),顶宽一丈。外城方圆五里,墙高一丈。四门设敌楼,城墙每隔三十丈设一马面(凸出城墙的防御平台)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规模,在建州女真历史上从未有过。即便是当初王杲(建州女真前首领)的城池,也不过方圆一里多。
“这得筑到什么时候?”安费扬古皱眉。
“一年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一年之内,必须完工。”
“不可能!”几个长老同时摇头,“这么大的工程,没有三五年……”
“我说一年,就是一年。”努尔哈赤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从明天开始,所有牛录抽人上工。我会亲自监工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知道有人觉得这是劳民伤财。但我要告诉各位,这座城不仅是城墙,更是我们的根基。有了它,我们才能安心发展,才能让四方部落不敢轻犯。今天多流一滴汗,明天就少流一滴血。”
议事堂安静下来。
最终,噶哈善第一个表态:“既然首领决定了,老朽支持。”
其他人也陆续点头。
筑城之事,就此定下。
二、叶赫来使
筑城工程开始后的第十天,一支特殊的队伍来到了赫图阿拉。
二十余骑,清一色的白马,马鞍镶银,骑士皆着锦袍。为首的使者四十余岁,面容儒雅,不像女真人,倒像汉人书生。
“叶赫部使者纳兰明德,奉我家贝勒(贝勒,女真贵族称号)之命,特来拜会努尔哈赤首领。”
营门外,使者下马行礼,举止得体。
努尔哈赤正在城墙上监督夯土,闻讯下来,仔细打量着这个叶赫使者。
叶赫部,海西女真四部之首,实力雄厚,控制着开原以北广袤的土地。其首领纳林布禄,是如今女真各部公认的强者。
“叶赫与我建州相隔数百里,素无往来,不知纳林布禄贝勒派使者来,有何贵干?”努尔哈赤开门见山。
纳兰明德微笑:“听闻首领诛杀尼堪外兰,为祖报仇,威震建州。我家贝勒十分钦佩,特命在下带来贺礼。”
他一挥手,随从抬上十个木箱。
箱盖打开,里面是精美的绸缎、瓷器、茶叶,还有一副镶嵌宝石的铠甲。
“另外,”纳兰明德压低声音,“我家贝勒还有一句话:建州不可一日无主。如今尼堪外兰已死,首领既为觉昌安之孙、塔克世之子,理应继承建州左卫指挥使之职。叶赫愿为此事,向明朝斡旋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善意,但努尔哈赤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叶赫想插手建州事务。
“多谢纳林布禄贝勒美意。”努尔哈赤不动声色,“指挥使一职,自有朝廷定夺。至于建州之主……我努尔哈赤只求为父祖报仇,守护族人,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纳兰明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首领过谦了。以首领之能,统领建州绰绰有余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建州各部如今各自为政,浑河部、董鄂部、哲陈部等,未必都服首领。若首领需要,叶赫愿出兵相助,助首领统一建州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来意。
努尔哈赤心中冷笑。叶赫这是想借扶持之名,行控制之实。一旦答应,建州就会沦为叶赫的附庸。
“建州之事,建州人自己解决。”他语气转冷,“就不劳叶赫部费心了。”
纳兰明德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既如此,在下也不勉强。不过还有一事——我家贝勒有一妹,名孟古哲哲,年方十四,聪慧贤淑。若首领有意,叶赫愿与建州联姻,结秦晋之好。”
联姻?
这倒出乎努尔哈赤意料。
他沉吟片刻:“此事关系重大,容我考虑。”
“自然。”纳兰明德行了一礼,“那在下就在此等候首领答复。”
使者被安排在最好的营帐住下。
当晚,努尔哈赤召集心腹商议。
“叶赫这是先礼后兵。”额亦都分析,“先示好,拉拢不成,就可能用强。”
“联姻之事,我看可以考虑。”噶哈善说,“叶赫是海西女真第一大部,若能联姻,对我们立足建州大有好处。而且那孟古哲哲我听说过,确实是叶赫部的明珠。”
舒尔哈齐反对:“大哥,叶赫分明是想用姻亲关系控制我们。娶了孟古哲哲,我们就要处处受制于叶赫。”
众人争论不休。
努尔哈赤一直沉默,直到所有人都说完,他才开口:
“联姻,要联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现在实力还不够,贸然与叶赫联姻,只会沦为附庸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等赫图阿拉城筑成,等我们真正统一建州各部,到时候再谈联姻,才是平等结盟。”
“那如何回复使者?”
“就说,我努尔哈赤一介武夫,不敢高攀叶赫贵女。待来日有所成就,再登门求亲。”
这个回复既给了叶赫面子,又婉拒了当下联姻。
第二天,纳兰明德听到回复,果然面露失望,但也没多说什么,留下礼物便告辞了。
送走使者,努尔哈赤登上正在修筑的城墙,望着叶赫使者远去的方向,对身边的额亦都说:
“叶赫不会善罢甘休。这次是示好,下次可能就是兵戎相见了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加快筑城。”努尔哈赤握紧拳头,“在敌人来之前,我们必须有自保之力。”
三、联姻之议
筑城工程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,努尔哈赤开始着手统一建州各部。
他采纳了额亦都的建议:先易后难,先近后远。
第一个目标是苏克素护河下游的萨尔浒部。这个部落不大,只有五六百人,首领叫诺米纳,是个墙头草。尼堪外兰在时依附尼堪外兰,尼堪外兰死后又投靠了浑河部。
努尔哈赤派舒尔哈齐率五百人前去征讨。
临行前,他嘱咐弟弟:“诺米纳此人无胆,只要兵临城下,必会投降。不要多杀,收编为主。”
果然,舒尔哈齐大军一到,诺米纳就开城投降了。
努尔哈赤亲自接见诺米纳,不仅没有追究他过去依附尼堪外兰的事,还让他继续统领旧部,只是要接受赫图阿拉的调遣。
这个举措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消息传开,附近几个小部落见努尔哈赤如此宽厚,纷纷主动归附。到万历十五年(1587年)夏,努尔哈赤已经控制了苏克素护河全境,麾下兵力增至三千。
但也就在这时,一个坏消息传来:叶赫部与哈达部、乌拉部、辉发部等海西女真三部结盟,共同对付建州。
“他们打出的旗号是‘建州努尔哈赤,诛杀朝廷命官(尼堪外兰被明朝封为建州都督),意图不轨’。”额亦都报告,“据说已经在集结兵马,可能秋后就会来犯。”
营帐中气氛凝重。
海西女真四部联合,兵力至少上万。而努尔哈赤只有三千人,还要分兵筑城、屯田。
“大哥,要不……考虑叶赫的联姻提议?”舒尔哈齐小声说,“至少能分化他们。”
努尔哈赤摇头:“现在去求联姻,等于认输。叶赫只会更加瞧不起我们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主动出击。”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在他们集结完成之前,先打掉其中一个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:“辉发部。四部中,辉发最弱,且与叶赫有旧怨。打辉发,叶赫未必会全力救援。”
“可辉发部也有两千兵马,我们抽调多少人?”
“一千五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我亲自带队。额亦都留守,继续筑城。”
这个决定很冒险。但努尔哈赤知道,必须冒险。
六月初,努尔哈赤亲率一千五百精兵,突袭辉发部。
辉发部首领拜音达里根本没料到努尔哈赤敢主动出击,仓促应战,大败而逃。努尔哈赤乘胜追击,连破三寨,俘获牛羊马匹无数。
但就在他准备一举攻下辉发部主城时,探马急报:叶赫部出兵了。
“多少人?到哪了?”
“至少三千,已过叶赫关,三日可到辉发。”
努尔哈赤当机立断:“撤军。”
“首领,再有一天就能打下主城了!”安费扬古不甘心。
“打下也守不住。”努尔哈赤很清醒,“叶赫兵到,我们会被内外夹击。见好就收,带着战利品,撤。”
撤退途中,努尔哈赤设下伏兵,击退了叶赫的先头部队,然后安全返回赫图阿拉。
这一仗虽然没能灭掉辉发部,但打出了威风。女真各部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建州新首领的实力。
更重要的是,叶赫部的反应出乎意料。
努尔哈赤回到赫图阿拉的第五天,叶赫使者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纳兰明德,而是一个更年轻的使者,带来纳林布禄的亲笔信。
信上语气客气了许多,再次提出联姻,并暗示:只要联姻,叶赫可以劝说其他三部罢兵。
“看来辉发一战,让叶赫看到了我们的实力。”努尔哈赤看完信,对众将说,“他们意识到,强行吞并建州要付出代价,所以又回头谈联姻。”
“那这次……”
“这次可以谈了。”努尔哈赤微笑,“但不是他们嫁女过来,而是我们派人去迎亲——堂堂正正地迎亲。”
万历十五年(1587年)八月,努尔哈赤派额亦都为正使,携带重礼,前往叶赫部求亲。
纳林布禄亲自接见,态度热情。
双方商定:次年春,叶赫部送孟古哲哲到赫图阿拉完婚。
联姻之事,就此定下。
四、大婚与筑城
万历十六年(1588年)四月,赫图阿拉城基本完工。
这座新城雄踞山岗,城墙巍峨,四门高耸,敌楼林立。城内分区明确:东区是首领府邸和议事堂,西区是军营和武库,南区是市集和工匠坊,北区是粮仓和马厩。
更难得的是,努尔哈赤采纳了归附汉人工匠的建议,在城内挖了深井,修了排水沟,还建了公共澡堂——这在女真各城中是首创。
竣工那天,全城欢庆。
努尔哈赤站在北门敌楼上,望着脚下这座亲手缔造的城池,心中涌起一股豪情。
三年了。从十三副甲起兵,到今天筑起坚城,他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地。
“大哥,叶赫的送亲队伍到了。”舒尔哈齐上来报告。
努尔哈赤转头望去,只见城南官道上,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行来。
旌旗招展,鼓乐喧天。叶赫部为了这场联姻,派出了五百人的送亲队伍,光是嫁妆就装了五十辆大车。
为首骑马的是纳林布禄的弟弟金台吉,叶赫部的二贝勒。此人三十出头,身材魁梧,眼神锐利,一看就是沙场悍将。
努尔哈赤亲自出城迎接。
两人在城门外相见,互相打量。
“久闻努尔哈赤首领威名,今日得见,果然不凡。”金台吉拱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金台吉贝勒亲临,赫图阿拉蓬荜生辉。”努尔哈赤还礼,“请进城。”
送亲队伍入城,百姓夹道围观。
孟古哲哲坐在八人抬的花轿里,轿帘低垂。但偶尔风吹帘动,能瞥见一张精致秀美的侧脸。
当晚,赫图阿拉大摆宴席。
酒过三巡,金台吉突然开口:“努尔哈赤首领,我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我叶赫与建州联姻,是平等结盟。可这一路行来,见建州各部——浑河部、董鄂部、哲陈部——似乎并未完全归顺首领。若他们不服,这盟约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:你连建州都没统一,有什么资格与叶赫平等结盟?
宴席顿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努尔哈赤。
努尔哈赤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金台吉贝勒说得对。建州确实尚未完全统一。所以这场联姻,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”
“哦?此话怎讲?”
“孟古哲哲格格嫁到赫图阿拉,就是我建州的女主人。”努尔哈赤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从今往后,建州与叶赫是一家。建州的事,就是叶赫的事;叶赫的事,也是建州的事。若有人不服建州,也就是不服叶赫。贝勒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金台吉愣住了。
他本想将努尔哈赤一军,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。按这个逻辑,叶赫反而有义务帮助努尔哈赤统一建州。
“哈哈,说得好!”金台吉大笑,举起酒杯,“那就祝首领早日统一建州,也祝我叶赫与建州,永结同好!”
“永结同好!”
酒杯相碰,一饮而尽。
但努尔哈赤看见,金台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。
这个叶赫贝勒,不是易与之辈。
五、新婚与暗流
大婚之后,赫图阿拉平静了数月。
孟古哲哲确实如传言那般,聪慧贤淑。她虽然只有十五岁,但举止得体,很快赢得了族人的尊敬。更难得的是,她从不以叶赫贵女自居,虚心学习建州的风俗,努力融入这个新家。
努尔哈赤对这个年轻妻子也很满意。繁忙的军政事务之余,他会在晚饭后陪孟古哲哲在城内散步,给她讲筑城的故事、征战的经历。
但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汹涌。
万历十六年(1588年)秋,浑河部、董鄂部、哲陈部等建州剩余部落结成联盟,公开反对努尔哈赤。他们打出的旗号是“反对外来者统治建州”——显然是在影射努尔哈赤与叶赫的联姻。
更麻烦的是,有迹象表明,这个联盟背后有叶赫的影子。
“金台吉回到叶赫后,频繁与浑河部使者会面。”额亦都报告,“虽然具体内容不清楚,但肯定没好事。”
努尔哈赤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方——那是叶赫的方向。
“纳林布禄和金台吉,这是在做两手准备。”他分析,“一方面与我们联姻,另一方面又扶持建州其他部落制衡我们。这样无论哪边赢,叶赫都能获利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撕毁盟约?”
“不。”努尔哈赤摇头,“盟约不能撕,至少现在不能。我们还需要时间。”
他转身对额亦都说:“加快整军。从明天起,所有牛录每日操练,弓箭、刀枪、马术,一项不能落。另外,派人去蒙古科尔沁部,看看能不能结盟。”
“科尔沁?他们离我们很远,而且与叶赫关系不错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争取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叶赫能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,我们也能在他们背后埋钉子。”
额亦都领命而去。
努尔哈赤回到府中,孟古哲哲正在灯下缝制皮袄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她起身迎接,接过努尔哈赤脱下的披风。
努尔哈赤看着妻子,突然问:“哲哲,如果有一天,建州和叶赫兵戎相见,你会站在哪边?”
孟古哲哲手一颤,针扎到了手指。
她低头沉默良久,才轻声说:“我现在是建州的人。”
这个回答很巧妙,但努尔哈赤听出了其中的挣扎。
他握住妻子的手:“我不为难你。真有那一天,你可以回叶赫。”
“不。”孟古哲哲抬起头,眼中含着泪,却异常坚定,“我既然嫁给了你,生是建州人,死是建州鬼。只是……那毕竟是我的娘家。”
努尔哈赤心中一软,将妻子揽入怀中。
这个十五岁的女孩,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担。
“放心吧,”他轻声道,“我会尽量避免那一天。”
但两人都知道,这很难。
在辽东这片土地上,部落间的和平,从来都是暂时的。
六、九部联军
万历二十一年(1593年)六月,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。
探马急报:叶赫部联合哈达部、乌拉部、辉发部、科尔沁部(部分)、锡伯部、卦尔察部、朱舍里部、讷殷部,共九部,组成联军三万,正向赫图阿拉杀来。
消息传来,赫图阿拉震动。
议事堂里,将领们脸色凝重。
三万对五千——这是努尔哈赤目前的全部兵力,还包括筑城、屯田的民兵。
“叶赫这次是下了血本。”额亦都声音干涩,“九部联军,这是要把我们一举歼灭。”
“科尔沁部也参与了?”努尔哈赤问。他两年前曾派人去科尔沁结盟,对方态度暧昧,没想到最终倒向了叶赫。
“是科尔沁左翼,右翼没有参与。”探马报告,“领兵的是科尔沁左翼贝勒明安。”
舒尔哈齐一拳砸在桌子上:“浑蛋!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……”
“在利益面前,没有冤仇。”努尔哈赤很冷静,“叶赫许给了他们好处——瓜分建州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仔细查看。
九部联军从三个方向而来:叶赫、哈达、乌拉从北,辉发从东,其余各部从西。按照行军速度,预计七天后会在赫图阿拉以北五十里的古勒山一带会合。
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安费扬古说,“应该趁他们未合围,主动出击,各个击破。”
“说得容易。”噶哈善摇头,“三万大军,就算分三路,每路也有一万。我们只有五千,怎么各个击破?”
众人争论不休。
努尔哈赤一直沉默,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古勒山……古勒山……
突然,他眼睛一亮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,议事堂安静下来,“这一仗,我们不打城外,也不打野战。”
“那打哪?”
“打这里。”努尔哈赤的手指落在古勒山的一个位置上,“古勒寨。”
众人愣住。
古勒寨,十年前阿台据守、觉昌安和塔克世殉难的地方。那地方易守难攻,但问题是,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?
“九部联军看似强大,实则各怀鬼胎。”努尔哈赤分析,“叶赫想吞并建州,哈达、乌拉想分一杯羹,科尔沁等部则是被裹挟而来。这样的联军,打顺风仗可以,一旦受挫,必生内乱。”
他指着古勒山地形:“古勒寨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可通。如果我们抢先占领,凭险据守,三万联军展不开兵力,只能轮番进攻。只要守上十天半个月,联军久攻不下,粮草不济,内部矛盾就会爆发。”
“可要是守不住呢?”舒尔哈齐问,“那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守不住,也是死路一条。”努尔哈赤看着弟弟,“在平原野战,五千对三万,更是死路一条。至少古勒寨,我们还有地利。”
众人思索片刻,觉得有理。
“但时间紧迫。”额亦都说,“我们必须抢在联军之前抵达古勒寨。”
“今夜就出发。”努尔哈赤下令,“全军轻装,只带十日口粮。额亦都率一千人为先锋,务必在明日天黑前占领古勒寨。我率主力随后。舒尔哈齐留守赫图阿拉,守好家。”
“大哥,我要跟你一起去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努尔哈赤语气严厉,“赫图阿拉是我们的根基,不能有失。守住城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舒尔哈齐咬牙,最终还是低头领命。
当夜,四千兵马悄悄出城,向北疾行。
努尔哈赤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赫图阿拉城头微弱的灯火。
那里有他的妻子,有他的家。
此去,要么凯旋,要么……
他摇摇头,甩掉杂念,策马向前。
没有退路了。
七、古勒寨布防
额亦都的先锋部队在第二天傍晚抵达古勒寨。
寨子已经荒废十年,城墙坍塌,房屋破败,荒草丛生。但地势确实险要:三面是陡峭的山崖,只有南面一条狭窄的山路可通。
“抓紧时间修复工事!”额亦都下令,“城墙能补多少补多少,多设鹿砦、陷坑。把山上的滚木礌石都搬下来!”
士兵们连夜赶工。
第三天中午,努尔哈赤率主力抵达。
他视察了寨防,还算满意。
“寨内存粮情况如何?”
“找到三个地窖,有陈粮五百石,省着点够吃半个月。”安费扬古报告,“水也不缺,山后有泉眼。”
“好。”努尔哈赤登上最高的瞭望台,向北望去。
远处烟尘滚滚,九部联军的前锋已经到了。
黑压压的兵马如潮水般涌来,旌旗遮天蔽日。三万大军,光是扎营就连绵数里。
“真是看得起我们。”额亦都苦笑。
努尔哈赤没有笑。他仔细观察着联军的布阵。
九部分别扎营,显然各有统属。叶赫的营地最大,位于中央;哈达、乌拉在左翼;辉发在右翼;其余各部散布在外围。
“果然是一盘散沙。”他心中稍定。
当天下午,联军派来使者——又是纳兰明德。
“努尔哈赤首领,”纳兰明德在寨门外高喊,“九部联军三万大军已到,你区区几千人,守这破寨,能守几日?不如开寨投降,我家贝勒说了,可保你性命,让你在建州做个富家翁。”
努尔哈赤站在寨墙上,朗声回应:“回去告诉纳林布禄,我努尔哈赤起兵以来,只有战死的鬼,没有投降的人。他要战,我便战!”
纳兰明德摇头叹息,回去复命。
不久,联军开始第一次试探性进攻。
哈达部出动两千人,沿着山路向上冲。
山路狭窄,只能容五人并行。哈达兵举着盾牌,缓缓推进。
寨墙上,努尔哈赤静静看着。
待敌军进入百步之内,他下令:“放箭!”
箭如雨下。
哈达兵虽有盾牌,但山道陡峭,行动迟缓,成了活靶子。不到半个时辰,丢下两百多具尸体,狼狈退下。
首战告捷,寨内士气大振。
但努尔哈赤知道,这仅仅是开始。
八、血战五日
接下来的五天,联军发动了十几次进攻。
各部轮番上阵,企图用车轮战消耗守军。但古勒寨地势太险,每次只能投入少量兵力,根本无法发挥人数优势。
到第五天傍晚,联军损失已超过两千人,而守军伤亡不到五百。
但努尔哈赤也面临严峻问题:箭矢快用完了。
“还剩多少?”他问安费扬古。
“普通箭不到三千支,重箭(破甲箭)不到五百。”安费扬古脸色难看,“照这个消耗速度,最多还能撑两天。”
努尔哈赤皱眉。
没有箭矢,就只能近身搏杀。那时候,兵力劣势就会显现。
“今晚组织敢死队,下山劫营。”他做出决定。
“劫营?太冒险了吧?”
“必须冒险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一来夺取箭矢补给,二来打击联军士气,三来……制造混乱,让他们互相猜疑。”
他选中额亦都带队:“带三百精锐,子时出发,目标是辉发部营地。辉发部上次被我击败,士气最低,防备也最松。记住,不要恋战,抢了箭矢就撤。”
“万一被包围……”
“那就死战。”努尔哈赤拍拍额亦都的肩膀,“我会率主力接应。”
子夜时分,月黑风高。
额亦都带着三百敢死队,悄悄摸下山。
辉发部营地果然防备松懈——他们以为守军被围,不敢出击,大部分士兵都在睡觉。
敢死队如狼入羊群,瞬间点燃十几个帐篷,见人就砍,见箭就抢。
混乱中,辉发兵以为是大军来袭,四散奔逃,哭喊声震天。
相邻的乌拉部营地被惊动,连忙出兵救援。但黑夜中看不清敌我,竟与溃逃的辉发兵发生了冲突。
额亦都趁乱,抢了二十多车箭矢,迅速撤回山上。
这一夜,联军自相践踏,死伤数百。
更重要的是,各部之间产生了猜忌。
第二天清晨,联军大帐里吵成一团。
“昨晚明明是你们乌拉部的人先冲进我们营地!”辉发部首领拜音达里怒吼。
“放屁!我们是去救援,是你们的人先动手!”乌拉部贝勒布占泰反驳。
“都别吵了!”叶赫贝勒金台吉拍案而起,“这是努尔哈赤的离间计,你们还看不出来吗?”
帐内安静下来,但气氛依旧紧张。
纳林布禄叹了口气:“诸位,我们联军到此,是为了剿灭努尔哈赤。若自相猜忌,正中敌人下怀。从今日起,各营加强戒备,夜间加倍巡逻。”
众人勉强答应,但裂痕已经产生。
九、反守为攻
劫营成功,让努尔哈赤获得喘息之机。
但箭矢问题依然存在——抢来的箭矢,也只够再用三四天。
第七天上午,努尔哈赤召集众将。
“不能再守了。”他说,“必须主动出击。”
“出击?怎么出击?我们人少……”
“正因为人少,才要出奇制胜。”努尔哈赤指着地图,“你们看,联军连攻七日不下,士气已衰。各部之间矛盾渐生。最重要的是,他们的粮草快不够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探马回报,联军后勤营地这几日运粮频繁,但数量越来越少。”努尔哈赤分析,“三万大军,人吃马嚼,每日消耗巨大。他们从本部运粮,路程遥远,支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估计,最多再有三五日,联军要么撤军,要么就要分兵掠粮。无论哪种,都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今夜,全军出击。”努尔哈赤眼中闪过决绝,“目标——叶赫大营。”
众将震惊。
叶赫大营是联军核心,兵力最多,防卫最严。直接打叶赫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“我知道你们觉得这是送死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但兵法云:擒贼先擒王。打掉叶赫,联军必溃。而且,叶赫自以为强大,防备反而可能松懈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这一仗,要么大胜,要么大败。没有第三条路。谁愿随我出战?”
沉默片刻,额亦都第一个站出来:“我去。”
接着是安费扬古、费英东……
最终,所有将领都站了出来。
努尔哈赤眼眶微热:“好!今夜子时,全军出击。不留守军,不留后路。胜了,建州就是我们的。败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败了,就是灭族之祸。
十、夜袭叶赫
子时,古勒寨门悄悄打开。
四千将士鱼贯而出,人衔枚,马裹蹄,悄无声息地向山下移动。
努尔哈赤一马当先,身披重甲,手持长刀。他身后,是将士们坚毅的脸。
今夜无月,星光暗淡。
联军大营灯火稀疏——连日的攻城让士兵疲惫不堪,除了哨兵,大多数人都已入睡。
叶赫大营位于联军中央,营寨规模最大,栅栏也最坚固。但正如努尔哈赤所料,叶赫兵自恃强大,哨兵也显得松懈。
“分三路。”努尔哈赤低声下令,“额亦都率一千人攻左翼,安费扬古率一千人攻右翼,我率主力两千人直取中军。以火光为号,同时进攻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支队伍悄然分开。
努尔哈赤率主力缓缓接近叶赫大营。
百步、五十步、三十步……
营门哨塔上,两个哨兵正靠着栏杆打盹。
努尔哈赤张弓搭箭,一箭射出,正中一人咽喉。另一人惊醒,刚要喊,第二箭已到。
“冲!”
一声令下,两千将士如猛虎出闸,撞开营门,杀入大营。
与此同时,左右两翼也燃起火光,喊杀声震天。
叶赫兵从睡梦中惊醒,仓促应战,乱作一团。
努尔哈赤目标明确,直扑中军大帐。
帐外,金台吉正披甲上马,见努尔哈赤杀到,又惊又怒:“努尔哈赤!你竟敢……”
话未说完,努尔哈赤已策马冲来。
两人战在一处。
刀剑相击,火花四溅。
金台吉是叶赫猛将,力大无穷,刀法凶猛。但努尔哈赤怀着必死之心,招招搏命,竟将金台吉逼得连连后退。
“保护贝勒!”亲兵涌上。
但额亦都、安费扬古已率军杀到,与亲兵混战。
混乱中,努尔哈赤一刀劈中金台吉战马。马嘶声中,金台吉摔落在地。
努尔哈赤正要补刀,突然侧翼杀出一队骑兵——是纳林布禄亲率的卫队。
“撤!快撤!”纳林布禄救起弟弟,大声呼喊。
叶赫兵开始溃退。
努尔哈赤正要追击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是其他各部联军赶来救援了。
“撤!”他当机立断,“回古勒寨!”
建州军带着缴获的旗帜、兵器,迅速撤回山上。
这一战,叶赫大营被毁,死伤超过两千。更重要的是,叶赫贝勒金台吉重伤——虽然没死,但短时间内无法再战。
十一、联军溃散
叶赫大营被袭,金台吉重伤的消息,如野火般在联军中传开。
原本就矛盾重重的九部联盟,瞬间瓦解。
第八天清晨,辉发部率先拔营撤走。
接着是锡伯部、卦尔察部……
到中午,联军只剩叶赫、哈达、乌拉三部,兵力不足一万五。
纳林布禄站在残破的大营里,望着陆续撤走的盟军,脸色铁青。
“大哥,怎么办?”受伤的金台吉躺在担架上,虚弱地问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纳林布禄苦笑,“盟军散了,这仗打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放过努尔哈赤?”
“不放过又能怎样?”纳林布禄望着古勒寨方向,“这小子太能打,也太能守。再打下去,我们损失更大。”
他长叹一声:“撤军吧。”
当天下午,最后三部联军也开始撤走。
古勒寨上,建州将士欢声雷动。
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
“九部联军被我们打跑了!”
努尔哈赤却异常平静。
他站在寨墙上,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,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疲惫。
这一仗,他们损失了一千五百人,几乎占总兵力的三分之一。箭矢、粮草耗尽,士兵疲惫不堪。
但终究,是赢了。
“大哥,要不要追击?”舒尔哈齐问——他听说联军撤退,率留守部队赶来支援。
“不追。”努尔哈赤摇头,“穷寇莫追。而且……我们也没力气追了。”
他转身,看着欢呼的将士们,提高声音:
“这一仗,我们赢了!但不是因为我努尔哈赤有多厉害,是因为你们——每一个拼死作战的将士!是因为我们建州人,宁死不屈!”
将士们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“今天,我们打败了九部联军。明天,建州女真都会知道,赫图阿拉有一支打不垮的军队,有一座攻不破的城池!”
“赫图阿拉!赫图阿拉!赫图阿拉!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响彻古勒山。
十二、战后余波
万历二十一年(1593年)秋,努尔哈赤率军凯旋赫图阿拉。
城门口,孟古哲哲带领全城百姓迎接。
她看见丈夫满身血污、铠甲破损,眼眶顿时红了,但还是强忍着,走上前,深深一礼:“恭迎夫君凯旋。”
努尔哈赤下马,扶起妻子:“我回来了。”
简单一句话,却让孟古哲哲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这一战,建州威名远扬。
女真各部终于承认,努尔哈赤是建州当之无愧的首领。浑河部、董鄂部、哲陈部等原先反对的部落,纷纷派使者前来归附。
到年底,努尔哈赤基本统一建州女真,麾下兵力恢复到六千,控制的领土扩大了一倍。
但叶赫那边,却传来了不好的消息。
金台吉回叶赫后,伤重不治,于当年冬天去世。纳林布禄将弟弟的死归咎于努尔哈赤,发誓要报仇。
“叶赫与我们,已成死敌。”额亦都说。
努尔哈赤站在赫图阿拉城头,望着北方。
那里,叶赫部的使者刚刚送来一封信——不是和谈信,而是战书。
纳林布禄在信中说:杀弟之仇,不共戴天。来年春,必率大军再临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努尔哈赤将战书撕碎,任碎片随风飘散。
他转身,对众将说:“从今天起,建州进入战时体制。所有男子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,皆要接受军事训练。所有工匠,全力打造兵器铠甲。所有田地,优先种植军粮。”
“我们要让叶赫知道,建州不是软柿子,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。”
众将领命。
努尔哈赤走下城楼,回到府中。
孟古哲哲正在等他,桌上摆着热茶。
“夫君,我听说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嗯,叶赫来战书了。”努尔哈赤坐下,端起茶杯,“你哥哥要为你另一个哥哥报仇。”
孟古哲哲沉默良久,才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如果不是我嫁过来,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什么?”努尔哈赤打断她,“也许就不会有这场战争?不,哲哲,你错了。叶赫与建州的矛盾,不是因你而起,也不会因你而止。这是两个部落争夺生存空间的必然冲突。你不过是其中的一个……棋子。”
他握住妻子的手:“但我很高兴,你是我的妻子,不是我的敌人。”
孟古哲哲泪如雨下。
那一夜,赫图阿拉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。
雪花纷飞,覆盖了城墙,覆盖了街道,也覆盖了城外战场上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。
但努尔哈赤知道,当春天来临,冰雪消融时,新的战争又会开始。
在这片土地上,和平永远是奢侈品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自己的部落更强大,强大到没有人敢来侵犯。
而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
发表评论




暂时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