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努尔哈赤)第五章:列七大恨伐明,萨尔浒大胜明军
一、抚顺城下的抉择
天命三年(1618年)四月十三日,抚顺城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。
这座明朝辽东的边贸重镇,此刻城门紧闭,城头旌旗低垂。守将李永芳站在东门敌楼上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后金军营,脸色铁青。
三天前,努尔哈赤亲率四万大军兵临城下。他没有立即攻城,而是派使者送来信函:“降则保全,抗则屠城。”
李永芳是辽东老将,五十多岁,镇守抚顺已逾十年。他手下有三千兵马,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,共五千余人。按说守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,等辽阳援军一到,即可解围。
但问题是,援军什么时候能到?
“大人,不能再等了。”副将王命印急道,“城中存粮只够七日,箭矢不足万支。后金军要是全力攻城,我们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投降?”李永芳瞪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投降,是……暂避锋芒。”王命印压低声音,“我们可以趁夜突围,退守清河。那里城高墙厚,粮草充足……”
“糊涂!”李永芳打断,“抚顺一失,辽东门户洞开。到时候朝廷追责,你我都是死罪!”
两人争执时,亲兵来报:“大人,城外射来书信,是给您的。”
李永芳接过,展开。信是努尔哈赤亲笔,用的是汉文:
“李将军:明廷腐败,边将贪黩,将军镇守边关十年,功劳卓著,却只落得小小参将。今我大军至此,非为杀戮,实为讨还公道。若将军开城归顺,我当以礼相待,仍令将军镇抚顺,官职升迁,绝不亏待。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望将军三思。”
信末盖着“天命汗印”。
李永芳手在颤抖。
这封信戳中了他的痛处。他在边关苦熬十年,大小战功无数,却因不愿贿赂上司,始终得不到提拔。而那些善于钻营的同僚,早已高升。
“大人,这信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李永芳将信扔进火盆。
但他心中,已生出裂缝。
城外后金大营,中军帐内。
努尔哈赤正在听取探马报告。
“抚顺城内守军约五千,粮草不足,士气低落。但城墙坚固,强攻必然伤亡惨重。”
“辽阳方向有动静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明朝总兵张承胤正在集结兵力,但至少需要五天才能赶到。”
五天。足够了。
努尔哈赤转向坐在下首的范文程——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汉人书生,三年前因科场失意投奔后金,因通晓汉地情况而被重用。
“范先生,你说李永芳会投降吗?”
范文程沉吟片刻:“李永芳此人,刚直有余,变通不足。让他主动投降,难。但若施加压力,同时给足台阶,或许会动摇。”
“什么台阶?”
“承诺保全城中百姓,善待降卒。李永芳最重名声,若投降能救全城性命,他或许会考虑。”
努尔哈赤点头,又问:“那如果他不降呢?”
“那就要用计了。”范文程说,“学生有一策,或可不战而取抚顺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范文程走到地图前:“抚顺城防坚固,但有一个致命弱点——水源。城中只有两口深井,供五千军民饮用,本就紧张。若我们截断城外水源,围而不攻,不出三日,城中必乱。”
“可我们没时间围城。”旁边的舒尔哈齐插话,“明朝援军五日内必到。”
“所以要在援军到达前破城。”范文程微微一笑,“我们可以佯装撤军,诱李永芳出城追击,然后设伏歼灭。”
努尔哈赤沉思良久,摇头:“李永芳是老将,不会轻易中计。”
“那就双管齐下。”范文程道,“一面围城施压,一面派细作潜入城中,散布谣言:朝廷已放弃抚顺,援军不会来了。同时,重金收买守军将领,从内部瓦解。”
这个计策更毒,但也更有效。
努尔哈赤看向众将:“你们觉得呢?”
额亦都开口:“范先生之计可行,但需要时间。我们最好做两手准备:一边施压劝降,一边准备强攻。若三日内李永芳不降,就全力攻城。”
“谁为先锋?”努尔哈赤问。
帐内沉默片刻,舒尔哈齐站起来:“我去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这些日子,舒尔哈齐与兄长关系微妙,这次主动请缨,是想证明自己。
努尔哈赤盯着弟弟看了许久,终于点头:“好,你率正红、镶红两旗为先锋。若李永芳不降,三日后辰时,攻城。”
“得令!”
会议结束,众人散去。努尔哈赤单独留下范文程。
“先生觉得,我弟弟可靠吗?”
范文程小心翼翼:“二贝勒勇猛善战,对大汗忠心耿耿。”
“我要听真话。”
范文程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二贝勒心中……有怨气。但正因如此,他更需要战功来证明自己。此战,他会全力以赴。”
努尔哈赤叹息:“希望如此。”
他走到帐外,望着夜色中的抚顺城。城头灯火零星,像垂死者的眼睛。
“七大恨檄文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范文程递上一卷文书,“按大汗的意思,历数明朝七大罪状:一,无故杀害我父祖;二,偏袒叶赫,欺压建州;三,越界偷采人参,毁我生计;四,强索贡品,勒索无度;五,扶持叶赫老女(指叶赫部承诺嫁皇太极后又悔婚),辱我尊严;六,偏信叶赫谗言,屡次犯边;七,恃强凌弱,欺压女真百年。”
努尔哈赤接过,就着灯火细看。这檄文是他口述,范文程润色,字字血泪。
“明天一早,将檄文抄写千份,射入城中,也派人送往辽阳、沈阳、北京。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努尔哈赤伐明,不是叛乱,是讨还公道!”
“是。”
范文程退下后,努尔哈赤独自站在夜色中。
三十五年了。
从万历十一年(1583年)父祖被杀,到今天兵临抚顺城下,三十五年了。
这三十五年,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一天。
“阿玛,玛法,”他望着星空,“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。明天,儿子就要为你们报仇了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狼嚎。
二、七大恨誓师
四月十四日清晨,抚顺城外。
八旗将士齐聚,阵列森严。四万大军肃立无声,只有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努尔哈赤身着金甲,披着明黄斗篷,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。台下,八旗旗主、将领、萨满、文臣分列两侧。
萨满击鼓摇铃,跳起祭祀舞。杀白马、黑牛、白羊各九头,以血祭天。
祭天完毕,努尔哈赤展开七大恨檄文,高声宣读:
“后金国汗努尔哈赤,昭告天地神灵、明朝军民:
我建州女真,世代忠于明朝,守土卫边,从无二心。然明廷无道,边将贪暴,欺我女真百年!今列其七大罪状,告之天下:
其一,万历十一年,我父塔克世、祖父觉昌安,为明朝征讨叛逆阿台,竟被明军误杀。我赴广宁讨要公道,明廷置之不理,反扶持尼堪外兰欺压建州!
其二,明廷偏袒叶赫,屡次纵容叶赫侵我疆土,杀我部民。我多次申诉,明廷充耳不闻!
其三,明人越界偷采人参,毁我山林,断我生计。我派员交涉,反遭殴打囚禁!
其四,明朝边将贪得无厌,强索贡品,年年加码。稍有迟延,即派兵掳掠!
其五,叶赫曾许嫁我子皇太极,后又悔婚,将女另许蒙古。如此羞辱,明廷不仅不主持公道,反为叶赫撑腰!
其六,明廷听信叶赫谗言,屡次派兵犯边。九部联军攻我,实乃明廷暗中支持!
其七,明廷恃强凌弱,视我女真如猪狗,任意欺凌,已逾百年!
此七大恨,恨恨泣血!今日我率正义之师,讨还公道!非为叛逆,实为伸冤!非为攻伐,实为自卫!
天日昭昭,神明共鉴!若明朝能认罪悔改,交出罪魁,赔偿损失,我愿罢兵议和。若执迷不悟,我必率大军,直捣北京,讨还血债!”
宣读完毕,努尔哈赤将檄文焚烧,青烟直上云霄。
“七大恨!七大恨!七大恨!”
八旗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天地。
誓师完毕,努尔哈赤下令:“将檄文抄写千份,射入城中。另派使者,送往辽阳、沈阳,以及……北京。”
他顿了顿:“给明朝皇帝也送一份。”
这是公开的挑衅,也是决裂的宣言。
檄文射入抚顺城后,引起了混乱。
守军士兵捡到檄文,私下传阅。很多人是辽东本地人,对明朝边将的腐败早有不满。檄文中列举的罪状,有些他们亲身经历,有些耳闻目睹。
“说得有道理啊……李总兵(李成梁)当年确实偏袒叶赫。”
“我舅舅就是挖人参的,被明军打断了腿……”
“朝廷那些官,哪里管我们死活?”
流言蜚语在城中蔓延。
李永芳察觉到了军心不稳,下令收缴所有檄文,私藏者斩。但已经晚了,种子已经播下。
当天下午,发生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守军副将王命印秘密会见后金使者,表示愿意投降,条件是保全他的家产,并封他为将军。
第二件:城中富商联名求见李永芳,恳请开城投降,以免全城遭殃。
李永芳陷入绝境。
三、抚顺城破
四月十五日,围城第三天。
清晨,舒尔哈齐率正红、镶红两旗,在抚顺东门外列阵。云梯、冲车、盾牌准备就绪,只等攻城令下。
辰时(上午7点),努尔哈赤派最后通牒:午时之前不开城,即刻攻城。
李永芳登上城楼,望着城下森严的军阵,心中天人交战。
投降,对不起朝廷,对不起身上这身官服。
不降,五千军民性命难保。而且……援军真的会来吗?
“大人!”一个满身血污的斥候冲上城楼,“辽阳方向……没有援军!张总兵说兵力不足,要等沈阳的兵……”
李永芳眼前一黑。
果然,被放弃了。
他扶着城墙,看向城中。街道上,百姓惶恐不安;士兵们,眼神闪烁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开城。”
“大人?!”身边将领惊呼。
“我说,开城!”李永芳闭上眼睛,“一切罪责,我一人承担。”
午时,抚顺城门缓缓打开。
李永芳脱去甲胄,白衣素服,手捧印信,率众出城投降。
舒尔哈齐一马当先,接过印信,命人将李永芳带往中军大帐。
努尔哈赤亲自出帐迎接。
“李将军深明大义,保全全城性命,功莫大焉。”他扶起跪地的李永芳,“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后金的将军,仍镇抚顺。”
李永芳苦笑:“败军之将,不敢言功。只求大汗信守承诺,不杀降卒,不扰百姓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努尔哈赤下令,“入城军队,不得抢掠,不得扰民。违令者,斩!”
后金军纪律严明地进入抚顺城。果然没有抢掠,没有杀戮。相反,开仓放粮,赈济贫民。
这一举措赢得了民心。许多原本恐惧的百姓,渐渐放下戒心。
但努尔哈赤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没来。明朝绝不会坐视抚顺失守。
果然,两天后,探马急报:明朝总兵张承胤率军一万,从辽阳赶来,已到抚顺以南三十里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努尔哈赤冷笑,“正愁没机会展现军威。”
他召集众将:“张承胤这一万人,是辽东精锐。打败他们,明朝就会知道,我们不是普通蛮夷,而是真正的对手。”
“大汗想怎么打?”额亦都问。
“野战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我们新得抚顺,守城不是上策。而且,要在野战中展现八旗的战斗力。”
他分派任务:舒尔哈齐率正红、镶红两旗为左翼,额亦都率正黄、镶黄两旗为右翼,他自统中军四旗。留两千人守抚顺,其余三万八千人全部出战。
这是后金建国后第一次与明军主力野战,意义重大。
四、野战扬威
四月十八日,抚顺以南二十里,浑河岸边。
两军对垒。
明军主将张承胤,五十多岁,辽东名将,身经百战。他见后金军阵容严整,心中暗惊:这不像蛮夷军队,倒像训练有素的强军。
但嘴上不能输阵。他派使者到阵前喊话:“努尔哈赤!尔等蛮夷,竟敢攻占天朝城池!速速退出抚顺,束手就擒,或可保全性命。否则天兵一到,玉石俱焚!”
努尔哈赤的回应很简单:一箭射落明军使者头盔上的红缨。
“告诉张承胤:要打就打,废话少说。”
战斗在午后打响。
明军率先发动进攻。张承胤将部队分成三阵:前锋火器营,中军步兵,后军骑兵。这是明军标准战法——先用火器轰击,再步兵冲锋,最后骑兵收割。
火器营推进到百步距离,开始放铳放炮。
砰砰砰——!
硝烟弥漫,弹丸如雨。
后金军前排举盾防御,伤亡不大。努尔哈赤早料到明军会用火器,特意让前锋披双层重甲。
三轮射击后,明军火器需要装填。张承胤令旗一挥,中军步兵开始冲锋。
就在这时,努尔哈赤下令:“放箭!”
八旗弓箭手早已张弓搭箭,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明军,专门射杀无甲或轻甲的步兵。
明军冲锋受阻。
张承胤见状,派骑兵从两翼包抄。
但努尔哈赤早有准备。舒尔哈齐的左翼、额亦都的右翼,各有一千重骑兵待命。明军骑兵刚出动,后金重骑兵就迎了上去。
重骑兵对轻骑兵,优势明显。明军骑兵很快败退。
战局陷入僵持。
张承胤焦躁起来。他原本以为能轻松击败蛮夷,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。
“传令:全军压上!”
这是冒险之举,但张承胤没有选择。如果不能迅速取胜,等后金援军(他以为后金还有援军)赶到,就危险了。
明军全军压上,阵型开始混乱。
努尔哈赤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。
“令旗传令:左翼向右迂回,右翼向左迂回,包抄明军后路。中军,冲锋!”
号角长鸣,令旗挥舞。
八旗军阵突然变化。左右两翼如巨钳般向明军后方包抄,中军如利剑直刺明军心脏。
张承胤大惊,急忙下令撤退,但为时已晚。
后金骑兵已截断退路。
混战开始。
明军虽然人数相当,但阵型已乱,指挥失灵。而后金军令行禁止,配合默契。
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日落时分,明军溃败。张承胤在亲兵保护下突围,身中三箭,逃回辽阳。一万明军,死伤四千,被俘两千,余者溃散。
后金军大获全胜。
打扫战场时,努尔哈赤巡视战场。满地尸体,血流成河。
“我们伤亡多少?”他问。
“阵亡八百,伤一千五百。”额亦都报告,“主要是冲锋时被火器所伤。”
这个代价比预想的小。但努尔哈赤心中毫无喜悦。
这些死伤的,很多是跟随他几十年的老部下。
“厚葬阵亡将士,厚恤家属。俘虏的明军,愿意归降的收编,不愿意的……放了吧。”
“放了?”舒尔哈齐不解,“这可是两千精兵……”
“杀了没用,关着浪费粮食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放了他们,让他们回去告诉明朝人:后金军不杀降卒。这样下次再战,明军抵抗意志就会减弱。”
这是攻心之计。
舒尔哈齐恍然,心中对兄长又多了一分敬佩。
当晚,后金军在浑河边扎营庆功。
努尔哈赤独自走出营帐,望着满月。
“父祖在天之灵,可看到了?”他喃喃自语,“今天这一仗,只是开始。以后的路,还很长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范文程。
“大汗为何不参加庆功宴?”
“没心情。”努尔哈赤实话实说,“打赢一仗容易,但要推翻明朝,难如登天。今天张承胤这一万人,只是辽东明军的十分之一。明朝有百万大军,我们呢?满打满算五万。”
“所以更要谨慎。”范文程说,“学生建议,见好就收。撤回赫图阿拉,消化战果,积蓄力量。”
“不。”努尔哈赤摇头,“现在撤,明朝会认为我们怕了。必须再打一仗,打下清河,彻底震动辽东。”
他转身看着范文程:“先生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这一仗,决定了后金是昙花一现,还是真的能成气候。”
范文程沉默片刻,深深一揖:“学生明白了。愿随大汗,成就大业。”
五、清河鏖战
抚顺大捷的消息传到北京,朝廷震动。
万历皇帝虽多年不上朝,但边关战事还是惊动了他。下旨严责辽东巡抚李维翰、总兵张承胤,命其戴罪立功,务必夺回抚顺。
同时,调集兵力:从山海关调兵五千,从宣府调兵三千,加上辽东本地兵马,凑足三万,由新任辽东经略杨镐统领,准备反攻。
但这些都需要时间。
努尔哈赤抓住这个时间差,决定攻打清河城。
清河位于抚顺以东,是明朝在辽东的另一个重要据点。守将邹储贤,是个硬骨头。
五月十日,后金军抵达清河城下。
与抚顺不同,邹储贤态度强硬。努尔哈赤派使者劝降,被他斩首示众。
“告诉努尔哈赤:我邹储贤生是大明人,死是大明鬼。要想取清河,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!”
努尔哈赤大怒:“攻城!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!”
但他很快发现,清河比抚顺难打得多。
邹储贤做了充分准备:城墙加固,壕沟加深,储备了足够三个月的粮草。守军虽然只有两千,但都是精锐,士气高昂。
第一天攻城,后金军伤亡五百,毫无进展。
第二天,改用火攻。但清河城墙包砖,火攻效果有限。
第三天,挖地道。被守军发现,用滚油灌入,烧死数十人。
攻城战陷入僵局。
营帐内,众将情绪低落。
“大汗,强攻不是办法。”额亦都直言,“清河城防坚固,邹储贤又决心死守。再攻下去,伤亡太大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撤军?”努尔哈赤皱眉。
“不,围而不攻。”额亦都说,“清河粮草再多,也有耗尽之日。我们围城,同时分兵扫清周边据点,孤立清河。”
舒尔哈齐反对:“杨镐的大军已经在集结,我们没时间围城。必须在明朝援军到达前拿下清河。”
两人争执不下。
努尔哈赤看向范文程:“先生有何高见?”
范文程沉吟:“二贝勒说得对,我们没时间围城。但强攻确实伤亡太大。学生有一计,或可破城。”
“快说。”
“清河城防虽固,但有一个弱点——城内水源不足,主要靠西山泉水。若我们能切断水源……”
“怎么切?泉水在山里,我们进不去。”
“不用进去。”范文程说,“可以在泉水下游投毒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。
投毒,这是违背战争伦理的做法。女真人虽然悍勇,但讲究堂堂正正作战。
“不可!”舒尔哈齐第一个反对,“用这种手段,胜之不武。传出去,会被天下人耻笑。”
“战争只有胜负,没有武不武。”范文程平静地说,“明朝当年镇压女真,用过更毒的手段。成王败寇,历史由胜利者书写。”
努尔哈赤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投毒之事,我不为。但断水……可以。”
他下令:派五百精兵,夜袭西山,破坏引水渠。
当夜,额亦都亲自带队,成功破坏了清河的水源。泉水改道,不再流入城中。
断水比断粮更致命。三天后,清河城内开始缺水。军民争抢井水,发生骚乱。
邹储贤知道大势已去,但仍在坚持。
第五天,努尔哈赤再次劝降:“邹将军,你已尽忠职守,无愧于大明。现在开城,我仍保全你性命。”
邹储贤站在城头,衣衫褴褛,但腰杆挺直:“努尔哈赤!我邹储贤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!你要攻城,就来吧!”
这是最后的尊严。
努尔哈赤叹息,下令总攻。
五月十八日,清河城破。
邹储贤率残部巷战,最终力竭自刎。死前高呼:“大明万岁!”
努尔哈赤入城后,下令厚葬邹储贤,并命人立碑:“大明忠臣邹储贤殉国处”。
他对众将说:“忠臣义士,无论敌我,都值得尊敬。”
清河之战,后金虽然获胜,但伤亡两千余人,是抚顺之战的两倍多。
更重要的是,时间耽误了。等努尔哈赤准备撤回赫图阿拉时,杨镐的大军已经出动。
六、萨尔浒前夕
天命四年(1619年)正月,北京。
紫禁城文华殿内,万历皇帝罕见地召集内阁、兵部议事。这位在位四十七年的皇帝,已经二十多年没上朝了,但辽东战事让他不得不露面。
六十岁的万历面色浮肿,眼袋深重,斜靠在龙椅上,有气无力地问:“辽东……怎么样了?”
兵部尚书黄嘉善出列:“启禀陛下,努尔哈赤连克抚顺、清河,辽东震动。新任辽东经略杨镐已集结大军十万,准备分四路进剿,直捣赫图阿拉。”
“十万……够吗?”万历慢吞吞地问,“朕记得,张承胤的一万人,半天就被打垮了。”
“此次不同。”黄嘉善道,“杨镐调集的是九边精锐:宣府、大同、蓟镇、保定,加上辽东本地兵马,共十万。另有朝鲜兵一万,叶赫兵一万,总计十二万大军。分四路并进,让努尔哈赤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“粮饷呢?”
“已拨银二百万两,足够三月之用。”
万历沉默片刻,挥挥手:“那就……打吧。告诉杨镐,打赢了,封侯。打输了……提头来见。”
“遵旨。”
退朝后,黄嘉善与杨镐密议。
杨镐今年六十二岁,进士出身,曾任朝鲜经略,有实战经验。但此人刚愎自用,好大喜功。
“杨公,此战关系重大,务必谨慎。”黄嘉善提醒。
“放心。”杨镐自信满满,“十二万对五万,优势在我。四路并进,努尔哈赤必败无疑。”
“但努尔哈赤用兵狡诈,不可轻敌。”
“再狡诈,也是蛮夷。”杨镐不以为然,“我研究过他的战法,无非是骑兵突袭、弓箭远程。这次我每路都有火器营,专克骑兵。还有,四路大军约定同时抵达赫图阿拉,让他顾此失彼。”
计划听起来完美,但战场瞬息万变。
同一时间,赫图阿拉。
努尔哈赤收到了明军大举来犯的情报。
议事堂内,气氛凝重。
“十二万……”舒尔哈齐倒吸一口凉气,“我们全部兵力只有五万,还要分兵守城。这仗怎么打?”
“分兵守城是死路一条。”努尔哈赤很清醒,“我们必须集中兵力,各个击破。”
他走到巨大的辽东地图前:“明军分四路:西路杜松,从抚顺出,兵力三万;北路马林,从开原出,兵力两万五千;南路李如柏,从清河出,兵力两万五千;东路刘綎,从宽甸出,兵力一万,加上朝鲜兵一万,共两万。”
“四路中,哪路最强?”
“西路杜松。”范文程分析,“杜松是名将,所部多是九边精锐,还有火炮数十门。此路威胁最大。”
“那我们就先打杜松。”努尔哈赤拍板,“集中全部兵力,先歼西路,再破北路,然后……”
“但其他三路怎么办?”额亦都问,“如果我们全力打杜松,其他三路直扑赫图阿拉,老家就丢了。”
“所以需要时间差。”努尔哈赤指着地图,“明军四路,出发地不同,道路难易不同,抵达时间必然有先后。我们要做的就是:利用这个时间差,快速解决一路,再转战下一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派人联络叶赫和朝鲜。告诉他们:后金与明朝之战,是他们摆脱明朝控制的机会。若保持中立,战后必有重谢。”
“叶赫不会中立的。”舒尔哈齐摇头,“他们恨我们入骨。”
“那就分化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叶赫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纳林布禄老了,他儿子们争权夺利。可以许诺:谁保持中立,战后支持他当叶赫贝勒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离间计。
“那朝鲜呢?”
“朝鲜与明朝是宗藩关系,但近年来对明朝颇有怨言。可以威胁:若助明攻我,战后必伐朝鲜。若保持中立,可以通商,甚至可以……联姻。”
计划已定,接下来是部署。
努尔哈赤做了如下安排:
一、留两千老弱守赫图阿拉,多设旌旗,虚张声势。
二、主力四万八千全部出动,迎击明军。
三、派轻骑骚扰其他三路,拖延其进军速度。
四、在萨尔浒一带设伏——那里地形复杂,适合伏击。
萨尔浒,满语意为“木橱”,因地形如橱柜而得名。此地山峦起伏,河流纵横,是抚顺通往赫图阿拉的必经之路。
努尔哈赤判断,杜松的西路明军一定会经过这里。
“这一仗,”他对众将说,“将决定后金的命运。打赢了,我们就能在辽东站稳脚跟。打输了,就是灭族之祸。”
所有人都明白这一仗的重要性。
出征前夜,努尔哈赤独自来到赫图阿拉的祖庙。
祖庙里供奉着觉昌安、塔克世的牌位。他跪在牌位前,默默祷告:
“阿玛,玛法,明天儿子就要打一场生死之战。若胜,后金可兴,女真可强。若败,儿子就来陪你们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,眼中已无犹豫,只有决绝。
七、血战萨尔浒
天命四年(1619年)三月初一,萨尔浒地区大雪纷飞。
这场春雪来得突然,但也给了努尔哈赤机会——明军多为关内兵,不习惯雪地作战;而后金军常年生活在辽东,耐寒善雪。
杜松的三万明军,在风雪中艰难行进。
这位六十岁的老将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。他原本计划快速推进,直捣赫图阿拉,但大雪打乱了部署。
更糟的是,军中出现了怨言。
“这鬼天气,还要行军……”
“听说后金军凶悍得很,抚顺、清河都陷落了。”
“咱们这三万人,够吗?”
杜松听到这些议论,心中烦躁。他下令:“加快速度!天黑前必须渡过浑河!”
但浑河已经解冻,水流湍急,加上大雪,渡河困难。
下午申时(3点),明军抵达浑河北岸。杜松下令扎营,明日再渡河。
这个决定,葬送了三万大军。
当夜,努尔哈赤亲率两万精锐,冒着大雪,悄然逼近明军大营。
子时(23点),后金军发动突袭。
没有呐喊,没有鼓噪,只有雪地里沙沙的脚步声,和弓箭破空的嗖嗖声。
明军哨兵发现时,已经晚了。
“敌袭——!”
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,随即被箭矢切断。
后金军如潮水般涌入明军大营。许多明军还在睡梦中,就被杀死在帐篷里。
杜松从梦中惊醒,披甲上马,试图组织抵抗。但大营已乱,指挥失灵。
“稳住!稳住!”他挥刀砍倒几个溃兵,但无济于事。
亲兵拽住他的马缰:“总兵,快撤吧!再不撤就来不及了!”
杜松看着乱成一团的大营,长叹一声,拨马便走。
但为时已晚。
额亦都率一队骑兵截住去路:“杜松!哪里走!”
两将战在一处。杜松虽老,但勇猛不减,与额亦都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。但四周明军越来越少,后金军越来越多。
“总兵快走!”几个亲兵拼死冲开一条血路。
杜松突围而出,但身中数箭。逃到浑河边时,追兵已至。
这位老将看了看身后追兵,又看了看滔滔河水,仰天长叹:“我杜松征战四十年,没想到竟败于蛮夷之手!”
说罢,拔剑自刎,尸体落入浑河。
主将战死,明军彻底崩溃。三万人,死伤万余,被俘万余,余者溃散。
西路明军,全军覆没。
努尔哈赤站在杜松的尸体前,沉默良久。
“厚葬杜松。他是勇士,可惜跟错了主子。”
萨尔浒之战的第一阶段,后金大获全胜。但努尔哈赤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
北路马林的两万五千明军,已抵达尚间崖,距萨尔浒只有三十里。
“传令:全军急行军,赶往尚间崖。要在马林得知杜松败讯前,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八、尚间崖之战
马林是个谨慎的将领。他得知杜松贸然进军,心中不安,于是在尚间崖扎营,修筑工事,等待其他各路消息。
但他没想到,等来的不是友军,而是后金铁骑。
三月初三清晨,后金军抵达尚间崖。
努尔哈赤观察明军营寨,发现马林做了充分准备:营寨依山而建,挖了壕沟,设了鹿砦,还有火炮阵地。
“硬攻伤亡会很大。”额亦都说。
“那就智取。”努尔哈赤已有计策。
他派舒尔哈齐率五千人,绕到明军后方,虚张声势,做出要断其退路的姿态。
马林果然中计。他担心后路被断,派一半兵力去防守后方。
这样一来,正面兵力就薄弱了。
午时,努尔哈赤发动总攻。
后金军分成三波:第一波弓箭手远程压制,第二波步兵冲锋,第三波骑兵收割。
明军虽然顽强抵抗,但兵力不足,火药用尽后,逐渐不支。
马林见大势已去,率亲兵突围。但舒尔哈齐的伏兵早已等候多时。
一场混战,马林战死。北路明军,覆灭。
至此,四路明军已去两路。
但努尔哈赤没有时间庆祝。南路李如柏的两万五千人,已逼近赫图阿拉;东路刘綎的两万人(含朝鲜兵),也从宽甸出发。
“李如柏胆小,得知杜松、马林败讯,必不敢进。”努尔哈赤判断,“我们先打刘綎。”
刘綎是明军名将,年过六旬,使一口一百二十斤的大刀,有“刘大刀”之称。他所部多是川兵,悍勇善战。
而且,他还有一万朝鲜兵相助。
这一仗,不好打。
九、阿布达里冈决战
三月初四,刘綎的部队抵达阿布达里冈。
这位老将已经得知杜松、马林败亡的消息,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后金军连战两场,已是强弩之末。”他对部将说,“我们以逸待劳,正好歼灭。”
他做了周密部署:川兵在前,朝鲜兵在后,形成梯次防御。同时派人联络李如柏,约定南北夹击。
但他不知道,李如柏早已胆寒,停兵不前。
更致命的是,努尔哈赤用了诡计。
他派降将(原抚顺守军)冒充杜松部使者,去见刘綎,说杜松已攻占赫图阿拉,请刘綎速去会师。
刘綎将信将疑,但使者出示了杜松的令箭(缴获的),又说得头头是道,最终信以为真。
“传令:加快行军,前往赫图阿拉!”
这个命令,让他的部队进入了努尔哈赤设下的包围圈。
阿布达里冈地形险要,两山夹一谷。刘綎的部队进入山谷后,后金军突然从两侧山头杀出。
滚木礌石如雨而下,箭矢密如飞蝗。
刘綎大惊,但临危不乱,指挥部队结阵抵抗。
川兵确实悍勇,在绝境中仍死战不退。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,山谷中尸横遍野。
努尔哈赤在山头观战,心中震撼。
“刘綎真是虎将,川兵真是劲旅。可惜……”
他下令总攻。
后金军如潮水般涌下,与明军展开肉搏。
刘綎挥舞大刀,所向披靡,连斩十余后金兵。但终究年迈力衰,渐渐不支。
“刘将军,投降吧!”努尔哈赤在高处喊话,“我敬你是英雄,必不相负!”
刘綎仰头大笑:“我刘綎生为明臣,死为明鬼!要我投降?做梦!”
说罢,挥刀冲向敌阵。
乱军中,这位老将身中数十创,力竭而亡。死前仍握刀站立,怒目圆睁。
主将战死,川兵崩溃。但朝鲜兵的表现出人意料——他们直接投降了。
朝鲜主帅姜弘立,早就对明朝不满,见大势已去,干脆率部归顺。
阿布达里冈之战,后金再次获胜。
四路明军,三路覆灭,只剩李如柏一路。
十、不战而胜
李如柏得知三路败讯,魂飞魄散,急忙撤军。
但他撤得太慌,部队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等退回沈阳,两万五千人只剩万余。
萨尔浒之战,以明朝惨败告终。
十二万大军,损失超过八万。杜松、马林、刘綎三员大将战死,物资损失不计其数。
而后金,伤亡不到一万。
消息传到北京,朝廷震惊。
万历皇帝在深宫中听到战报,良久无语,最后长叹:“朕的十万大军……就这么没了?”
从此,明朝在辽东转入守势。而后金,崛起为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十一、战后余波
萨尔浒大胜后,努尔哈赤在战场上举行庆功仪式。
他站在高处,看着台下肃立的将士,心中感慨万千。
“将士们!这一仗,我们赢了!不是因为我们人多,不是因为我们兵强,是因为我们团结,因为我们不怕死!”
他提高声音:“明朝有十二万大军,我们有五万。但他们各怀鬼胎,互不救援。我们万众一心,令行禁止。这就是我们胜利的原因!”
“后金万岁!大汗万岁!”
欢呼声震天动地。
庆功宴上,努尔哈赤论功行赏。
额亦都封一等公,舒尔哈齐封和硕贝勒(最高爵位),其他将领各有封赏。
但在一片喜庆中,努尔哈赤察觉到舒尔哈齐的异常。
这位弟弟虽然被封为和硕贝勒,但脸色阴沉,酒喝得很少。
宴会结束后,努尔哈赤叫住弟弟。
“你今天不高兴?”
舒尔哈齐犹豫片刻:“大哥,这一仗,我们虽然赢了,但损失也不小。我的正红旗,伤亡过半……”
“战争总有伤亡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你的功劳,我都记着。”
“不是功劳的问题。”舒尔哈齐终于说出心里话,“我是觉得……大哥你现在越来越独断专行。打杜松,打马林,打刘綎,所有的决策都是你一个人做。我们这些将领,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努尔哈赤盯着弟弟:“你是对我不满?”
“不敢。”舒尔哈齐低头,“只是觉得……当年我们一起起兵时,有什么事都商量着来。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努尔哈赤打断,“当年我们只有几十个人,现在我们有五万大军,二十万子民。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商量来商量去,什么事都做不成。战争,需要绝对的权威。”
舒尔哈齐沉默。
“如果你觉得委屈,可以回西部去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那里还是你说了算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让步,实际上是放逐。
舒尔哈齐心中冰凉:“大哥……你是要赶我走?”
“不是赶你走,是给你空间。”努尔哈赤语气缓和了些,“我们是亲兄弟,我不希望权力伤了我们感情。你回西部,好好经营,也是为后金出力。”
舒尔哈齐明白了。哥哥这是在分权,也是在警告。
“我……遵命。”
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,努尔哈赤心中复杂。
权力啊,真是毒药。连最亲的兄弟,都难以幸免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为了后金,他必须集中权力。
这时,范文程走来。
“大汗,朝鲜使者求见。”
“让他过来。”
朝鲜使者姜弘立(已投降)恭敬行礼:“外臣姜弘立,拜见大汗。我王(朝鲜国王光海君)愿与后金修好,永结盟约。”
努尔哈赤微笑:“好。回去告诉你王:后金与朝鲜,从此是兄弟之邦。互通贸易,互不侵犯。”
“谢大汗!”
送走使者,范文程低声说:“大汗,光海君此人心怀二志,不可全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但现在我们需要稳住朝鲜。等收拾了明朝,再回头处理。”
他走到帐外,望着满天繁星。
萨尔浒大胜,只是开始。前路依然漫长。
明朝虽败,但根基仍在。辽东还有数十万明军,山海关依然坚固。
而且,内部问题也开始浮现:兄弟矛盾,新附部众不稳,粮草不足……
“路还长啊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但无论如何,这一仗,让后金在辽东站稳了脚跟。
从此,明朝与后金,攻守易势。
一个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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