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努尔哈赤)第六章:打下辽东,迁都辽阳治地方
一、雪夜定策
天命五年(1620年)正月,赫图阿拉的大雪下得格外猛烈。
萨尔浒大捷的庆功宴气息尚未散尽,努尔哈赤已站在新绘制的辽东地图前整整三个时辰。地图上,抚顺、清河两处已用朱砂标记为后金所有,但更南边广袤的辽东平原——沈阳、辽阳、广宁等重镇,依旧代表着明朝的统治。
“大汗,夜深了。”额亦都轻声提醒。这位五旬老将鬓角已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当年跟随十三副甲起兵时。
努尔哈赤没有回头,手指划过辽河:“老额,你看这辽河,像不像一把刀,把辽东切成两半?”
“大汗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河以东,沈阳、辽阳、抚顺、清河,已在我兵锋之下。河以西,广宁、锦州、宁远,仍是明朝重兵所在。”努尔哈赤转过身,眼中燃烧着六十岁老人罕见的锐气,“萨尔浒一战,打断了明朝的脊梁。现在,该是我们乘胜追击的时候了。”
帐帘掀开,舒尔哈齐带着一身风雪进来。他被调回西部三年,此次奉召归来参加新年议事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。
“大哥。”舒尔哈齐行礼,用的是旧称而非“大汗”。
努尔哈赤深深看了弟弟一眼:“西部如何?”
“还算安稳。哈达、辉发旧部已基本归心,只是乌拉那边……布占泰的儿子们有些不安分。”
“布占泰还在赫图阿拉‘荣养’?”努尔哈赤问的是三年前投降的乌拉部首领,如今被软禁在都城。
“是,每日饮酒作乐,看似安分。”舒尔哈齐顿了顿,“但他几个儿子在乌拉旧地暗中串联,恐怕……”
“秋后蚂蚱。”努尔哈赤摆摆手,“说说你的看法——接下来,我们是该巩固现有地盘,还是继续南下?”
这个问题是个试探。三年来,兄弟间因权力分配产生的裂痕日渐明显,努尔哈赤需要知道弟弟的真实想法。
舒尔哈齐走到地图前,沉默良久:“大哥,萨尔浒我们虽然赢了,但伤亡也不小。五万精兵,折损近万。现在正是春耕时节,如果大规模用兵,必然耽误农时。不如休整一年,积蓄力量。”
“休整一年?”努尔哈赤摇头,“明朝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?熊廷弼已经上任辽东经略,此人不是杨镐那样的庸才。给他一年时间整军备战,我们再想南下就难了。”
“可我们的粮草……”
“粮草可以在辽东就地解决。”努尔哈赤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辽阳,“打下辽阳,那里有明朝的粮仓。打下沈阳,那里有军械库。以战养战,才是上策。”
舒尔哈齐还想争辩,努尔哈赤抬手制止:“我意已决。正月十五过后,出兵沈阳。你率右翼四旗为先锋,额亦都率左翼四旗为后应,我自统中军。”
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舒尔哈齐嘴唇动了动,最终低头:“遵命。”
等他离开后,额亦都低声道:“大汗,二贝勒似乎……”
“有怨气,我知道。”努尔哈赤叹息,“但打仗不能瞻前顾后。他是将才,要用,也要防。”
帐外风雪更紧了。
二、沈阳城外的较量
二月二十,后金四万大军兵临沈阳城下。
沈阳守将贺世贤,五十余岁,辽东老将,以勇猛著称。他早已得到努尔哈赤南下的消息,做了充分准备:加固城墙,深挖壕沟,储备了足够半年的粮草,还从辽阳调来二十门红夷大炮。
“努尔哈赤若来,定让他有来无回!”贺世贤在城楼上对部下说。
但努尔哈赤没有立即攻城。
他在沈阳以北十里扎营,派出大量探马侦查,同时分兵扫清沈阳周边的小据点。这是他的惯用战术:先剪除羽翼,再攻核心。
舒尔哈齐的先锋部队遇到了顽强抵抗。沈阳城外有几个屯堡,守军虽不多,但依托工事死守,给后金军造成不小伤亡。
“强攻不是办法。”舒尔哈齐在军帐中与部下商议,“这些屯堡互为犄角,攻一个,其他支援。应该围而不打,断其粮道。”
但努尔哈赤的命令是速战速决。
三天后,努尔哈赤亲自来到前线。他视察了屯堡地形,提出一个大胆计划:“火攻。”
“火攻?”舒尔哈齐皱眉,“现在是二月,天干物燥,但屯堡多是土木结构,守军必有防备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防不胜防。”努尔哈赤指着地图,“你们看,这几个屯堡都在下风口。今夜刮北风,我们在上风口堆积柴草,掺杂硫磺硝石,点火后,浓烟顺风灌入屯堡,守军不战自乱。”
这计策狠毒,但有效。
当夜子时,北风大作。后金军在上风口点燃数百堆柴草,浓烟滚滚,顺风扑向屯堡。守军被呛得涕泪横流,无法作战。后金军趁机发动总攻,一夜之间连破三堡。
消息传到沈阳,贺世贤大怒:“蛮夷竟用如此卑劣手段!”
副将尤世功劝道:“总兵,努尔哈赤用兵狡诈,不可轻敌。不如固守待援,熊经略已从辽阳发兵,不日即到。”
“固守?”贺世贤拍案而起,“我贺世贤守沈阳十年,何时龟缩过?明日出城,与努尔哈赤决一死战!”
这是个致命的决定。
二月二十五,贺世贤亲率八千精兵出城,在沈阳北门外列阵。他自恃勇猛,又仗着城头火炮支援,要与后金军野战。
努尔哈赤闻讯,冷笑:“匹夫之勇。”
他命舒尔哈齐率一万骑兵,佯装败退,诱贺世贤追击。贺世贤果然中计,率军猛追十里,进入一片洼地。
突然,两侧杀声震天。额亦都的伏兵从左右杀出,截断退路。贺世贤这才知道中计,但为时已晚。
混战从午时持续到申时。贺世勇虽勇,但兵力劣势,渐渐不支。城头火炮因距离太远,无法支援。
“总兵,撤吧!”亲兵拽住贺世贤的马缰。
贺世贤看着四周倒下的将士,双目赤红:“我贺世贤征战三十年,从未临阵脱逃!今日就是死,也要多杀几个蛮夷!”
他挥舞大刀,冲入敌阵,连斩十余后金兵。但终究寡不敌众,身中数箭,力竭落马。
主将战死,明军崩溃。八千精兵,死伤过半,余者逃回沈阳。
努尔哈赤站在贺世贤的尸体前,沉默良久。
“厚葬。他是勇士。”
贺世贤战死,沈阳守军士气大挫。副将尤世功勉强维持,但城中已人心惶惶。
努尔哈赤没有急于攻城,而是围而不打,同时派人向城中射劝降信。
三月初,熊廷弼的援军终于赶到——但不是来解围,而是在辽阳方向布防。显然,熊廷弼判断沈阳已不可守,决定保住辽阳。
尤世功得知后,长叹一声:“朝廷已放弃沈阳了。”
三月初十,沈阳开城投降。
努尔哈赤入城时,下令严禁抢掠,违者斩。同时开仓放粮,赈济贫民。这一举措,稳住了人心。
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——辽阳。
三、辽阳之困
辽阳是明朝在辽东的统治中心,城池坚固,守军三万,粮草充足。更关键的是,经略熊廷弼亲自坐镇。
熊廷弼,字飞白,湖广江夏人,万历二十六年进士。此人性格刚烈,治军严明,萨尔浒战后临危受命,整顿辽东防务,颇有成效。
努尔哈赤深知,辽阳不同于沈阳,不能强攻,只能智取。
三月二十,后金军抵达辽阳城外。努尔哈赤没有立即围城,而是在城外三十里扎营,做出长期围困的姿态。
同时,他派范文程潜入辽阳,执行一项秘密任务——离间。
范文程化装成商人,混入辽阳城。他通过贿赂,见到了辽阳知府张铨的心腹师爷。
“我家大汗有言:熊廷弼刚愎自用,与城中官员多有矛盾。若张知府能献城归顺,必封侯爵,世代富贵。”
师爷大惊:“你这是让我家主公做叛臣?”
“非也。”范文程微笑,“良禽择木而栖。明朝气数已尽,辽东迟早是大汗的天下。早降是功臣,晚降是阶囚。张知府是聪明人,该知道如何选择。”
师爷犹豫不决。
范文程留下黄金百两:“这只是见面礼。若事成,还有十倍之赏。”
重金之下,人心动摇。
张铨确实对熊廷弼不满。熊廷弼治军严厉,对文官也不假辞色,多次当众斥责张铨办事不力。张铨心中积怨已久。
但叛变是灭族大罪,他不敢轻易决定。
就在这时,发生了一件事,促使他下了决心。
四月初,熊廷弼召开军议,讨论防守策略。张铨提出“主动出击,骚扰敌后”,被熊廷弼当场驳回。
“纸上谈兵!”熊廷弼毫不客气,“努尔哈赤巴不得我们出城。出去就是送死!”
张铨面红耳赤,心中恨意更深。
会后,他秘密召见范文程。
“要我献城可以,但要答应三个条件:第一,保全我全家性命;第二,封我为侯,世袭罔替;第三,辽阳城破后,不得屠杀百姓。”
范文程一一答应。
两人约定:四月初十夜,张铨负责守卫西门,届时开城放后金军入城。
但这个密谋,被一个人察觉了——熊廷弼的亲兵队长赵率教。
赵率教是辽东本地人,对地形熟悉,负责城防巡查。他发觉西门守军调动异常,暗中调查,发现了张铨与后金勾结的证据。
四月初八夜,赵率教密报熊廷弼。
熊廷弼大怒,但没有立即抓捕张铨,而是将计就计。
“既然他想开西门,我们就让他在西门‘开’。”熊廷弼眼中闪过冷光。
四月初十夜,月黑风高。
张铨按约定来到西门,命心腹打开城门。城外,舒尔哈齐率五千精兵已等候多时。
城门缓缓打开,后金军一拥而入。
但进入瓮城后,突然闸门落下,截断退路。城头火把齐明,箭如雨下。
“中计了!”舒尔哈齐大惊。
原来,熊廷弼早将真正的主力调离西门,只留少量疑兵。待后金军入瓮城,立即关门打狗。
混战中,舒尔哈齐身中两箭,在亲兵拼死保护下突围而出。五千精兵,折损过半。
张铨被当场擒获。熊廷弼亲自审问。
“叛国逆贼,还有何话说?”
张铨面如死灰:“成王败寇,要杀便杀。”
“杀你容易。”熊廷弼冷笑,“但我要让全城人都看看,叛徒是什么下场。”
次日,张铨被凌迟处死,全家抄斩。首级悬挂城门示众。
这一事件,虽然挫败了后金的偷袭,但也暴露了辽阳内部的不稳。
努尔哈赤得知计划失败,舒尔哈齐受伤,心中恼怒,但更多的是警惕。
“熊廷弼果然不好对付。”
四、围城与反围城
偷袭失败后,努尔哈赤改为长期围困。
他在辽阳城外修筑营垒,挖壕沟,建高台,摆出持久战的架势。同时分兵攻取辽阳周边城镇,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。
熊廷弼针锋相对。他组织城中军民,加固城防,储备粮草,还组建了“敢死队”,不时出城袭扰后金军。
双方陷入僵持。
这一僵持,就是三个月。
到天命五年(1620年)七月,辽阳城中开始出现困难。虽然粮草充足,但蔬菜、肉类短缺,药品更是紧张。更严重的是,长期围困导致士气低落。
熊廷弼知道,不能坐以待毙。他制定了突围计划:联络广宁的明军,东西夹击,打破包围。
但信使刚出城,就被后金军截获。
努尔哈赤将计就计,命人假冒广宁明军,回信约定:八月初一,广宁军从西面进攻,辽阳军从东面突围,里应外合。
熊廷弼将信将疑,但困守孤城,别无选择。
八月初一,辽阳东门打开,熊廷弼亲率一万精兵突围。
出城十里,进入一片丘陵地带。突然,两侧杀声震天,后金伏兵四起。
“中计了!”熊廷弼大惊,但已无法回头。
这场伏击战从清晨打到黄昏。熊廷弼虽勇,但兵力劣势,地形不利,渐渐不支。
关键时刻,赵率教率三千骑兵从侧翼杀入,拼死救出熊廷弼,退回辽阳。
这一战,明军损失五千,后金损失两千。虽然击退了明军,但努尔哈赤也意识到:强攻辽阳,代价太大。
他改变策略,从强攻转为攻心。
五、辽阳城破
努尔哈赤采取了三条措施:
第一,释放俘虏的明军士兵,让他们回城宣扬后金的宽大政策——投降者免死,顽抗者诛族。
第二,在城外设粥棚,收容从辽阳逃出的百姓,给予安置。
第三,派细作在城中散布谣言:朝廷已放弃辽东,熊廷弼是替罪羊,迟早会被问斩。
这些措施逐渐生效。
到八月下旬,辽阳城中开始出现逃兵。虽然熊廷弼严令禁止,但防不胜防。
更致命的是,朝廷的态度开始动摇。
北京传来消息:万历皇帝驾崩,泰昌皇帝继位,但一个月后暴毙,如今是天启皇帝即位。朝廷党争激烈,对辽东战事意见不一。
熊廷弼的政敌趁机弹劾他“耗费钱粮,困守孤城,毫无作为”。
九月,朝廷下旨:命熊廷弼回京述职,由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。
这道旨意,成了压垮辽阳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熊廷弼接到旨意,仰天长叹:“我熊廷弼可以死,但辽阳不能丢!朝廷自毁长城,辽东休矣!”
但他不能不遵旨。
离城前,他召集众将:“我走之后,袁应泰必改我的防守策略。你们记住:无论新经略如何下令,都要守住辽阳。这是辽东的命脉,丢了辽阳,整个辽东就完了。”
众将含泪领命。
九月二十,熊廷弼离开辽阳。十天后,袁应泰到任。
袁应泰是文官出身,不懂军事,但自信满满。他到任后,立即改变了熊廷弼的防守策略:撤去城外据点,集中兵力守城;同时大量招募蒙古降兵,充实军队。
这些举措,在努尔哈赤看来,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。
十月初,努尔哈赤发动总攻。
这一次,他用了新战术——火炮。
萨尔浒战后,后金缴获了明军大量火炮,又重金聘请了葡萄牙传教士(被明朝驱逐的)担任炮手。虽然技术粗糙,但总算有了攻城利器。
十月十五,后金军在辽阳城东南角集中三十门火炮,猛轰城墙。
轰!轰!轰!
炮声震天,砖石飞溅。辽阳城墙虽坚,但经不住持续轰击。
两天后,东南角城墙出现裂缝。
袁应泰急调兵力防守,但为时已晚。
十月十八夜,努尔哈赤派敢死队攀爬裂缝处,打开缺口。后金军如潮水般涌入。
辽阳城内展开惨烈巷战。明军虽然顽强,但指挥混乱,各自为战。
赵率教率残部死守经略府,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自刎殉国。
袁应泰见大势已去,在经略府自焚而死。
十月二十,辽阳全城陷落。
努尔哈赤入城时,辽阳已是一片火海。他下令救火,安抚百姓,同时严惩抢掠的士兵——当场斩首十七人。
这一举措,赢得了部分民心。
但更大的问题来了:如何治理这座拥有二十万人口的辽东第一重镇?
六、迁都之议
辽阳陷落的消息传到北京,朝野震动。
天启皇帝在乾清宫摔碎了最爱的白玉杯:“辽阳丢了?那辽东……岂不是全丢了?”
首辅方从哲战战兢兢:“陛下息怒,还有广宁、锦州、宁远……”
“那些地方能守住吗?”天启皇帝年仅十六岁,但已深感江山危殆。
无人敢答。
辽东确实大势已去。沈阳、辽阳相继失守,明朝在辽东的统治体系土崩瓦解。残余明军退守辽西,依靠山海关天险,勉强维持。
而努尔哈赤面临的问题是:打下的江山,如何坐稳?
十一月初,赫图阿拉的议政大殿内,一场激烈争论正在进行。
“辽阳必须屠城!”说话的是五大臣之一的费英东,他满面怒容,“辽阳军民顽抗三个月,造成我军上万伤亡。不屠城,不足以震慑人心!”
“不可!”范文程急忙反对,“屠城一时痛快,但后患无穷。辽阳是辽东中心,人口二十万,工匠、商人、读书人云集。屠之,则辽东永无宁日;留之,则可为我所用。”
“汉人狡诈,今日降,明日叛。不如杀光干净!”另一个女真贵族附和。
“杀光了,谁给我们种地?谁给我们做工?谁给我们打仗?”范文程据理力争,“大汗志在天下,岂能只靠女真一族?要用汉人,治汉地,必须收服人心!”
双方争得面红耳赤。
努尔哈赤一直沉默,直到所有人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
“范先生说得对。我们要的不只是辽东,是天下。屠城容易,治国难。从今天起,定下规矩:投降者免死,顽抗者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我决定迁都辽阳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“迁都?赫图阿拉是我们的龙兴之地啊!”
“辽阳是汉人城池,我们迁过去,安全吗?”
“祖宗陵寝都在赫图阿拉,怎能轻易离开?”
反对声此起彼伏。
努尔哈赤抬手制止: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但你们想想:赫图阿拉偏居一隅,交通不便,难以统御辽东。辽阳四通八达,城池坚固,人口众多,正是建都的好地方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:“迁都辽阳,有三个好处:第一,震慑辽东,表明我们不仅要打,还要治;第二,便于南下,进取辽西;第三,吸引汉人人才,壮大实力。”
“可是安全问题……”
“安全靠的是人心,不是城墙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我们在辽阳施行仁政,善待百姓,自然安全。若行暴政,就是铜墙铁壁也守不住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迁都之事,我意已决。明年开春,正式迁都。额亦都,你负责都城修建;范文程,你制定治理政策;舒尔哈齐……”
他看向弟弟:“你率右翼四旗,镇守赫图阿拉及建州旧地。”
这又是变相的放逐。舒尔哈齐脸色一白,但只能低头领命。
迁都的决定,改变了后金的命运。从此,这个起源于白山黑水的政权,正式进入了汉地。
七、新政试行
天命六年(1621年)正月,努尔哈赤颁布《辽阳治理令》,这是后金第一部系统的统治法令。
法令主要内容:
一、土地政策:实行“计丁授田”。所有土地收归国有,按丁分配。女真人每丁授田三十亩,汉人每丁授田二十亩。禁止土地买卖,防止兼并。
二、民族政策:满汉分居,但同等待遇。严禁女真人欺压汉人,违者严惩。同时,鼓励满汉通婚,促进融合。
三、赋税政策:轻徭薄赋。农业税三十税一,远低于明朝的十税一。商业税二十税一。废除明朝的各种杂税。
四、司法政策:满汉同法。设立专门审理汉人案件的“理事衙门”,由满汉官员共同审理。
五、用人政策:开科取士。不论满汉,有才者皆可任用。首次科举定于今年八月。
这些政策,在女真贵族中引起强烈反弹。
“凭什么汉人和我们分一样的田?他们是降民!”
“满汉通婚?我们的血统不就乱了?”
“科举取士?那些汉人书生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有什么用?”
努尔哈赤的回应很简单:不执行者,夺爵罢官。
他以身作则:将自己的一个孙女嫁给归降的汉人将领李永芳(原抚顺守将)之子;任命范文程为“书房官”,参与机要;从俘虏中选拔有技术的工匠,给予优厚待遇。
但阻力比想象的大。
二月,发生了一起严重事件:几个女真贵族子弟在辽阳街上强抢汉人女子,被巡街士兵制止,竟然殴打士兵,打死一人。
努尔哈赤闻讯大怒,亲自审理。
公审那天,辽阳校场上人山人海。五个肇事贵族子弟被绑在台上,他们的父亲——都是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老臣——跪在台下求情。
“大汗,孩子们年少无知,饶他们一命吧!”
“我们跟随大汗三十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”
努尔哈赤面沉如水:“国有国法,军有军规。你们跟随我多年,更应该知道法度的重要性。今日他们敢打死士兵,明日就敢欺压百姓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他下令:“首犯斩首,从犯鞭一百,发配边疆。其父教子不严,各罚俸一年。”
令下,全场肃然。
首犯是费英东的侄子。费英东老泪纵横,但不敢求情。
刀起头落,血溅刑台。
努尔哈赤对全场说:“从今天起,无论是女真还是汉人,都是我后金子民。法律面前,人人平等。再有犯者,与此同例!”
这件事,震动了整个辽阳。汉人看到希望,女真贵族则收敛了许多。
但矛盾只是被暂时压制,远未消除。
八、舒尔哈齐的抉择
当辽阳轰轰烈烈推行新政时,赫图阿拉却是一片死寂。
舒尔哈齐坐在旧日的议事堂内,望着空荡荡的大厅。这里曾经是后金的权力中心,如今随着迁都辽阳,已不复往日荣光。
更让他心寒的是,哥哥派来的“辅佐”官员——名义上是协助,实际上是监视。
“二贝勒,辽阳来信。”亲兵呈上书信。
是努尔哈赤的亲笔信,语气温和,询问赫图阿拉情况,叮嘱他保重身体。但字里行间,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大哥啊大哥,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。”舒尔哈齐苦笑。
这时,一个神秘客人求见——是叶赫部的秘密使者。
“二贝勒,我家贝勒(纳林布禄之子金台石)有信给您。”
信的内容大胆之极:叶赫愿与舒尔哈齐结盟,助他夺取汗位,条件是事后将建州旧地划归叶赫。
舒尔哈齐看完,冷汗涔涔。
这是谋反。
但他心中,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在低语:你才是塔克世的嫡子(努尔哈赤是长子,但舒尔哈齐是嫡子,母为喜塔腊氏正室)。你跟随哥哥起兵,立下汗马功劳。可现在呢?被发配到这偏远之地,连个实权都没有……
“使者请回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此事关系重大,容我考虑。”
他没有立即答应,但也没有拒绝。
使者走后,舒尔哈齐在堂内踱步至深夜。
权力、亲情、野心、忠诚……这些词汇在他脑中交战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和哥哥一起打猎的日子。哥哥总是把最好的猎物让给他,自己吃差的。
他想起了起兵时,哥哥握着他的手说:“好兄弟,我们生死与共。”
他想起了萨尔浒之战,哥哥在他受伤时,亲自为他包扎伤口。
可是现在……
“阿玛。”长子阿尔通阿走进来,“叶赫使者的话,不可信。他们是想让我们兄弟相残,好渔翁得利。”
舒尔哈齐看着儿子,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叹息,“但我不甘心啊……阿尔通阿,你说,我比你大伯差在哪里?”
“阿玛不差。”阿尔通阿说,“但大伯是开国之君,必须集中权力。这是不得已的选择。阿玛若真有异心,才是自取灭亡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舒尔哈齐愣住了。
许久,他苦笑:“连你都看得明白,我却……”
那一夜,他烧掉了叶赫的密信,也烧掉了心中的妄念。
但有些事,一旦起了头,就难以挽回。
九、辽阳新政的困境
辽阳的新政推行半年,效果初显:社会秩序基本稳定,农业生产恢复,商业逐渐繁荣。不少逃往关内的汉人,听说后金政策宽厚,又返回辽东。
但问题也逐渐暴露。
最严重的是“计丁授田”引发的矛盾。
女真人每丁三十亩,汉人每丁二十亩,看似公平,实则不然。女真人大多不擅农耕,分的田很多荒废;汉人擅长耕作,但地不够种。于是出现了私下租佃——女真人把地租给汉人种,收取地租。
这违背了法令本意,但禁而不止。
更麻烦的是,一些女真贵族利用权力,多占田地,少报丁口。他们名义上只有几十丁,实际控制数百甚至上千亩土地。
努尔哈赤得知后,下令彻查。但阻力极大——涉及的都是功勋老臣。
六月,一次朝会上,矛盾爆发。
五大臣之一的何和礼(正白旗主)被查出多占田地五百亩。努尔哈赤当众责问,何和礼不服:
“大汗!我跟随你三十多年,南征北战,身上伤痕十几处。如今老了,多要点田地留给子孙,有什么不对?”
“不对在违背法令!”努尔哈赤拍案,“法令是治国之本,若功臣可以例外,法令还有何权威?”
“那就连我一起罚!”何和礼梗着脖子,“看看还有谁愿意为你卖命!”
这话太过了。殿内一片死寂。
努尔哈赤盯着何和礼,眼中怒火燃烧,但最终压了下去。
“何和礼多占田地,本应重罚。念其功勋卓著,从轻发落:退还多占田地,罚俸一年。再有犯者,严惩不贷!”
这个处罚,看似严厉,实则留了情面。何和礼虽然不满,但也不敢再争。
退朝后,努尔哈赤独自在书房生闷气。
范文程求见:“大汗,今日之事,可见新政推行之难。功臣恃功自傲,法令难以贯彻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真把他们全杀了?”
“杀不得,但也纵容不得。”范文程说,“学生有一计,或可缓解矛盾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计丁授田改为‘按功授田’与‘计丁授田’并行。功臣可以按功劳获得‘功勋田’,但有限额,且不能买卖。普通军民仍计丁授田。这样,既照顾了功臣,又不违背公平。”
努尔哈赤沉思:“那多占的怎么处理?”
“设立‘清田司’,专门清查土地。多占者,若主动退还,既往不咎;若隐瞒不报,查出后严惩。同时,鼓励开垦荒地,开荒者三年免税。”
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利益,努尔哈赤采纳了。
七月,《辽阳治理令》修订版颁布,加入了功勋田、开荒免税等条款。矛盾暂时缓解。
但努尔哈赤知道,根本问题没解决:女真与汉人的矛盾,功臣与新贵的矛盾,传统与变革的矛盾……
治国,比打仗难多了。
十、广宁之谋
就在努尔哈赤忙于内政时,明朝方面也在调整。
天启元年(1621年)八月,新任辽东经略王在晋上任。此人比袁应泰更糟——不懂军事,又刚愎自用。
他到任后,不是整军备战,而是大修山海关,提出“弃守辽西,专守关内”的主张。
这个主张遭到强烈反对。巡按御史方震孺上书痛斥:“弃辽西则辽东永不复,弃辽东则华北危矣!”
但王在晋有朝廷首辅叶向高支持,一意孤行。
消息传到辽阳,努尔哈赤大喜:“天助我也!”
他立即召集众将:“王在晋要弃守辽西,这是我们夺取广宁的最好时机!”
广宁(今北镇)是辽西重镇,扼守山海关门户。拿下广宁,就等于打开了进入华北的大门。
但这次,努尔哈赤不打算强攻。
“广宁守将孙得功,我了解此人。”他对众将说,“贪财好色,首鼠两端。可以收买。”
他派范文程携带重金,秘密会见孙得功。
谈判在广宁城外一处庄园进行。孙得功见到满箱金银,眼睛都直了。
“孙将军,我家大汗说了,若献广宁,封你为广宁总兵,世袭罔替。这些,只是定金。”
孙得功犹豫:“可我是明将,叛国投敌,恐为天下笑……”
“将军此言差矣。”范文程微笑,“良禽择木而栖。明朝气数已尽,将军难道要为之殉葬?况且,广宁城中,不满王在晋者大有人在。将军若带头,必有人响应。”
孙得功还在犹豫,范文程加码:“除了金银,大汗还可以将宗室女嫁与将军之子,结为姻亲。”
这个条件打动了孙得功。能与后金皇室联姻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。
“好!我答应了!”
两人约定:天命七年(1622年)正月,孙得功在广宁内应,打开城门。
但这个密谋,被一个人察觉了——广宁监军太监高邦佐。
高邦佐是魏忠贤的亲信,被派到辽东监军。他发觉孙得功行为异常,暗中调查,发现了与后金勾结的证据。
他立即密报王在晋。
没想到,王在晋的反应出人意料:“孙得功是我爱将,岂会叛变?定是有人陷害。”
原来,孙得功早已重金贿赂王在晋,两人利益捆绑。
高邦佐无奈,只好暗中准备。
天命七年正月初一,按约定,孙得功在广宁发动兵变。
但高邦佐早有准备,率亲兵镇压。双方在城中激战。
消息传到辽阳,努尔哈赤当机立断:“发兵广宁!”
正月初三,后金三万大军抵达广宁城下。
此时城中内乱未平。孙得功虽被压制,但仍有部分兵力。高邦佐既要镇压内乱,又要守城,捉襟见肘。
努尔哈赤没有强攻,而是围城打援。他分兵切断广宁与山海关的联系,同时猛攻广宁周边据点。
正月十五,广宁城中粮尽。守军开始溃散。
高邦佐见大势已去,在城楼自焚殉国。
孙得功开城投降。
但努尔哈赤没有兑现诺言——进城后,他以“反复无常”为由,将孙得功处死,家产充公。
这是杀鸡儆猴:叛徒,永远不被信任。
广宁陷落,震动华北。明朝在辽西的防线彻底崩溃,只剩宁远、锦州等孤城。
山海关,已暴露在后金兵锋之下。
十一、治辽的困境
打下广宁后,努尔哈赤面临更严峻的问题:如何治理辽东汉人?
广宁之战后,大量汉人逃往关内,辽东人口锐减。留下的,也多心怀不满。
更麻烦的是,女真贵族与汉民矛盾激化。
天命七年(1622年)三月,辽阳发生大规模冲突:几个汉人工匠被女真贵族打死,引发汉人暴动。虽然很快被镇压,但暴露了深层次矛盾。
努尔哈赤意识到,单纯依靠怀柔政策不行,必须刚柔并济。
他颁布了《辽东汉人管理令》:
一、实行“编庄”制度:将汉人编入“庄屯”,每庄设庄头管理。庄头由女真人担任,汉人为庄丁。
二、严格户籍管理:汉人不得随意迁徙,出行需有路引。
三、收缴武器:汉人私藏兵器者,斩。
四、剃发易服:汉人必须剃发(留金钱鼠尾辫),改穿满服,违者严惩。
这些法令,特别是剃发易服,引起强烈反抗。
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岂能轻易毁伤?”
“我们是汉人,为什么要穿蛮夷服饰?”
反抗最激烈的是读书人。辽阳学政(原明朝官员)刘鸿训联合十几个秀才,上书抗议。
努尔哈赤的回应很直接:将刘鸿训等十七人处斩,首级悬挂城门示众。
“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”他对群臣说,“我知道这会激起反抗,但长痛不如短痛。只有彻底改变汉人的习俗,才能让他们真正归顺。”
这个政策确实残酷,但也确实有效。在血淋淋的屠刀下,大部分汉人选择了屈服。
但仇恨的种子,已深深埋下。
四月,努尔哈赤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:在辽阳设立“文馆”,招募汉人儒生,翻译汉文典籍,教授八旗子弟汉文。
“既要让他们剃发易服,又要他们学习汉文,这是为何?”额亦都不解。
“征服一个民族,不仅要征服他们的身体,更要征服他们的文化。”努尔哈赤说,“汉文化博大精深,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。但要学其精华,去其糟粕。”
他指着案上的《三国演义》:“这本书,比任何兵书都有用。诸葛亮、曹操、周瑜……这些人的智谋,值得我们学习。”
这种矛盾的政策——一方面残酷镇压,一方面吸收文化——正是努尔哈赤治国特点:务实,不择手段。
到天命七年(1622年)底,辽东基本平定。后金控制了东起鸭绿江、西至辽河、北接蒙古、南临渤海的广大地区。
但努尔哈赤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南方,明朝正在集结力量,准备反攻。
西方,蒙古诸部态度暧昧,时降时叛。
内部,满汉矛盾、兄弟矛盾、新旧矛盾,暗流汹涌。
六十四岁的努尔哈赤,站在辽阳皇宫(原明朝经略府改建)的高楼上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那里是山海关,是北京,是整个大明江山。
“路还长啊。”他轻声自语。
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号角声。
新的战争,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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