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努尔哈赤)第八章:亲征宁远,兵败受伤

admin 4 2026-01-26 20:57:51

一、盛京的早春与暗流

天命十一年(1626年)正月,盛京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,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丝暖意。大政殿前的积雪被清扫干净,露出青石地面,可议事殿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加冰冷。

努尔哈赤坐在龙椅上,看着手中的奏报,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奏报是来自辽西的探马所呈,上面详细描述了宁远城的防御工事:城墙高四丈、厚三丈,外有护城河,城头架设红夷大炮四十余门,守将袁崇焕正在城中囤积粮草、训练新兵。

“袁崇焕……”努尔哈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里混杂着轻蔑与警惕。

“父汗。”四贝勒皇太极出列,“儿臣以为,宁远城防坚固,袁崇焕此人又善于用兵,不宜强攻。不如先取锦州、大凌河等外围据点,孤立宁远,再图之。”

“四贝勒此言差矣!”五贝勒莽古尔泰粗声反驳,“宁远不过弹丸之地,我八旗铁骑所向披靡,何惧之有?若是连宁远都不敢打,还谈什么入主中原?”

两大贝勒的意见代表了朝中两派势力:以皇太极为首的谨慎派认为后金需要时间消化辽东,不宜冒进;以莽古尔泰为首的激进派则主张趁明军新败、士气低落,一举突破辽西防线。

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。六十七岁的他鬓发尽白,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他看到了代善的犹豫,阿敏的阴沉,范文程的忧虑,还有年轻将领们眼中的狂热。

“宁远必须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,“但不是因为怕不怕,而是因为该不该。”

他站起身,缓缓走下御阶:“袁崇焕在宁远修城练兵,目的是什么?是为了挡住我们南下的路。如果我们不打,等他把宁远建成铜墙铁壁,等明朝缓过气来,到时候再想打就难了。”

他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辽东地图前,手指点在宁远的位置:“你们看,宁远北依首山,南临渤海,西连山海关,东控辽西走廊。打下宁远,山海关门户洞开;打不下宁远,我们就永远困在辽东。”

“可是父汗,”皇太极还想争辩,“我军新迁盛京,粮草储备不足,将士疲惫……”

“那就速战速决。”努尔哈赤打断他,“正月二十出发,二月前拿下宁远。那时候春耕未始,明朝援军也来不及调动。”

这个决定已经不容置疑。

散朝后,皇太极在宫门外追上范文程:“范先生,父汗这次……是不是太冒险了?”

范文程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的宫墙,良久才道:“四贝勒,大汗老了。”

这话说得含蓄,但皇太极听懂了潜台词:老人急于在有生之年完成大业,往往容易冒进。

“先生可有良策?”

“没有。”范文程苦笑,“大汗决定了的事,无人能改。四贝勒能做的,就是尽量准备周全,减少损失。”

两人正说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阿济格(努尔哈赤第十二子)和德格类(莽古尔泰之弟),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。

“四哥,范先生。”阿济格年轻气盛,“这次打宁远,我请为先锋!定要亲手砍下袁崇焕的头颅!”

皇太极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弟弟,心中叹息。年轻人只看到建功立业的机会,却看不到刀光剑影下的危险。

“先锋之事,自有父汗定夺。你们先回去整军备战吧。”

等两人离开,范文程低声道:“四贝勒,此战凶险。若……若有不测,四贝勒要早作打算。”

皇太极心中一凛,深深看了范文程一眼,没有说话。

二、袁崇焕的宁远城

同一时间,五百里外的宁远城。

袁崇焕站在北门城楼上,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。这位四十三岁的广东进士,三年前还是个兵部主事,如今已是辽东巡抚,肩负着守卫辽西的重任。

寒风凛冽,吹动他的官袍。身边的副将满桂(蒙古族)递上大氅:“督师,天冷,回衙吧。”

袁崇焕没有动:“满将军,你说努尔哈赤会来吗?”

“会。”满桂回答得干脆,“老奴(对努尔哈赤的蔑称)刚迁都盛京,气势正盛。他一定会来打宁远,向明朝示威。”

“那我们有几成把握守住?”

“七成。”满桂顿了顿,“如果有足够火药的话。”

这是宁远最大的问题。虽然城防坚固,火炮犀利,但火药储备不足。四十门红夷大炮,每门只能发射五十次。一旦火药耗尽,火炮就成了摆设。

“火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袁崇焕说,“从登州海运,月底可到。只要我们能撑到那时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撑不到,就是城破人亡。

这时,一个年轻将领匆匆上城:“督师!探马来报,后金军已从盛京出发,兵力约六万,努尔哈赤亲征!”

该来的终于来了。

袁崇焕深吸一口气:“传令:全城进入战时状态。征调所有青壮上城协助防守。清点粮草火药,按战时配给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把我的家眷送出城。”

“督师!”众将惊愕。

“此战生死难料,我不能让家人成为拖累。”袁崇焕语气平静,“让他们去山海关。若宁远陷落,告诉朝廷:我袁崇焕已尽忠职守。”

这份决绝,感染了在场所有人。

满桂单膝跪地:“末将誓与宁远共存亡!”

“誓与宁远共存亡!”城上将士齐声高呼。

声音传得很远,在寒风中回荡。

袁崇焕望着北方,心中默默计算:努尔哈赤六万大军,正常行军需要七天。今天是正月二十二,最迟正月二十九,后金军就会兵临城下。

七天。他只有七天时间准备。

“满将军,你负责城防。祖大寿(宁远总兵),你负责火炮。赵率教(已从广宁败退至此),你负责粮草调度。其他人,各司其职。”

命令一道道下达,宁远城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,开始高速运转。

但袁崇焕心中仍有不安。他走到城墙边,抚摸着冰冷的砖石。这些砖石是他亲自监督烧制的,每一块都浸透着心血。可它们真能挡住后金的铁骑吗?

他想起了三年前萨尔浒之战。明军十二万大军,被努尔哈赤五万军队各个击破。那一仗,打掉了明朝在辽东的精锐,也打出了后金的威名。

“努尔哈赤……”袁崇焕低声自语,“这次,我不会让你得逞。”

三、行军路上的疑虑

正月二十五,后金大军行至广宁。

努尔哈赤下令在此休整一日。广宁是三年前打下的城池,如今已成后金在辽西的前沿据点。守将正是三年前叛变的孙得功——虽然努尔哈赤后来以“反复无常”处死了原孙得功,但新任守将仍沿用此名以示威慑。

当晚,努尔哈赤在广宁原明朝总兵府召见众将。

大帐内炭火熊熊,将领们围坐一圈。努尔哈赤坐在上首,虽然裹着厚重的貂裘,但仍能看出疲惫之色。

“大汗,”额亦都关切地问,“连日行军,是否要再歇息一日?”

“不必。”努尔哈赤摆手,“兵贵神速。我们在广宁歇一天,袁崇焕就多准备一天。”

他看向众将:“宁远的情况,探马已经报得很清楚。城高墙厚,火炮犀利。你们说,该怎么打?”

莽古尔泰第一个发言:“儿臣愿率正蓝旗为先锋,先登城头!”

“莽撞。”代善摇头,“宁远不是普通城池,强攻伤亡太大。不如围而不打,断其粮道,待其自乱。”

“那要围到什么时候?”阿敏(舒尔哈齐次子)冷笑,“等明朝援军来了,我们就被内外夹击了。”

众人争论不休。

努尔哈赤一直听着,直到皇太极开口:“父汗,儿臣有一计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袁崇焕虽善守,但宁远城中并非铁板一块。我们可以派细作潜入,散布谣言:朝廷已放弃宁远,援军不会来了。同时,重金收买守军将领,从内部瓦解。”

这招在打辽阳时用过,效果不错。

但范文程却摇头:“四贝勒此计,对袁崇焕恐怕无效。”

“哦?为何?”

“袁崇焕此人,与熊廷弼不同。”范文程分析,“熊廷弼刚愎自用,与部下多有矛盾。袁崇焕却善于团结将士,与满桂、祖大寿等人关系融洽。而且,他早已将家人送出城,表明死守决心。这时候收买,难。”

努尔哈赤点头:“范先生说得对。袁崇焕是个硬骨头,常规手段没用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:“既然不能智取,那就强攻。但强攻也要有技巧。”

他指着地图上宁远城的几个点:“宁远有四个城门,北门最坚固,因为面对我们;南门次之;东西两门较弱。我们可以佯攻北门,吸引守军主力,然后集中兵力猛攻东门。”

“袁崇焕会上当吗?”阿济格问。

“会上当。”努尔哈赤很自信,“因为他不敢冒险。万一北门真被攻破,宁远就完了。他一定会把主力放在北门。”

这个战术简单,但往往有效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,”皇太极提醒,“宁远的火炮。红夷大炮射程远,威力大,我们的骑兵还没到城下,就会被轰得七零八落。”

努尔哈赤笑了:“老八,你记得萨尔浒之战吗?明军的火炮也不少,可结果呢?”

“那时是在野外,我们可以迂回包抄。现在是在城下,我们只能正面强攻……”

“所以要用盾车。”努尔哈赤早有准备,“我已命工匠赶制了三百辆盾车,车前有厚木板,可挡箭矢和小炮。士兵躲在车后推进,到了城下再登城。”

这个战术,是女真人攻城的传统战法,在攻打抚顺、沈阳时都用过,效果不错。

但皇太极心中仍有疑虑。宁远不是抚顺,袁崇焕不是李永芳。这一仗,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可他不敢再劝。父汗的决心已定,再劝就是动摇军心。

会议结束后,努尔哈赤单独留下皇太极。

“老八,我知道你担心。”他拍拍儿子的肩膀,“为将者,谨慎是好事。但有时候,该冒险就要冒险。我这一生,冒过多少次险?十三副甲起兵是冒险,打九部联军是冒险,萨尔浒之战也是冒险。可每次都赢了。”

“那是因为父汗英明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努尔哈赤摇头,“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。现在就是该冒险的时候。我们打下宁远,明朝的脊梁就彻底断了。到时候,山海关可破,北京可图。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
他看着儿子:“如果我这一仗打赢了,你就是下一任大汗。如果我打输了……你也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:赢了,皇太极顺利继位;输了,皇太极要稳住局面。

皇太极跪下:“父汗一定会赢。”

“但愿如此。”努尔哈赤望向南方,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光芒。

四、兵临城下

正月二十九,后金六万大军抵达宁远城北五里,安营扎寨。

努尔哈赤在亲兵护卫下,登上附近的高岗,远远观察宁远城。

此时的宁远,如同一头蜷缩的刺猬。城墙高耸,旌旗招展。城头上,火炮的黑洞洞炮口清晰可见。更远处,海面上隐约可见明朝水师的帆影——那是从登州运来火药补给的船队。

“袁崇焕准备得很充分啊。”额亦都感叹。

“准备再充分,也要看谁来打。”努尔哈赤语气平淡,“传令:扎营后,派使者去劝降。”

这是惯例,也是心理战。

使者是汉人降将李永芳(原抚顺守将,现为后金将领)。他骑马来到城下百步处,高声喊话:

“城上听着!我乃大金国将军李永芳,奉大汗之命,特来传话:宁远弹丸之地,岂能挡我八旗铁骑?若开城投降,大汗宽厚,必不追究。若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
城头上,袁崇焕亲自回应:“李永芳!你本是大明将领,投降蛮夷,有何面目在此狂吠?回去告诉努尔哈赤:我袁崇焕守土有责,宁远在,人在;宁远亡,人亡!”

“袁督师何必执迷不悟?明朝气数已尽,识时务者为俊杰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城头一箭射来,擦着李永芳头盔飞过。

“再敢多言,下一箭取你性命!”

李永芳吓得拨马便回。

劝降失败,接下来就是刀兵相见。

当晚,后金大营内,努尔哈赤做最后部署。

“明日辰时,开始攻城。莽古尔泰率正蓝旗、镶蓝旗攻东门;阿敏率正红旗、镶红旗攻西门;代善率正黄旗、镶黄旗攻南门;我自率正白旗、镶白旗攻北门。”

这是四面围攻的战术,目的是让守军分散兵力。

“记住,”努尔哈赤叮嘱,“先以盾车推进,到城下百步时,弓箭手掩护,步兵登城。城破之后,不得滥杀,袁崇焕要活捉。”

众将领命。

但皇太极心中不安。四面围攻看似全面,实则分散了兵力。而且,父汗亲自攻最坚固的北门,太危险了。

他私下找到代善:“二哥,明日攻城,你要多照应父汗。北门危险……”

代善点头:“我知道。老八,你也要小心。我听说袁崇焕在城头准备了不少滚木礌石。”
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
这一夜,宁远城内外,无人安眠。

五、血战第一日

二月初一,辰时。

后金大营号角长鸣,六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宁远城。

努尔哈赤亲率的北门方向,三百辆盾车缓缓推进。每辆车后跟着二十名士兵,推着云梯、冲车等攻城器械。

城头上,袁崇焕冷静观察。他身边站着炮手头领,是个葡萄牙人,名叫若昂——这是他从澳门重金聘请来的火炮专家。

“若昂先生,射程够吗?”

若昂用生硬的汉语回答:“够,但等近些,更准。”

“那就放近到三百步。”

盾车推进到四百步时,城头依然寂静。后金士兵心中窃喜,以为守军胆怯。

三百五十步。

三百步!

“开炮!”袁崇焕下令。

轰!轰!轰!

四十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,炮弹呼啸着砸向后金军阵。这不是普通的实心弹,而是开花弹——里面填装了大量铁钉、碎铁,爆炸后杀伤范围极大。

第一轮炮击,就有十几辆盾车被炸得粉碎,车后的士兵死伤惨重。

努尔哈赤在中军看得清楚,脸色一变:“这是什么炮?威力如此之大!”

身旁的范文程脸色苍白:“学生听闻,袁崇焕从澳门购得西洋新式火炮,名曰‘红夷大炮’,可发射开花弹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第二轮炮击又至。

后金军的盾车战术在红夷大炮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。木质盾车根本挡不住开花弹的爆炸。

但努尔哈赤没有下令撤退。他拔出战刀:“传令:全军冲锋!快速通过火炮射程!”

这是唯一的办法。火炮装填需要时间,只要能趁这个间隙冲到城下,火炮就失去了作用。

号角声变调,后金军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
城头上,袁崇焕见状,下令:“弓箭手准备!滚木礌石准备!”

当后金军冲到城下百步时,箭如雨下。同时,滚木、礌石、热油,纷纷从城头倾泻而下。

惨烈的攻城战开始了。

后金士兵冒着箭雨,架起云梯,开始攀爬。城头守军则用长矛捅,用石头砸,用热油浇。

每一刻都有人倒下,鲜血染红了城墙。

努尔哈赤在中军督战,面色铁青。他打了四十年仗,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抵抗。宁远守军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,即使受伤也不后退。
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

后金军四次攻上城头,四次被赶下来。每一次都留下大量尸体。

东门方向,莽古尔泰亲自登城,与守将满桂展开肉搏。两人都是猛将,刀来枪往,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。最后莽古尔泰被亲兵拼死救下,但左臂中了一枪。

西门方向,阿敏的部队遭遇了最猛烈的火炮轰击——袁崇焕把一半火炮调到了西门,因为这里城墙相对薄弱。阿敏的镶红旗伤亡过半,不得不撤退。

南门方向,代善虽然攻得谨慎,但也损失不小。

只有北门,努尔哈赤亲自指挥的进攻,还在继续。

但代价是巨大的。到申时(下午3点),后金军已伤亡近万人。

“大汗,撤吧!”额亦都满脸血污,“今天攻不下了,明天再战!”

努尔哈赤看着城头,那里依然飘扬着大明的旗帜。袁崇焕的身影隐约可见,他正指挥若定。

“不撤。”努尔哈赤咬牙,“传令:夜战!”

六、夜袭与反夜袭

夜幕降临,但战斗没有停止。

努尔哈赤组织了敢死队,准备夜袭。他挑选了五百精锐,由阿济格率领,趁夜色攀爬城墙。

与此同时,袁崇焕也在准备。

“满将军,今夜后金必来夜袭。”他对满桂说,“你带五百人,埋伏在瓮城内。等他们进来,关门打狗。”

“督师怎么知道他们会夜袭?”

“努尔哈赤打了四十年仗,擅长夜战。而且今天白天受挫,他一定会想用夜袭扳回一城。”

果然,子时(23点)刚过,阿济格的敢死队就悄悄摸到城下。

他们没有用云梯,而是用飞爪——这是女真猎人爬山的工具,三爪铁钩,拴着绳索。五百人如猿猴般攀上城墙。

城头守军似乎没有察觉。

阿济格心中暗喜,第一个翻上城头。但脚刚落地,四周火把突然亮起。

“等你多时了!”满桂大喝一声,挥刀砍来。

原来,袁崇焕早就在城头设伏,故意放他们上来。

瓮城之战爆发。五百敢死队陷入重围。阿济格虽然勇猛,但双拳难敌四手,渐渐不支。

城下,努尔哈赤听到喊杀声,知道中计,急忙派兵救援。但城门紧闭,援军进不去。

混战中,阿济格身中三箭,被亲兵拼死救下,用绳索缒下城墙。

这一夜袭,敢死队折损三百余人,无功而返。

回到大营,阿济格跪在努尔哈赤面前:“父汗,儿臣无能……”

“不怪你。”努尔哈赤扶起儿子,“是袁崇焕太狡猾。”

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。这个袁崇焕,用兵如神,防守滴水不漏。宁远城,比他想象的难打得多。
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如果现在撤军,后金的威名将受损,八旗士气将受挫。

“明日再战。”他咬牙道,“我就不信,宁远真是铁打的!”

七、第二日的煎熬

二月初二,攻城继续。

这一天的战斗更加惨烈。后金军改变了战术:不再四面围攻,而是集中兵力猛攻东门——因为东门城墙有一段在昨天的炮击中出现了裂缝。

莽古尔泰带伤上阵,亲自督战。

“今天一定要拿下东门!”他咆哮着,“先登城者,赏黄金千两,封牛录额真!”
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后金士兵发起一波又一波冲锋。

城头上,袁崇焕也把主力调到了东门。他亲自坐镇,指挥防守。

“火炮对准云梯!”他下令,“滚油准备!”

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,东门下尸体堆积如山。后金军三次攻上城头,三次被击退。

最危险的一次,有十几个后金兵攻上了城楼,与守军展开白刃战。袁崇焕拔剑参战,亲手砍倒两人。满桂及时率援军赶到,才将敌兵歼灭。

但守军的损失也不小。火药消耗过半,箭矢所剩无几,士兵伤亡已达两千。

午后,努尔哈赤又生一计:挖地道。

他命士兵在东门外挖地道,准备直通城内。但这一计也被袁崇焕识破——他在城内埋设大缸,派人监听地下动静,发现挖地道的声音后,立即派人从城内反向挖掘,用烟熏、灌水等方式破坏。

地道战失败。

到傍晚,后金军已伤亡一万五千人,宁远城却依然屹立。

努尔哈赤站在营中高台上,望着那座浴血城池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
他打了四十年仗,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的对手。萨尔浒之战,他五万破十二万;辽阳之战,他围城三月终破之。可这宁远,区区弹丸之地,竟让他六万大军束手无策。

“父汗,”皇太极走上高台,“今日又伤亡五千。再打下去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努尔哈赤打断他,“但不能撤。一撤,军心就散了。”

他沉默良久,突然问:“老八,如果你是袁崇焕,现在会怎么做?”

皇太极想了想:“儿臣会……出城反击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连续两天攻城,我军已疲惫。而且父亲一定会认为守军不敢出城。若此时出奇兵袭营,可获奇效。”

话音刚落,营外突然传来喊杀声。

两人转头望去,只见宁远东门大开,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冲出,直扑后金大营!

领军者正是满桂!

八、满桂袭营

满桂的这次袭营,大胆之极。

他只有三千骑兵,却敢冲击六万大军的营寨。但正因大胆,才出人意料。

后金军连续攻城两天,疲惫不堪,根本没想到守军敢出城。当满桂的骑兵杀到时,许多士兵还在休息。

“敌袭!敌袭!”

警报声响彻大营。但仓促之间,难以组织有效抵抗。

满桂一马当先,挥舞大刀,所向披靡。他专挑粮草堆、帐篷等易燃物放火,顿时营中火光冲天。

努尔哈赤大怒:“传令:各旗围歼这支骑兵!”

但命令传达需要时间。而满桂根本不恋战,放完火就撤,来去如风。

等后金军组织起包围圈时,满桂已率军撤回城中。这一进一出,不过半个时辰,却造成后金军上千伤亡,烧毁粮草无数。

更重要的是,打击了士气。

努尔哈赤看着营中大火,脸色铁青。他征战四十年,何曾受过如此羞辱?

“袁崇焕……满桂……”他咬牙念着这两个名字,突然胸口一痛,眼前发黑。

“父汗!”皇太极急忙扶住。

努尔哈赤摆摆手:“没事,只是气急攻心。”

但他知道,不是那么简单。这几个月来,他时常感到胸闷、头晕,军医说是旧伤复发,需要静养。可静养?怎么可能?他是大汗,是八旗之主,怎能在这个时候倒下?

“传令:明日休战一日,整顿兵马。”他勉强下令,“后日……再战。”

这是无奈之举。士兵需要休息,伤员需要救治,被烧毁的粮草需要补充。

可这一休战,就给了宁远喘息之机。

九、城内的坚守

宁远城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
虽然打退了两天进攻,但守军也伤亡惨重。三千守军,已伤亡过半。火药只剩三成,箭矢几乎用尽。

更严重的是,城墙出现了多处裂缝。特别是东门那段,随时可能坍塌。

“督师,这样下去,我们撑不了几天了。”祖大寿满脸疲惫。

袁崇焕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后金大营的点点火光。他知道祖大寿说得对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
“撑不住也要撑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,再坚持三天,三天就好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援军确实在调动,但什么时候能到,谁也不知道。

“可是火药……”

“省着用。从明天起,火炮只打敌军集结处,不打散兵。箭矢也是,等敌人到五十步内再射。”

“那如果后金军全力攻城……”

“那就肉搏。”袁崇焕眼中闪过决绝,“宁远在,人在;宁远亡,人亡。这话不只是说说的。”

众将沉默。他们知道,督师已抱必死之心。

这时,一个士兵匆匆来报:“督师,城外射来书信,是给您的。”

袁崇焕接过,展开。是努尔哈赤的亲笔信,用的是汉文:

“袁将军:两日血战,将军之勇,老夫敬佩。然宁远孤城,终难久守。若将军开城,我必以礼相待,封侯拜将,绝不食言。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望将军三思。”

信写得很客气,但威胁之意明显。

袁崇焕看完,冷笑一声,提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:“誓死不降”,让士兵射回。

他走到城头,对守军将士高声说:“兄弟们!努尔哈赤来信劝降,我回了他四个字:誓死不降!你们呢?”

“誓死不降!”城头响起震天吼声。

这吼声传到后金大营,努尔哈赤听得清清楚楚。他长叹一声:“袁崇焕,真义士也。可惜……各为其主。”

那一夜,双方都在准备最后的决战。

十、最后一搏

二月初四,清晨。

这是攻城的第三天,也可能是最后一天。双方都知道,今天必须见分晓。

努尔哈赤集结了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,共四万人。他做了最后动员:

“将士们!前面就是宁远,是我们南下的最后障碍!今天,要么攻下它,要么死在城下!没有第三条路!”

“攻下宁远!攻下宁远!”士兵们齐声高呼,但声音中已透着疲惫。

努尔哈赤将兵力分成三波:第一波一万,佯攻北门;第二波两万,主攻东门;第三波一万,作为预备队。

他亲自率领第一波,目的是吸引袁崇焕的注意力。

辰时,战斗开始。

第一波部队向北门发起进攻。城头上,袁崇焕果然把主力调到了北门。

但就在这时,第二波部队突然猛攻东门。这一次,他们用了新武器——楼车。

这是一种高大的木制攻城车,比城墙还高,士兵可以从车上直接跳上城头。后金军连夜赶制了十辆楼车,这是最后的杀手锏。

东门守军猝不及防。当楼车推到城下时,后金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头。

“东门告急!”传令兵飞奔到北门。

袁崇焕大惊,急忙分兵去援。但北门的压力也很大,努尔哈赤亲自督战,攻势凶猛。

宁远城危在旦夕。

关键时刻,满桂站了出来:“督师!我带人去东门!”

“你去有什么用?东门已经失守了!”

“那就夺回来!”满桂大吼,“我蒙古汉子,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!”

他率领最后的五百骑兵,从南门冲出,绕到东门,从背后袭击攻城的后金军。

这一招出其不意。后金军正全力攻城,没想到背后受敌,顿时大乱。

城头上,祖大寿见状,率守军发起反冲锋。内外夹击,竟将攻上城头的后金军赶了下去。

但代价是惨重的。满桂的五百骑兵,只回来不到一百。他自己身中数箭,被亲兵拼死救回。

东门暂时守住了,但宁远城也到了极限。守军只剩不到一千人,火药耗尽,箭矢用尽,连滚木礌石都没有了。

袁崇焕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后金军,心中涌起悲凉。

“难道……真的要城破人亡了吗?”

十一、天降意外

就在这绝望时刻,意外发生了。

午后,天空突然阴沉下来。接着,刮起了大风。

这不是普通的风,而是来自渤海的强风,带着咸腥味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
后金军正在组织最后一次冲锋,突然一阵狂风袭来,将几辆楼车吹倒。更糟糕的是,大风卷起沙石,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。

“大汗,这风不对劲!”范文程大喊,“像是……台风!”

辽东地区少有台风,但并非没有。这次台风来得突然,威力却极大。

后金军营地中的帐篷被吹翻,粮草被吹散,连战马都受惊乱跑。

而宁远城因为背风,受影响较小。

努尔哈赤在中军,被风吹得站立不稳。突然,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袭来,将他身旁的大旗吹倒。旗杆倒下时,正好砸中他的坐骑。

战马受惊,人立而起。努尔哈赤猝不及防,从马上摔下。

“父汗!”皇太极急忙去扶。

但就在这时,城头上一门火炮突然开火——这是守军最后的火药,原本是准备在城破时与敌同归于尽的。

炮弹没有击中努尔哈赤,但在附近爆炸。爆炸的气浪将努尔哈赤掀飞,重重摔在地上。

“大汗!”众将惊呼,围了上去。

努尔哈赤满脸是血,胸口剧痛,想说话却吐出一口鲜血。

“撤……撤军……”他用尽最后力气下令。

后金军仓皇撤退。台风加上主帅受伤,军心大乱。

宁远城头,袁崇焕看着这一幕,难以置信。

“天助我也……天助我也!”他仰天长啸。

台风持续了整整一夜。后金军在风雨中狼狈撤退,丢盔弃甲。等撤到安全地带清点,六万大军只剩四万,伤亡两万,其中阵亡一万二,伤八千。

更重要的是,大汗重伤。

十二、伤重撤军

天命十一年(1626年)二月初五,后金军开始撤回盛京。

努尔哈赤躺在马车里,时而清醒,时而昏迷。军医诊断:坠马时摔断了肋骨,爆炸震伤了内脏,加上年事已高,情况危险。

皇太极亲自护送,寸步不离。

“父汗,坚持住,就快到盛京了。”他握着父亲的手,声音哽咽。

努尔哈赤睁开眼,看着儿子,艰难地说:“老八……宁远……我败了……”

“不是父汗的错,是天不助我。”

“不……是我……轻敌了……”努尔哈赤喘息着,“袁崇焕……是个人物……你要记住他……”
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
“还有……我死后……你……要稳住……不能乱……”

这话已经是交待后事了。皇太极泪如雨下:“父汗不会死的!盛京有最好的大夫……”

努尔哈赤摇头:“我的身体……我知道……听我说:我死后,不要急着报仇……先稳住内部……代善宽厚,可辅佐你……莽古尔泰勇猛,但要防着……阿敏……有异心……”

他一字一句,交待着身后事。这个征战一生的老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,而是后金的未来。

马车颠簸,努尔哈赤又吐出一口血。血中带着黑色的块状物,那是内脏的碎片。

皇太极大惊:“停车!快叫军医!”

但努尔哈赤摆摆手:“不必了……让我……安静地走……”

他望着车窗外,天空灰蒙蒙的,又开始下雪。

“还记得……赫图阿拉的雪吗?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时候……我们只有十三副甲……现在……有辽东了……可惜……看不到……山海关了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微弱。

皇太极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感觉到那只曾经握刀杀敌的手,正在慢慢变冷。

“父汗!父汗!”

努尔哈赤没有回应。他闭上了眼睛,仿佛睡着了。

但皇太极知道,父亲不会再醒来了。

这位后金的创建者,女真人的英雄,在宁远城下遭遇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败。而这次失败,不仅伤了他的身体,更要了他的命。

马车在风雪中前行,载着一个时代的终结,也载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
只是当时,还没有人知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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