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努尔哈赤)第九章:叆鸡堡病逝,秘不发丧回盛京

admin 4 2026-01-26 20:58:25

一、雪夜撤军

天命十一年(1626年)二月初五的深夜,从宁远撤回的马车在辽西的官道上艰难前行。大雪下了整整一天,路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马蹄。四万后金败军在风雪中默默行进,除了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伤兵的呻吟,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。

皇太极坐在第一辆马车里,怀里抱着昏迷的父亲努尔哈赤。这位六十七岁的大汗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,胸口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。随行的军医跪在一旁,用颤抖的手搭着脉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“四贝勒,大汗的脉象……越来越弱了。”军医声音发颤,“肋骨断了三根,有一根刺穿了肺。爆炸时的震伤,伤了心脉……”

“有没有办法?”皇太极的声音沙哑而急切。

军医摇头:“这种伤,除非神仙下凡……现在只能用人参吊着气,但最多撑三五天。”

马车颠簸了一下,努尔哈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嘴角又渗出血丝。皇太极急忙用丝帕擦拭,但那血却越来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
“停车!”皇太极大喊。

车队缓缓停下。后面的马车里,代善、莽古尔泰、阿敏等贝勒纷纷下车,聚拢过来。

“父汗怎么样了?”代善掀开车帘,看到父亲的样子,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很不好。”皇太极简短地说,“军医说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众贝勒面面相觑,脸上都露出了恐慌。大汗若死,后金的天就要塌了。

“现在到哪了?”皇太极问车外的额亦都。

“回四贝勒,刚过塔山,前面是连山驿,离盛京还有四百里。”额亦都的声音透着疲惫,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将也负了伤,左臂吊着绷带。

“连夜赶路,人受得了,马也受不了。”莽古尔泰粗声说,“不如找个地方歇息一夜。”

皇太极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父亲,又看看车外疲惫不堪的将士,心中挣扎。继续赶路,父亲可能撑不住;停下歇息,万一明朝追兵来了……

“前方三十里有座叆鸡堡(今辽宁锦州北),是明朝废弃的军堡。”范文程不知何时来到车旁,这个汉人谋士在风雪中冻得脸色发青,但眼神依然清醒,“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风雪,同时派人回盛京报信。”

这是个折中的办法。皇太极点头:“就按范先生说的办。传令:全军加速,赶往叆鸡堡!”

车队再次启动,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

马车里,皇太极低头看着父亲。努尔哈赤的眉头紧锁,即使在昏迷中,似乎也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皇太极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骑马射箭,手把手教他兵法。那时候的父亲,高大威猛,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
可现在……

“父汗,”他轻声说,“坚持住,就快到了。”

努尔哈赤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
二、叆鸡堡的最后一夜

二月初六清晨,后金军抵达叆鸡堡。

这是一座明朝嘉靖年间修建的边堡,已经废弃多年。城墙坍塌了大半,堡内的房屋也多已破败,但好歹能挡风雪。

皇太极选了堡内相对完整的一间屋子安置父亲。士兵们升起火盆,铺上厚厚的毛毯,总算有了一丝暖意。

努尔哈赤被轻轻放在炕上,军医再次检查伤口,脸色更加难看。

“四贝勒,大汗的伤口……化脓了。”军医掀开绷带,伤口处已经发黑,散发出恶臭,“这……这是败血症的征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伤口里的毒,已经顺着血脉扩散到全身了。”军医跪地,“四贝勒,恕奴才直言,大汗……熬不过今天了。”

屋里一片死寂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更衬得气氛压抑。

皇太极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泪水,只有决断。

“你们出去,我跟父汗单独待会儿。”

众人退出,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
皇太极跪在炕边,握住父亲冰凉的手。过了一会儿,努尔哈赤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
“老八……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父汗,儿臣在。”

“到……哪了?”

“叆鸡堡。离盛京还有三百多里。”

努尔哈赤沉默片刻,艰难地说:“我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“父汗别这么说,一定能回去的……”

“听我说。”努尔哈赤打断他,“我的身体……我知道……现在你要做的,不是救我,是救后金。”

皇太极心中一凛。

“我死后……不能马上发丧。”努尔哈赤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,“宁远新败……军心不稳……若是此时传出我死的消息……明朝必来攻……蒙古必生变……内部必生乱……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秘不发丧。”努尔哈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就说我受伤需要静养……你代理国政……等回到盛京……稳住局面……再宣布死讯……”

这是个大胆的计划,但也危险。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而且,怎么瞒?

仿佛看穿了儿子的心思,努尔哈赤继续说:“找个人……扮成我……躺在马车里……你和其他贝勒……轮流‘探病’……做给外人看……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努尔哈赤用尽最后的力气,“你是我的儿子……是后金的四贝勒……将来……可能是大汗……这担子……你要担起来……”

他剧烈咳嗽起来,又吐出一口黑血。

皇太极急忙扶住父亲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:“父汗!”

“别哭……”努尔哈赤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做君王……不能哭……要狠……要稳……要……懂得忍耐……”

他的手渐渐松开,眼睛缓缓闭上,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,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。

“赫图阿拉的雪……真美啊……”

这是努尔哈赤最后一句话。

天命十一年(1626年)二月初六巳时(上午9点),后金开国大汗努尔哈赤,在叆鸡堡的一间破屋里,走完了他六十七年的人生。

皇太极跪在父亲遗体前,久久没有起身。屋外风雪呼啸,仿佛在为这位一代雄主送行。

三、秘不发丧的密谋
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代善的声音:“老八,父汗怎么样了?”

皇太极擦干眼泪,整理好情绪,起身开门。门外,代善、莽古尔泰、阿敏、额亦都、范文程等人都在,脸上都带着焦急。

“父汗刚喝了药,睡了。”皇太极声音平静,听不出异常,“军医说需要静养,不能打扰。”

众人松了口气,但范文程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太极眼中的异样。这个汉人谋士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看了皇太极一眼。

“大家先各自休息吧,父汗这里有我守着。”皇太极说,“二哥、五哥、阿敏,你们留下,我有事商量。”

等其他人离开,皇太极将三位贝勒带进屋里,关上门。

“父汗……已经驾崩了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
“什么?!”三人大惊。

“小声点!”皇太极示意,“父汗临终前交待:秘不发丧,等回到盛京,稳住局面,再宣布死讯。”

莽古尔泰首先反应过来:“这怎么瞒?四万将士都看着呢!”

“所以要找个人扮成父汗。”皇太极说,“让父汗的亲兵阿敦(努尔哈赤贴身侍卫)来扮。他身材和父汗相仿,也熟悉父汗的举止。让他躺在马车里,我们轮流去‘探病’,做给将士们看。”

代善犹豫:“这……能瞒多久?”

“瞒到盛京就够了。”皇太极说,“只要回到盛京,我们就可以控制局面。现在最怕的是消息泄露,明朝或蒙古趁机来攻,或者内部有人趁机作乱。”

阿敏(舒尔哈齐之子)一直沉默,此时突然开口:“四哥,你凭什么做主?父汗临终时,就你一个人在身边,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?”

这话充满了怀疑。屋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
皇太极盯着阿敏,缓缓说:“阿敏,你是怀疑我假传遗命?”

“不敢。”阿敏嘴上这么说,但眼神却不服,“只是此事关系重大,不能只听四哥一面之词。”

“那你想怎样?”

“我要看父汗的遗体。”

皇太极沉默片刻,掀开炕上的毛毯。努尔哈赤的遗体安静地躺着,脸色安详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
阿敏上前仔细查看,确认是真的驾崩了,才退后一步,不再说话。

“现在相信了?”皇太极冷冷地说。

“就算父汗真说了秘不发丧,可谁来主事?”莽古尔泰问出了关键问题,“父汗没有指定继承人,我们几个贝勒,谁听谁的?”

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。努尔哈赤生前虽然倾向皇太极,但没有正式下诏。现在他突然驾崩,继承问题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代善作为次子(长子褚英已死),年长德高,但性格软弱;莽古尔泰勇猛,但粗暴无谋;阿敏是舒尔哈齐之子,属于旁支;皇太极能力最强,但非嫡长子(生母孟古哲哲是侧福晋)。

四人各有所长,也各有支持者。

“父汗虽然没有指定,但临终前对我说:让我代理国政。”皇太极说,“当然,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。我们四人,加上五大臣,共同商议,如何?”

这是妥协,也是试探。

代善首先表态:“我同意。老八能力出众,父汗生前也多有倚重。”

莽古尔泰犹豫了一下:“可以,但大事必须我们四个一起商量。”

阿敏虽然不满,但见代善和莽古尔泰都同意了,也只能点头:“好吧。”

初步协议达成。

接下来是具体安排。皇太极做了部署:

一、由阿敦假扮大汗,躺在马车里,每日由贝勒们轮流“探视”。

二、对外宣称大汗受伤需要静养,由四贝勒皇太极暂代处理军务。

三、加快行军速度,争取五日内回到盛京。

四、封锁消息,严禁谈论大汗病情,违者斩。

布置完毕,四人出了屋子。皇太极叫来阿敦,交待任务。

阿敦是努尔哈赤的贴身侍卫,跟随大汗三十年,忠心耿耿。听到大汗驾崩的消息,这个五十岁的汉子泪流满面。

“四贝勒,奴才……奴才一定办好!”

“阿敦,这不是演戏,是关乎后金存亡的大事。”皇太极郑重地说,“你要扮得像,不能露出破绽。特别是声音——父汗声音沙哑低沉,你要学着。”

“奴才明白。”

当天下午,后金军继续启程。中间那辆最豪华的马车里,躺着“受伤的大汗”。车帘低垂,外人看不到里面,只能偶尔听到几声咳嗽——那是阿敦在模仿。

每隔一个时辰,就有一位贝勒到车前“请安”,然后向将士们传达“大汗口谕”:

“大汗说了,让大家辛苦些,加快速度回盛京。”

“大汗伤情稳定,让大家不要担心。”

“大汗赏赐羊肉,每人一斤,暖暖身子。”

这些小恩小惠,稳定了军心。将士们虽然疲惫,但见大汗还活着,还惦记着他们,也就有了盼头。

但瞒得过普通士兵,瞒不过有心人。

四、范文程的忧虑

行军途中,范文程找机会私下见到皇太极。

“四贝勒,秘不发丧,虽是权宜之计,但风险极大。”范文程直言不讳,“纸包不住火,迟早会泄露。一旦泄露,贝勒们就会互相猜疑:是谁泄露的?是不是有人想趁机夺位?”

“那范先生有何高见?”

“必须尽快确定继承人。”范文程说,“回到盛京后,第一件事不是宣布死讯,而是确定新大汗。否则,群龙无首,必生内乱。”

“可父汗没有遗诏……”

“那就推举。”范文程压低声音,“四大贝勒中,四贝勒您最得人心,也最有能力。但要想顺利继位,需要代善贝勒的支持。”

皇太极明白。代善是次子,在宗室中威望最高。如果他支持自己,莽古尔泰和阿敏就不敢反对。

“范先生觉得,二哥会支持我吗?”

“会。”范文程很肯定,“代善贝勒性格宽厚,自知能力不如四贝勒。而且,他更看重后金的稳定。只要四贝勒许以重利——比如封他为‘大贝勒’,地位仅次于大汗,他一定会支持。”

“那五哥和阿敏呢?”

“莽古尔泰贝勒勇猛,但无大志。可以让他继续统领正蓝旗,再加封赏,应该能安抚。至于阿敏贝勒……”范文程顿了顿,“他是舒尔哈齐贝勒之子,本非嫡系。只要代善贝勒支持四贝勒,他翻不起大浪。”

分析得透彻。皇太极心中有了底。

“还有一件事,”范文程提醒,“要防着明朝。袁崇焕不是庸才,宁远之战他赢了,一定会趁胜追击。我估计,最迟十天,明军就会反攻。”

“我们不是刚败吗?他敢追?”

“正因为他赢了,士气正盛,才敢追。”范文程说,“而且,如果让他知道大汗驾崩的消息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说,但意思很清楚。

皇太极心中警铃大作。他立即找来额亦都:“额亦都叔叔,你率五千精兵断后,密切监视宁远方向。如果明军来追,务必挡住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
“四贝勒放心,老臣在,明军过不来!”额亦都领命而去。

安排妥当后,皇太极回到自己的马车。他疲惫地靠在车厢上,闭上眼睛。

父亲死了,后金的天塌了一半。现在,他要撑起剩下的那一半。

可这担子,太重了。

五、阿敏的异心

就在皇太极筹划继位之事时,阿敏也在暗中行动。

这个舒尔哈齐的次子,今年三十四岁,统领镶蓝旗。他对皇太极一直不服——论血统,他是努尔哈赤的亲侄子,皇太极只是侧福晋之子;论资历,他跟随努尔哈赤征战二十年,战功赫赫;论实力,镶蓝旗虽不是最精锐,但也有五千兵马。

更重要的是,他父亲舒尔哈齐被努尔哈赤打压至死,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刺。现在努尔哈赤死了,他不想再受制于努尔哈赤的儿子们。

当夜宿营时,阿敏秘密召见自己的两个心腹:镶蓝旗副都统屯布禄和佐领爱巴礼。

“大汗驾崩的事,你们知道了。”阿敏开门见山,“皇太极想秘不发丧,回到盛京后自己继位。你们说,我们能答应吗?”

屯布禄是个莽汉,立刻说:“当然不能!贝勒您是老汗王的亲侄子,凭什么让皇太极继位?”

爱巴礼谨慎些:“可是代善贝勒和莽古尔泰贝勒好像都支持皇太极……”

“那是因为他们笨!”阿敏冷笑,“代善软弱,莽古尔泰有勇无谋,都被皇太极忽悠了。我们不一样,我们要为自己打算。”

“贝勒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如果我继位,你们就是开国功臣。”阿敏许下承诺,“屯布禄,我封你为固山额真;爱巴礼,你当户部尚书。”

重赏之下,两人眼睛都亮了。

“可是我们只有镶蓝旗五千人,怎么斗得过其他三旗?”爱巴礼问。

“所以不能硬来。”阿敏眼中闪过狡黠,“我们可以借力打力。莽古尔泰对皇太极也不见得真心服气,可以拉拢他。还有多尔衮、多铎(努尔哈赤幼子)——他们的母亲阿巴亥大妃,一直想让多尔衮继位。我们可以联合他们。”

“那具体怎么做?”

阿敏压低声音:“回到盛京后,皇太极一定会宣布大汗死讯,然后推举新汗。到时候,我们联合其他贝勒,反对皇太极继位。只要能把水搅浑,就有机会。”

这个计划很冒险,但阿敏觉得值得一试。

他不知道的是,他们的密谈被一个人听到了——皇太极安排在阿敏身边的眼线。

消息很快传到皇太极耳中。

“阿敏果然有异心。”皇太极对范文程说,“范先生,你觉得该怎么处理?”

范文程沉思片刻:“现在不能动他。一来,行军途中,动手容易引起内乱;二来,阿敏毕竟是镶蓝旗主,杀了他,镶蓝旗会造反。”

“那就等他回到盛京再动手?”

“不。”范文程摇头,“回到盛京后,更不能轻易动手。新汗继位,需要稳定。杀宗室,会让人心寒。”

“那怎么办?任由他捣乱?”

“可以分化。”范文程说,“阿敏的心腹中,屯布禄贪财,爱巴礼重义。可以重金收买屯布禄,让他监视阿敏。同时,拉拢爱巴礼——他是舒尔哈齐的老部下,对舒尔哈齐忠心,对阿敏未必。”

“怎么拉拢?”

“舒尔哈齐贝勒是被冷落而死,爱巴礼心中一定有怨气。可以承诺:新汗继位后,追封舒尔哈齐为亲王,厚待其子孙。这样,爱巴礼就会动摇。”

皇太极点头:“好,就这么办。不过,阿敏这个人,终究是个祸害。等局势稳定了,必须除掉。”

“那是后话。”范文程说,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平安回到盛京。”

六、风雪归途

接下来的三天,后金军在风雪中艰难行进。

每天都有伤兵倒下,再也起不来。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路旁,连个标记都没有。这支曾经横扫辽东的雄师,如今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。

但军心没有崩溃,因为“大汗还活着”。

每天早上,阿敦都会在马车里“传旨”:赏赐酒肉,鼓励将士。虽然看不到大汗本人,但听到“大汗”的声音,士兵们就有了主心骨。

皇太极和其他贝勒也表现出色。他们与士兵同吃同住,亲自照顾伤兵,赢得了人心。

特别是皇太极,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其他时间都在处理军务:安排宿营,分配粮草,救治伤员,巡查防务……事事亲力亲为。

连莽古尔泰都私下对代善说:“老八这小子,还真有点父汗的风范。”

代善点头:“父汗选他,是对的。”

这些话传到阿敏耳中,他更加焦虑。如果再这样下去,皇太极的威望越来越高,他想夺位就更难了。

二月初九,队伍行至广宁。这里是后金在辽西的重要据点,守将出城迎接。

“末将恭迎大汗!”守将跪在“大汗”马车前。

车里传出阿敦模仿的声音:“起来吧……朕受伤了……不便见人……一切事务……由四贝勒处理……”

“遵旨!”

守将虽然疑惑——大汗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?但不敢多问。

在广宁休整一日,补充了粮草,换了马匹。二月初十,队伍继续北上。

离盛京越来越近了,但危险也越来越近。

当天下午,断后的额亦都派快马来报:宁远明军出动了,约两万人,由满桂率领,正向北追击。

“来得真快。”皇太极皱眉,“额亦都叔叔能挡住吗?”

“额亦都将军说,能挡三天。”信使回答,“但三天后,就难说了。”

三天,从广宁到盛京,正常行军需要四天。必须加快速度。

皇太极下令:“丢弃所有辎重,只带粮食和武器,轻装疾行!伤兵能走的自己走,不能走的……留下。”

这个命令很残酷,但没办法。战争就是这样,总要有人牺牲。

士兵们开始丢弃帐篷、锅具等非必需品,甚至连一些缴获的财物都扔掉了。行军速度果然加快。

但伤兵们被留下了。他们躺在路旁,眼睁睁看着大军远去,眼中充满绝望。

皇太极不忍看,闭上了眼睛。

“四贝勒,”范文程轻声说,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这些伤兵,就算带回盛京,也活不了几个。留下他们,还能拖延明军追击的速度。”

道理都懂,但心里还是难受。

皇太极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“做君王,心要狠。”他现在明白了,这“狠”字里,包含了多少无奈。

七、盛京在望

二月十二日黄昏,盛京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历经八天艰难行军,后金军终于回到了都城。四万大军,如今只剩三万五千人,其中还有近万伤兵。

城门口,留守的官员和百姓早已得到消息,出来迎接。但当他们看到狼狈不堪的军队时,都惊呆了——这还是那支战无不胜的八旗铁骑吗?

“大汗呢?”有人问。

“大汗受伤了,需要静养。”皇太极出面解释,“大家先散了吧,让将士们进城休息。”

人群将信将疑地散开。将士们默默进城,没有胜利的欢呼,只有死一般的沉寂。

皇宫(大政殿)前,皇太极召集所有留守官员和将领。

“诸位,”他站在台阶上,声音洪亮,“宁远之战,我们受挫了。但这不是失败,只是暂时的挫折。大汗受了伤,需要静养。从今天起,由我暂时代理国政。大家各司其职,不得慌乱。”

这番话稳住了留守人员的心。只要大汗还活着,天就塌不下来。

但接下来,皇太极要做一件更困难的事:宣布努尔哈赤的死讯,并确定新汗。

他先找到代善。

“二哥,现在回到盛京了,该办正事了。”

代善明白他的意思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宣布父汗的死讯?”

“明天早朝。”皇太极说,“但宣布之前,我们得先定下新汗人选。二哥,你支持我吗?”

代善看着这个弟弟,良久,叹了口气:“老八,说实话,我更希望过平静日子。但父汗走了,后金需要有人撑起来。你能力最强,我支持你。”

“谢二哥。”皇太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“我承诺:你永远是大贝勒,地位仅次于大汗。”

“那些虚名不重要。”代善摆摆手,“重要的是后金不能乱。莽古尔泰那边,我去说。阿敏……恐怕不会轻易同意。”

“五哥那边,有二哥去说,应该没问题。阿敏……”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他若识相,还能保全富贵。若不识相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

兄弟俩达成共识。

接着,皇太极又找到范文程和额亦都,商量具体细节。

“明早朝会,宣布死讯后,立即推举新汗。”范文程建议,“不能给反对者反应的时间。而且,要制造‘众望所归’的氛围。”

“怎么做?”

“让五大臣首先表态支持四贝勒。然后,各旗旗主依次表态。最后,代善贝勒作为宗室之长,正式推举。”

额亦都补充:“我联络了正黄旗、镶黄旗的将领,他们都支持四贝勒。正蓝旗那边,莽古尔泰贝勒若同意,也没问题。只有镶蓝旗……”

“镶蓝旗不用担心。”皇太极说,“阿敏若敢反对,他的部下未必跟他一条心。”

一切安排妥当,只等明日。

那一夜,皇太极没有睡。他来到停放父亲遗体的密室,跪在灵前。

“父汗,明天,儿臣就要继位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您放心,儿臣一定会守住您打下的江山,一定会让后金更加强大。”

烛火摇曳,映着努尔哈赤安详的面容,仿佛在微笑。

八、密室定策

同一夜,阿敏也没有睡。他在自己的府邸里,紧急召见屯布禄和爱巴礼。

“明天早朝,皇太极一定会宣布大汗死讯,然后推举自己继位。”阿敏脸色阴沉,“我们必须有所行动。”

“怎么行动?”屯布禄问,“直接反对吗?”

“直接反对没用,代善和莽古尔泰都支持他。”阿敏说,“我们要联合其他势力。多尔衮、多铎兄弟,他们的母亲阿巴亥大妃一直想让多尔衮继位。还有杜度(褚英长子)——他是长孙,也有资格继位。”

爱巴礼皱眉:“可是多尔衮才十四岁,多铎十二岁,都是孩子,能成什么事?”

“正因为是孩子,才好控制。”阿敏冷笑,“我们可以拥立多尔衮,然后以‘辅政’之名掌权。等时机成熟,再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“那现在怎么做?”

“我去见阿巴亥大妃。”阿敏说,“你们联络杜度和其他对皇太极不满的宗室。明天早朝,我们一齐发难。”

计划看似周全,但阿敏不知道,屯布禄已经被皇太极收买了。

屯布禄表面上答应,一出府门,就直奔皇宫,向皇太极告密。

皇太极听完汇报,冷笑:“阿敏这是自寻死路。范先生,你觉得该怎么应对?”

范文程捋须沉思:“阿敏想拥立多尔衮,这倒是个好机会。”

“好机会?”皇太极不解,“让多尔衮继位,对我们有什么好处?”

“不是真让多尔衮继位,而是将计就计。”范文程解释,“明天早朝,阿敏一定会提出拥立多尔衮。到时候,四贝勒可以表现得很大度:同意推举多尔衮,但要‘众议’。然后,让五大臣、各旗旗主表态——他们肯定会支持四贝勒。这样,既展现了四贝勒的胸怀,又让阿敏的阴谋破产。”

“那多尔衮母子那边……”

“可以安抚。”范文程说,“阿巴亥大妃想让儿子继位,是人之常情。四贝勒可以承诺:继位后,封多尔衮为贝勒,领一旗;阿巴亥仍为大妃,待遇不变。这样,他们就不会跟阿敏合作了。”

皇太极点头:“好计策。不过,阿敏这个人,不能再留了。”

“等四贝勒继位后,可以找个罪名处置他。但现在,不能动。”

商议完毕,皇太极派人秘密去见阿巴亥大妃。

阿巴亥今年二十八岁,是努尔哈赤晚年最宠爱的妃子,生下多尔衮、多铎、阿济格三子。她确实想让儿子继位,但也知道希望渺茫——多尔衮太小,压不住那些叔叔伯伯。

当皇太极的使者到来,传达了“封贝勒、领一旗”的承诺后,阿巴亥动摇了。

“四贝勒真的这么说?”

“千真万确。”使者说,“四贝勒还说,大妃永远是后宫之主,他会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孝敬您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阿巴亥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。

“回去告诉四贝勒,我支持他继位。”

阿敏还不知道,他的盟友已经倒戈了。

九、大政殿的清晨

天命十一年(1626年)二月十三日清晨,盛京大政殿。

这是宁远败退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。文武百官、各旗旗主、宗室贝勒,齐聚一堂。气氛异常凝重,所有人都感觉到,今天将有大事发生。

皇太极站在御阶下,代善、莽古尔泰、阿敏分列两侧。御阶上的龙椅空着,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很快就会有新主人。

“诸位,”皇太极开口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有件事,要告诉大家。”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父汗……在回军途中,伤重不治,已于二月初六驾崩了。”

虽然早有预感,但听到正式宣布,大殿中还是响起一片惊呼和哭泣声。

“父汗临终前,”皇太极继续说,“交待秘不发丧,等回到盛京再宣布。现在,我们回来了,该让父汗入土为安了。”

他转身对着空龙椅跪下:“父汗,您安息吧,儿臣一定会守住您打下的江山!”

众臣跟着跪下,哭声一片。

等情绪稍平,皇太极站起身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现在,我们要推举新的大汗。”

他看向代善:“二哥,你是宗室之长,你先说。”

代善出列,朗声道:“父汗生前,多次称赞四贝勒能力出众。如今国难当头,更需要有能力的君主。我推举四贝勒皇太极继位。”
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
接着,五大臣依次表态,都支持皇太极。

各旗旗主也纷纷表态:正黄旗、镶黄旗、正红旗、镶红旗、正蓝旗……都支持。

轮到镶蓝旗时,阿敏突然开口:“我不同意!”

大殿顿时安静下来。

“哦?”皇太极平静地问,“阿敏贝勒有何高见?”

“四贝勒虽然有能力,但非嫡长子。”阿敏大声说,“按照祖制,应该推举嫡子。多尔衮贝勒是父汗嫡子(阿巴亥是继福晋,所出为嫡子),应该由他继位!”

这话一出,不少人点头。确实,按照汉人礼法,应该立嫡;按照女真传统,应该立幼(多尔衮是幼子之一)。

皇太极不慌不忙:“阿敏贝勒说得有理。那就让大家表决吧:支持多尔衮贝勒的,请站到右边;支持我的,请站到左边。”

表决开始。

代善首先站到左边。接着,五大臣站到左边。各旗旗主,除了阿敏,都站到左边。

宗室中,莽古尔泰犹豫了一下,也站到了左边。

杜度(褚英长子)看了看阿敏,又看了看皇太极,最终站到了左边——他虽然是长孙,但知道自己没希望,不如支持皇太极,还能保住富贵。

最后,连阿敏自己的镶蓝旗将领,也大部分站到了左边。

阿敏脸色煞白。他没想到,自己竟然如此孤立。

“阿敏贝勒,结果已经很明显了。”皇太极说,“你还坚持吗?”

阿敏咬牙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阿敏贝勒也是为后金着想。”皇太极忽然话锋一转,“这样吧,我继位后,封多尔衮为贝勒,领一旗。阿敏贝勒,你依然是镶蓝旗主,加封和硕贝勒。如何?”

这是给台阶下。阿敏知道,再不识相,就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
“……我同意。”他低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大局已定。

十、皇太极继位

二月十五日,皇太极正式继位,改元天聪,是为后金第二位大汗。

继位大典没有父亲当年那么隆重——国丧期间,一切从简。但该有的程序都有:祭天、祭祖、受玺、朝贺……

皇太极坐在父亲坐过的龙椅上,看着台下跪拜的臣子,心中感慨万千。

三十四年前,父亲以十三副甲起兵时,何曾想过有今天?

十四年前,父亲称汗建国时,何曾想过儿子会继承大统?

现在,这担子落到了自己肩上。很重,但他必须扛起来。

大典结束后,皇太极颁布了继位后的第一道诏书:

一、追尊父汗努尔哈赤为“太祖武皇帝”,厚葬于盛京以东的福陵。

二、封代善为和硕礼亲王,莽古尔泰为和硕睿亲王,阿敏为和硕郑亲王——这是后金第一次正式使用亲王爵位。

三、封多尔衮为多罗贝勒,领正白旗;多铎为多罗贝勒,领镶白旗。

四、五大臣及各旗将领,各有封赏。

五、大赦天下(除了谋逆重罪),减免赋税一年,与民休息。

这些举措,赢得了人心。连阿敏都不得不承认,皇太极确实会做人。

但接下来,就是处理棘手问题了。

十一、稳定内外

继位后的第一次议政会议,皇太极提出了三个问题:

一、如何应对明朝可能的反攻?

二、如何安抚蒙古诸部?

三、如何整顿内部,恢复国力?

关于第一个问题,额亦都建议:“宁远之战,我军虽败,但明朝也损失不小。袁崇焕暂时不会大举进攻,最多是小规模骚扰。我们可以加强辽阳、广宁的防御,同时派使者去北京议和——哪怕只是缓兵之计。”

“议和?”莽古尔泰不满,“父汗刚死,我们就议和,太没骨气了!”

“不是真议和,是争取时间。”皇太极解释,“我们现在需要休整。等恢复过来,再战不迟。”

他采纳了额亦都的建议,派使者去北京。当然,他知道明朝不会轻易议和,但只要能让袁崇焕暂时按兵不动,就达到目的了。

关于第二个问题,范文程献策:“蒙古诸部中,科尔沁是我们的姻亲,可以信任;喀尔喀虽然曾入侵,但已经被打退,可以拉拢;最麻烦的是察哈尔部,他们一直不服。可以采取分化策略:拉拢科尔沁、喀尔喀,打压察哈尔。”

“具体怎么做?”

“联姻。”范文程说,“大汗可以娶科尔沁贝勒之女,巩固关系。同时,封喀尔喀首领为王,赐予厚赏。对于察哈尔,可以联合其他蒙古部落,共同施压。”

皇太极点头。他今年三十三岁,原配已死,续弦娶个蒙古公主,既能巩固联盟,又能生下子嗣(他目前只有一个儿子豪格),一举两得。

关于第三个问题,皇太极有自己的想法。

“宁远之败,暴露了我军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一是火炮不足,二是攻城战术落后,三是军纪松懈。从今天起,我们要改革。”

他提出了三项改革:

一、组建“乌真超哈”(重炮兵部队),重金聘请葡萄牙工匠,仿制红夷大炮。

二、训练新的攻城战术,特别是针对坚城的战术。

三、整顿军纪,严明赏罚。

这些改革,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。连莽古尔泰都不得不承认,皇太极看得远。

会议最后,皇太极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撼的话:

“父汗打下的江山,我们不能只是守着,还要扩大。但扩大的方式,不一定是打仗。治国如同治水,宜疏不宜堵。我们要学会用政治手段,达到军事目的。”

这是全新的思路。努尔哈赤一生征战,崇尚武力;而皇太极,开始注重谋略。

后金,进入了一个新时代。

十二、福陵送葬

二月二十八,努尔哈赤的灵柩从盛京出发,送往福陵安葬。

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,八旗将士全部戴孝,百姓夹道跪送。这是后金建国以来最隆重的葬礼,也是对一个时代的告别。

皇太极亲自扶灵,步行十里。这是他作为儿子,最后能为父亲做的事。

福陵位于盛京以东二十里的天柱山,背山面水,风水极佳。陵墓是按帝王规格修建的,虽然不如明朝皇陵宏伟,但在辽东已是空前。

下葬时,皇太极跪在墓前,宣读祭文:

“维天命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,孝子皇太极,谨以清酌庶羞,致祭于太祖武皇帝之灵前:

呜呼!父汗起于微末,以十三甲胄,创不世之业。统一女真,建号后金,开疆拓土,威震辽东。儿臣不肖,继承大统,敢不夙夜匪懈,以守先业?

今父汗龙驭上宾,儿臣肝肠寸断。然国事为重,不敢沉溺哀思。唯愿父汗在天之灵,佑我后金,国祚永昌。

呜呼哀哉,伏惟尚飨!”

读罢,焚烧祭文,青烟直上云霄。

众臣跟着跪拜,哭声震天。

葬礼结束后,皇太极独自在陵前站了很久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范文程悄然来到身后:“大汗,该回宫了。”

“范先生,你说,父汗在天之灵,会满意吗?”皇太极没有回头。

“会的。”范文程说,“太祖皇帝最大的心愿,就是后金强盛。如今大汗继位,革故鼎新,正是实现他心愿的时候。”

皇太极沉默片刻,转身:“走吧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陵墓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四贝勒皇太极,而是后金天聪汗皇太极。

前路漫漫,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
为了父亲,为了后金,也为了他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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