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努尔哈赤)第十章:八旗争位,皇太极接班掌权
一、新汗的第一次危机
天聪元年(1626年)三月,盛京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积雪尚未完全融化,大政殿前的广场上残留着冬日的肃杀。皇太极继位已经一个月,但宝座下的暗流从未停息。
这天清晨的议政会议,气氛异常凝重。五大臣、八旗旗主、宗室贝勒齐聚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上的新汗身上。皇太极身穿素色龙袍——还在国丧期间,不可着华服——但腰间的玉带和头顶的金冠,已彰显出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“诸位,”皇太极开口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今日要议三件事:一是宁远败后的军事调整,二是蒙古诸部的安抚,三是内部政令的统一。先从军事说起。”
他看向站在武官首位的额亦都:“额亦都叔叔,你来说说辽西的形势。”
额亦都出列,这位五十九岁的老将鬓发全白,但腰杆挺直:“回大汗,宁远败后,我军退守广宁、辽阳一线。袁崇焕虽未大举反攻,但小股明军不断骚扰。更麻烦的是,蒙古察哈尔部趁火打劫,在边境抢掠了三个村寨。”
“伤亡如何?”
“村民死伤百余,牛羊被掠千头。”额亦都顿了顿,“驻防的正蓝旗佐领舒赛追击,反遭伏击,损失了五十骑兵。”
大殿中响起低声议论。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脸色铁青——舒赛是他的部下。
“五哥,”皇太极转向莽古尔泰,“正蓝旗的防务是你负责,这事你怎么看?”
莽古尔泰粗声回答:“舒赛轻敌冒进,我已处罚了他。但察哈尔欺人太甚,必须打回去!”
“打?”坐在文官首位的范文程出言反对,“我军新败,需要休整。此时与察哈尔开战,若明朝趁机来攻,如何应付?”
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抢掠?”莽古尔泰怒视范文程,“你们汉人就知道忍让!我们女真人,有仇必报!”
“五贝勒,”范文程不卑不亢,“打仗要讲时机。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。”
两人争执起来,各自的支持者也加入战团。大殿里顿时吵成一片。
皇太极冷眼旁观,心中明镜似的。这看似是战与和的争论,实则是权力博弈——莽古尔泰借题发挥,要展示自己在军事上的话语权;范文程则代表文官集团,主张休养生息。
“够了。”皇太极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站起身,走下御阶:“五哥说得对,有仇必报。范先生说得也对,要讲时机。”他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辽东地图前,“察哈尔要打,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打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:“科尔沁部与察哈尔有世仇,我们可以资助科尔沁,让他们去打察哈尔。我们出钱出粮,他们出人出力。这样,既教训了察哈尔,又不消耗我们的兵力。”
“那明朝那边呢?”代善问。
“派使者去北京议和。”皇太极说,“哪怕是假议和,也能争取时间。同时,加强辽阳、广宁的防御,特别是火炮——宁远之败,败在火炮。我们要有自己的红夷大炮。”
这个方案兼顾了各方利益,众人勉强接受。
但莽古尔泰心中不满。他觉得皇太极在削弱他的兵权——不让正蓝旗去打察哈尔,等于剥夺了他立功的机会。
散会后,莽古尔泰没有回府,而是去了阿敏的郑亲王府。
二、阿敏府中的密议
郑亲王府原是明朝一位富商的宅邸,阿敏入住后大肆扩建,如今已是盛京城中除皇宫外最豪华的府第。花园里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完全不像女真贵族的府邸,倒像江南园林。
莽古尔泰穿过回廊,来到书房。阿敏正在练字——这是他从汉人那里学来的习惯,说是能修身养性。
“五哥来了。”阿敏放下毛笔,示意侍女上茶,“今天朝会上,你可被皇太极压得不轻啊。”
莽古尔泰冷哼一声:“老八这小子,越来越像汉人了。动不动就是谋略、计策,忘了我们女真人是马背上打天下的!”
“是啊,”阿敏意味深长地说,“他重用范文程那些汉官,冷落我们这些老兄弟。长此以往,这后金还是我们女真人的后金吗?”
这话说到了莽古尔泰心里。他灌了一大口茶,愤愤道:“父汗在时,我们兄弟平等议事。现在可好,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!”
“不是一个人,”阿敏纠正,“是他和那些汉官说了算。五哥你看,今天的方案:打察哈尔,让科尔沁去;防明朝,要加强火炮——这都是范文程的主意吧?”
莽古尔泰仔细一想,确实如此。皇太极说的每一条,都能看到范文程的影子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阿敏压低声音: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皇太极能继位,是因为代善支持他。如果我们能拉拢代善,或者……让代善改变主意……”
“代善那个老好人,怎么可能改变主意?”
“那就让他不得不改变。”阿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五哥,你知道多尔衮兄弟吗?”
“知道,阿巴亥大妃的三个儿子。”
“阿巴亥大妃一直想让多尔衮继位。”阿敏说,“皇太极虽然封了多尔衮贝勒,但只给了个虚衔,实权还在我们这些叔叔手里。如果我们支持多尔衮……”
莽古尔泰一惊:“你是说……废了皇太极,立多尔衮?”
“不是废,是‘劝退’。”阿敏微笑,“就说皇太极身体不适,需要静养,由多尔衮监国。多尔衮才十四岁,监国只是个名义,实权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这个计划太大胆了。莽古尔泰犹豫了:“这……这是谋逆啊!”
“怎么是谋逆?”阿敏义正言辞,“我们是为了后金,为了女真!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后金变成第二个明朝,让汉人骑到我们头上?”
这话有煽动性。莽古尔泰想起朝会上范文程那副嘴脸,心中怒火又起。
“那具体怎么做?”
“首先,要联合其他对皇太极不满的人。”阿敏掰着手指,“杜度(褚英长子)是长孙,却没得到重用,心中肯定有怨气。济尔哈朗(舒尔哈齐第五子)是我弟弟,自然会支持我。还有阿济格(努尔哈赤第十二子),他年轻气盛,对皇太极也不服。”
“这些人能成事吗?”
“光他们不够。”阿敏说,“关键是要有兵权。五哥你掌正蓝旗,我掌镶蓝旗,加起来一万兵马。如果能拉拢正红旗或镶红旗……”
“代善掌正红旗,他不会反皇太极。”
“那就镶红旗。”阿敏说,“镶红旗主岳托是代善的长子,但跟代善关系不好。可以拉拢他。”
莽古尔泰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,我干了!但这事要小心,不能走漏风声。”
“自然。”阿敏微笑,“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两人密谈至深夜。但他们不知道,书房窗外,一个黑影悄然离去。
三、皇太极的耳目
那个黑影是皇太极安插在阿敏府中的细作,名叫哈尔萨。他是镶蓝旗的包衣(家奴),因家人被阿敏虐待,暗中投靠了皇太极。
当晚,哈尔萨就通过秘密渠道,将阿敏与莽古尔泰的密谈内容报告给了皇太极。
皇宫御书房里,烛火通明。皇太极听完汇报,脸色平静,但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。
“果然按捺不住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站在一旁的范文程皱眉:“大汗,阿敏贝勒此举,已是谋逆。应该立即抓捕,以儆效尤。”
“不。”皇太极摇头,“现在抓他,证据不足。他会说只是私下抱怨,构不成谋逆大罪。而且,莽古尔泰也牵扯其中,一下子动两个贝勒,会引起动荡。”
“那怎么办?任由他们谋划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皇太极眼中闪过精光,“他们不是要拉拢岳托吗?就让岳托假装被拉拢,打入他们内部。等他们行动时,再一网打尽。”
范文程担忧:“岳托贝勒可靠吗?他毕竟是代善贝勒的长子,万一真被拉拢……”
“岳托聪明,知道轻重。”皇太极很自信,“而且,我会给他无法拒绝的条件。”
第二天,皇太极秘密召见岳托。
岳托今年二十六岁,是代善的长子,但因为是庶出(生母是侧福晋),与父亲关系冷淡。他能力出众,战功赫赫,却只得了镶红旗主的职位,心中早有不满。
“岳托,坐。”皇太极很随意,像是在聊家常,“听说你最近在研读《孙子兵法》?”
岳托一愣:“大汗怎么知道?”
“你府上的汉人师爷,是我安排的。”皇太极直言不讳,“那是个真有学问的人,比阿敏府上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强多了。”
岳托脸色微变:“大汗监视我?”
“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”皇太极说,“你年轻有为,是后金的未来。但有些人,不想看到你崛起。”
“大汗指的是……”
“阿敏。”皇太极开门见山,“他昨晚找过莽古尔泰,商量要拉拢你,一起对付我。”
岳托心中剧震。阿敏确实派人接触过他,但他还没答应。
“大汗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皇太极摆手,“我找你来,不是兴师问罪,是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岳托面前:“阿敏许诺你什么?事成之后,封你为亲王?让你掌更多兵权?”
岳托低头不语。
“我可以给你更多。”皇太极说,“事成之后——不是他们的‘事成’,是我的‘事成’——我封你为和硕贝勒,掌两旗。而且,我还会让你父亲正式承认你的地位。”
这个条件太诱人了。和硕贝勒是最高爵位,目前只有代善、莽古尔泰、阿敏三人有。掌两旗,更是前所未有。
“大汗要我做什么?”
“假装被阿敏拉拢,打入他们内部。把他们的一举一动,及时报给我。等他们行动时,配合我一网打尽。”
岳托沉默良久,终于跪下:“臣,遵旨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太极扶起他,“记住,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。连你父亲,也不能说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岳托离开后,范文程从屏风后走出:“大汗,这步棋很险。万一岳托真被拉拢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皇太极很肯定,“岳托虽然年轻,但眼光长远。他知道,跟着阿敏没有前途——阿敏自己都未必能成事,何况许诺他人的富贵?而我,是名正言顺的大汗,我能给的,比阿敏多得多。”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:看谁能给出更高的价码。
四、多尔衮的选择
就在皇太极布局的同时,阿敏也在行动。他下一个目标,是多尔衮兄弟。
三月十五,阿敏亲自来到多尔衮的贝勒府。说是贝勒府,其实就是个两进的小院,与阿敏的王府天差地别。多尔衮今年十四岁,多铎十二岁,阿济格十九岁,三兄弟住在一起,由母亲阿巴亥大妃照顾。
“阿敏叔叔怎么来了?”多尔衮在门口迎接,举止得体,完全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年。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阿敏笑容满面,“住得还习惯吗?”
“谢叔叔关心,还好。”多尔衮将阿敏请进正厅。
阿敏打量着简陋的陈设,摇头叹息:“皇太极也太不像话了。你们是父汗的嫡子,就住这种地方?我府上随便一个偏院,都比这里强。”
这话挑拨的意味很明显。但多尔衮面色不变:“大汗刚继位,百废待兴。我们能有个安身之处,已经感激不尽了。”
“你呀,就是太善良。”阿敏说,“你知道皇太极为什么能继位吗?不是因为他能力强,是因为他会笼络人。他许诺代善永远是大贝勒,许诺莽古尔泰继续掌兵,所以他们支持他。可给你们兄弟什么呢?虚衔而已。”
多尔衮沉默。
“多尔衮,你是父汗最疼爱的儿子。”阿敏压低声音,“父汗生前,多次说要传位给你。是皇太极勾结代善,篡夺了你的位子!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努尔哈赤确实疼爱多尔衮,但从未正式说过传位给他。
“阿敏叔叔,”多尔衮终于开口,“这些话,以后不要再说了。大汗已经继位,名分已定。我们做臣子的,应该忠心辅佐。”
阿敏一愣。他没想到多尔衮这么沉稳,完全不像个孩子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想夺回属于你的东西?”
“属于我的东西?”多尔衮微笑,“阿敏叔叔,你告诉我,什么东西是‘属于’我的?这江山是父汗打下的,他传给谁,就是谁的。现在传给大汗,就是大汗的。我们做弟弟的,应该帮着守住,而不是想着去抢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,阿敏竟无言以对。
他悻悻离开后,阿巴亥大妃从内室走出,满脸忧虑:“多尔衮,阿敏这是要利用你们啊。”
“儿子知道。”多尔衮说,“额娘放心,儿子不会上当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说的也有道理。”阿巴亥叹息,“你父汗生前,确实最疼你……”
“额娘!”多尔衮打断,“正因为父汗疼我,我才更不能辜负他。父汗为什么打江山?是为了我们女真人能过上好日子。如果我为了争位,引发内乱,让父汗的基业毁于一旦,那才是最大的不孝。”
阿巴亥看着儿子,眼中含泪:“你长大了,比额娘想得明白。”
多尔衮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庭院。春雪初融,枯枝上已见新芽。
“额娘,现在不是争的时候。”他轻声说,“皇太极哥哥有能力,能带领后金走下去。我们要做的,是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……那也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争,而不是被人当枪使。”
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已经看到了权力的本质:不被利用,才能最终利用别人。
阿敏的拉拢,以失败告终。但他不知道,这件事很快传到了皇太极耳中。
五、第一次交锋
三月二十,又到了议政会议的日子。这一次,阿敏率先发难。
“大汗,”他出列行礼,“臣有本奏。”
“郑亲王请讲。”皇太极面色如常。
“关于蒙古察哈尔部侵扰边境之事,臣认为,不能假手科尔沁。”阿敏大声说,“科尔沁虽是我们盟友,但毕竟是外人。让外人帮我们打仗,会让人笑话我们女真人软弱!”
这话引起了部分将领的共鸣。
“郑亲王说得对!我们女真人自己的事,自己解决!”
“打察哈尔,我愿为先锋!”
莽古尔泰也站出来:“大汗,正蓝旗请战!定要洗刷前耻!”
朝堂上主战声浪高涨。皇太极冷眼旁观,知道这是阿敏在试探他的权威。
“郑亲王言之有理。”皇太极缓缓开口,“但你可知道,科尔沁部贝勒奥巴,昨天已经率军出发,去攻打察哈尔了?”
阿敏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三天前就下了密令,让科尔沁出兵。”皇太极说,“现在估计已经交上火了。郑亲王若早几天提出异议,或许还来得及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:你阿敏的消息太慢了,等我做完了你才知道。
阿敏脸色涨红:“大汗为何不事先商议?”
“军情紧急,来不及商议。”皇太极说,“况且,这不是什么大事——科尔沁去打察哈尔,我们出钱粮,他们出人命,何乐而不为?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郑亲王觉得这有损女真威名,那等科尔沁打完,我们再派兵去‘助战’,如何?既得了实惠,又保全了面子。”
这个方案,把阿敏的话全堵回去了。你嫌让外人打丢面子?好,我们也去打,但只打顺风仗,捡现成便宜。
阿敏无言以对,只能退下。
莽古尔泰还想争辩,被代善用眼神制止了。
第一次交锋,皇太极完胜。
但阿敏不甘心。散朝后,他找到莽古尔泰:“五哥,看到了吗?皇太极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。什么事都独断专行!”
莽古尔泰也憋着火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按原计划,拉拢岳托。”阿敏说,“我今晚就去见他。”
六、岳托的周旋
当晚,阿敏秘密拜访岳托。为了掩人耳目,他穿了便服,只带了两名亲信。
岳托在书房接待了他。
“岳托侄儿,”阿敏很亲热,“今天朝会上的事,你都看到了。皇太极如此专横,长此以往,我们这些宗室还有立足之地吗?”
岳托装作愤慨:“是啊,大汗越来越独断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联合起来。”阿敏压低声音,“我和五哥已经商量好了,要‘劝’皇太极退位,让多尔衮监国。多尔衮年幼,监国只是名义,实权在我们手里。事成之后,我封你为和硕贝勒,掌两旗。”
这和皇太极开出的条件一模一样。岳托心中冷笑,但表面上很激动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阿敏说,“现在,镶蓝旗和正蓝旗已经站在我们这边。如果你能说服镶红旗的将领支持我们,大事可成。”
“镶红旗没问题。”岳托拍胸脯,“我在镶红旗经营多年,将领们都听我的。但是……正红旗呢?代善叔叔那边……”
“代善是个老好人,不会反对。”阿敏说,“等我们成了事,他自然会顺应大势。”
“那具体什么时候行动?”
“下个月初八。”阿敏说,“那天是皇太极祭天的日子,他要出城去天坛。我们在路上设伏,把他‘请’到一处僻静地方‘休养’。然后宣布大汗身体不适,由多尔衮监国。”
计划很详细,看来是经过周密策划。
岳托假装思考片刻,点头:“好,我干了!”
阿敏大喜,又叮嘱了一些细节,才悄悄离开。
他走后,岳托立即写了一封密信,让心腹连夜送进宫。
皇太极收到密信,看完后笑了:“阿敏还真是迫不及待。”
范文程担忧:“下月初八,只剩半个月了。大汗,我们要早作准备。”
“不急。”皇太极很从容,“让他们准备,准备得越充分,罪证越确凿。”
他召来额亦都:“额亦都叔叔,你暗中调集正黄旗、镶黄旗的精锐,埋伏在天坛周围。记住,要隐蔽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皇太极补充,“通知多尔衮,那天不要出门,就说病了。”
“大汗是怕阿敏对多尔衮不利?”
“不。”皇太极摇头,“我是怕多尔衮被卷进去。这孩子聪明,将来是个人才,不能毁在这件事上。”
安排好一切,皇太极站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明月。
权力的游戏,要么不下场,下场就要赢到底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做君王,要狠,要稳,要懂得忍耐。”
现在,他懂了。
七、祭天日的陷阱
四月初八,晴空万里。
这是皇太极继位后的第一次祭天,仪式格外隆重。一大早,盛京城就热闹起来。百姓们聚集在街道两旁,想一睹新汗的风采。
辰时(上午7点),祭天队伍从皇宫出发。皇太极乘坐龙辇,前后有五百御林军护卫。文武百官骑马跟随,旌旗招展,鼓乐齐鸣。
阿敏和莽古尔泰也在队伍中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。
按照计划,队伍行至城东五里的狼牙坡时,会有一伙“土匪”袭击。御林军“奋力抵抗”但“不敌”,皇太极被“劫走”。然后,阿敏和莽古尔泰带兵“救援”,把皇太极“救”到一处别院“保护”起来。
当然,那伙“土匪”是镶蓝旗和正蓝旗的士兵假扮的。
队伍缓缓行进。快到狼牙坡时,阿敏的手心已经出汗。他看向莽古尔泰,莽古尔泰点点头,示意准备好了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路旁的树林中,突然冲出大批骑兵!但不是“土匪”,而是正黄旗的兵马!领军者正是额亦都!
“护驾!护驾!”额亦都高喊。
同时,后方也响起马蹄声——镶黄旗的兵马从后面包抄过来。
阿敏和莽古尔泰大惊失色。他们的人呢?那些假扮土匪的士兵呢?
“郑亲王、睿亲王,”皇太极的声音从龙辇中传来,平静得可怕,“你们的计划,朕早就知道了。”
阿敏脸色煞白:“大汗,臣……臣不明白……”
“不明白?”皇太极掀开车帘,走了出来。他穿着祭天的礼服,头戴金冠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“你要不要在朕面前,和你的同党对质?”
他一挥手,几个被绑得结实的人被押了上来——正是阿敏安排假扮土匪的几个佐领。
“他们都已经招了。”皇太极说,“是你,郑亲王阿敏,和睿亲王莽古尔泰,密谋在今日劫持朕,然后拥立多尔衮监国。可有此事?”
全场哗然。百官和百姓都惊呆了。
阿敏知道完了,但他还想最后一搏:“大汗!这是诬陷!是岳托!岳托陷害我!”
“哦?”皇太极看向岳托,“岳托,你怎么说?”
岳托出列,跪地:“回大汗,阿敏确实找过臣,要臣参与谋逆。臣假意答应,实为探查实情。这是阿敏给臣的密信,上面详细写了计划。”
他呈上一封信。皇太极接过,看了一眼,扔在阿敏面前。
铁证如山。
莽古尔泰突然拔刀:“既然事败,那就拼了!”
但他刚动,十几支箭就射了过来——不是射他,而是射他周围的亲兵。瞬间,他的亲兵倒下一片。
额亦都的刀架在了莽古尔泰脖子上:“五贝勒,放下武器。”
莽古尔泰看看四周,正黄旗、镶黄旗的兵马已经将他和阿敏团团包围。他的正蓝旗士兵,一个都没出现——显然也被控制住了。
大势已去。
他长叹一声,扔下刀,跪地:“臣……认罪。”
阿敏也跟着跪下,面如死灰。
皇太极看着这两个叔叔,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悲哀。权力,真的能让亲人反目。
“押下去。”他下令,“关入宗人府,等候发落。”
一场政变,还没开始就结束了。
八、审判与宽恕
四月初十,宗人府大堂。
这是后金第一次审判宗室亲王,主审是皇太极,陪审是代善和其他宗室长辈。阿敏和莽古尔泰跪在堂下,五花大绑。
“阿敏、莽古尔泰,”皇太极开口,“你们谋逆之事,证据确凿。按律,当处极刑,抄家灭族。你们还有什么话说?”
莽古尔泰低头不语。阿敏却昂首:“成王败寇,要杀就杀!但我要说,我这么做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我们女真人!皇太极,你重用汉人,冷落宗室,长此以往,后金必亡!”
这话引起了一些宗室的共鸣。确实,皇太极继位后,大力提拔汉官,许多女真贵族都感到了威胁。
皇太极不慌不忙:“阿敏,你说我重用汉人,冷落宗室。那我问你:范文程是汉人,但他献的计策,哪一条不是为了后金好?计丁授田,让百姓有饭吃;开科取士,让人才有出路;联蒙抗明,让盟友更牢固——这些,哪一条错了?”
阿敏语塞。
“而你,”皇太极转向莽古尔泰,“五哥,你掌正蓝旗,却纵容部下抢掠百姓,军纪涣散。我说要整顿军纪,你就说我在夺你的权。到底是谁在为私利,谁在为公义?”
莽古尔泰羞愧低头。
皇太极站起身,走到堂中:“我知道,很多宗室对我重用汉人不满。但你们想过没有:后金要强大,光靠我们女真人够吗?辽东有百万汉人,蒙古有数十万骑兵。如果不把他们变成自己人,我们永远只是个小部落!”
他环视众人:“父汗打下的江山,我们要守住,还要扩大。但扩大不是靠杀光汉人,而是靠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。汉人有文化,蒙古有骑兵,我们有组织——三者结合,才能成就大业!”
这番话,震耳发聩。连代善都频频点头。
“阿敏、莽古尔泰,”皇太极回到主位,“你们谋逆,罪无可赦。但念在你们是宗室,是父汗的兄弟和儿子,朕网开一面。”
众人都是一愣。谋逆大罪,还能网开一面?
“阿敏,削去郑亲王爵位,贬为庶人,圈禁盛京,终身不得出府。其子可继承镶蓝旗主之位,但需朕指派大臣辅佐。”
“莽古尔泰,削去睿亲王爵位,降为贝勒,仍掌正蓝旗,但需戴罪立功。三年内若再犯错,两罪并罚。”
这个判决,既严厉又宽大。严厉在于夺了爵位,宽大在于保了性命,甚至还保留了部分兵权。
阿敏和莽古尔泰都没想到。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。
“大汗……为何不杀我们?”莽古尔泰颤声问。
“因为你们是朕的叔叔和哥哥。”皇太极说,“父汗在天之灵,不会愿意看到我们骨肉相残。但记住,这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。若再有异心,朕绝不轻饶!”
两人泪流满面,叩头谢恩。
审判结束后,代善私下对皇太极说:“老八,你这样处理,会不会太宽了?万一他们再……”
“不会了。”皇太极很肯定,“经此一事,他们在宗室中已威信扫地。而且,我留他们性命,其他人就会觉得我仁厚,更愿意效忠。杀他们容易,但会寒了宗室的心。”
代善恍然。这个弟弟,不仅有能力,还有胸襟。
阿敏和莽古尔泰的政变,反而巩固了皇太极的地位。现在,再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。
九、追尊与改制
四月十五,皇太极颁布了两道重要诏书。
第一道是追尊诏:“奉天承运,大汗诏曰:太祖武皇帝开创基业,功德巍巍。今追尊为‘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’,庙号太祖。于盛京建太庙,四时祭祀。”
这是正式确立努尔哈赤的帝王地位。从此,后金有了自己的宗庙体系。
第二道是改制诏:“自即日起,改‘大汗’为‘皇帝’,改‘后金’为‘大清’,改元崇德(但今年仍用天聪年号,明年改元)。设立六部: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,各部设尚书、侍郎。设立都察院,监察百官。设立理藩院,管理蒙古、西藏事务。”
这是划时代的改革。后金从一个部落联盟,正式转型为一个封建王朝。
诏书一出,举国震动。女真贵族们既兴奋又不安——兴奋的是,他们从部落首领变成了朝廷命官;不安的是,汉化的制度会削弱他们的特权。
但皇太极早有准备。他同时宣布:“凡有功之臣,皆可封爵。设立王、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六等爵位,世袭罔替。”
这下,贵族们放心了。只要保住爵位,世代富贵,改制就改制吧。
六部尚书的人选,皇太极精心安排:吏部尚书范文程(汉),户部尚书恩格德尔(蒙),礼部尚书达海(满),兵部尚书额亦都(满),刑部尚书索尼(满),工部尚书佟养性(汉)。
满、汉、蒙各占两席,体现了“满汉蒙一体”的理念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由岳托担任——这是对他“平叛”有功的奖赏。理藩院尚书由科尔沁贝勒奥巴担任——这是对蒙古的拉拢。
这套班子,平衡了各方利益,得到了广泛支持。
四月二十,太庙建成。皇太极亲自主持了第一次祭祀。他跪在努尔哈赤的牌位前,默默祷告:
“父汗,您看到了吗?您打下的江山,儿子不仅守住了,还要让它更加强大。您未完成的事业,儿子会继续完成。终有一天,我们会打进北京,统一天下。”
青烟袅袅,直上云霄。
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。
十、新政初行
改制之后,皇太极开始推行一系列新政。
第一项是经济改革:废除“计丁授田”,改为“更名田”。承认土地私有,允许买卖,但按亩征税。同时,鼓励开荒,新开荒地五年免税。
这项改革解放了生产力。汉人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,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。到年底,辽东的耕地面积增加了三成。
第二项是军事改革:组建“汉军八旗”。从辽东汉人中招募士兵,单独编成八旗,由汉人将领统领,但听皇帝调遣。这样,既扩充了兵力,又安抚了汉人。
第三项是文化改革:创办官学,教授满、汉、蒙三种文字。规定所有官员必须识字,否则不得任职。同时,组织编纂《太祖实录》《满文老档》等史书。
第四项是司法改革:颁布《大清律例》,这是第一部成文法典。虽然粗糙,但比以前的习惯法进步多了。
这些改革,让大清(后金)焕然一新。到天聪元年(1626年)底,国家财政收入翻了一番,军队扩充到十万,社会秩序基本稳定。
但皇太极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没来。
十二月,探马来报:明朝崇祯皇帝即位,锐意改革,重用袁崇焕,准备收复辽东。
“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皇太极对范文程说,“范先生,你觉得崇祯会怎么做?”
范文程分析:“崇祯年轻气盛,急于建功。他一定会让袁崇焕大举反攻。但我们不必怕——宁远之战后,袁崇焕也知道我们不好打。他最多是试探性进攻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
“以守为主,以攻为辅。”范文程说,“守住辽阳、广宁,同时派小股部队骚扰明朝边境,让他们不得安宁。等他们疲惫了,我们再找机会。”
皇太极点头:“还有蒙古那边?”
“科尔沁已经彻底倒向我们,喀尔喀也在摇摆。只有察哈尔还在顽固。可以联合科尔沁、喀尔喀,一起打察哈尔。灭了察哈尔,蒙古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计划已定,只等来年开春。
除夕夜,皇宫大宴群臣。皇太极坐在主位,看着台下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,心中感慨万千。
一年前,父亲刚刚去世,内忧外患,风雨飘摇。一年后,他稳住了局面,开始推行新政。
这中间,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?
他举起酒杯:“诸位,这一年,大家辛苦了。朕敬大家一杯!”
“谢皇上!”百官齐声,一饮而尽。
宴后,皇太极独自登上宫墙,望着南方。那里是明朝,是山海关,是北京。
“崇祯,袁崇焕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战场上见。”
十一、多尔衮的成长
这一年来,有一个人默默观察着一切,那就是多尔衮。
皇太极没有因为阿敏的阴谋而迁怒于他,反而更加重用。不仅让他继续掌正白旗,还让他参与议政,学习治国。
这天,皇太极召见多尔衮。
“十五弟,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回皇上,十五了。”
“十五,不小了。”皇太极说,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跟着父汗上战场了。你想不想去历练历练?”
多尔衮眼睛一亮:“想!”
“好。”皇太极点头,“开春后,朕要征察哈尔。你跟着去,做岳托的副手。多看多学,但不要冒进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还有,”皇太极意味深长地说,“记住你父汗的话: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人,要团结。不管之前有什么恩怨,现在都是一家人。”
多尔衮跪下:“皇上教诲,臣铭记在心。”
他明白皇太极的意思: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只要你忠心,我不会亏待你。
走出皇宫,多尔衮深吸一口气。寒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清醒。
这一年来,他看到了皇太极的手段:镇压叛乱时的果断,推行新政时的魄力,处理宗室时的胸襟。这个哥哥,确实配得上大汗(皇帝)之位。
而他多尔衮,还年轻,还有时间。只要好好学,好好干,将来未必没有机会。
但不是通过阴谋,而是通过实力。
他想起母亲的话:“你父汗最疼你,是因为你聪明。但聪明要用对地方。”
现在,他知道该把聪明用在哪里了。
十二、新的开始
天聪二年(1627年)正月初一,皇太极改元崇德,正式定国号为“大清”。
这一天,盛京举行了盛大的庆典。八旗将士全副武装,列队受阅。百姓们载歌载舞,庆祝新朝新气象。
皇太极站在大政殿前,接受百官朝贺。他身穿明黄龙袍,头戴九龙冠,威仪万千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万岁声震天动地。
皇太极举起右手,全场安静。
“朕,爱新觉罗·皇太极,承太祖遗志,继皇帝位。自今日起,定国号大清,改元崇德。愿与诸位臣工,同心协力,开创盛世!”
“开创盛世!开创盛世!”
欢呼声再次响起。
皇太极看着台下,心中涌起豪情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只是后金的汗,而是大清的皇帝。他要做的,不仅是守住父亲打下的江山,还要开疆拓土,成就霸业。
路还很长,但他有信心走下去。
因为有范文程这样的谋士,有额亦都这样的老将,有岳托这样的新秀,还有多尔衮这样的弟弟。
更重要的是,有父亲留下的基业,和八旗铁骑的锋芒。
“父汗,”他心中默念,“您在天之灵看着吧。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庆典持续了三天。三天后,大军出征,征讨蒙古察哈尔。
大清的战车,开始隆隆向前。
一个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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