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皇太极)第三章:整八旗肃军纪,行新政固根基
一、校场演兵,铁腕立威
天聪元年(1627年)六月,沈阳城郊大校场。
时值盛夏,烈日当空,炙烤着黄土铺就的演兵场。八色旌旗在热风中低垂,旗下八旗将士列队肃立,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从卯时初刻站到巳时三刻,两个多时辰,汗水早已浸透衣衫,可无人敢动。
高台上搭着凉棚,皇太极端坐正中,左右两侧是代善、莽古尔泰及其他贝勒。文武官员分列台下,个个屏息凝神。
今日是八旗大校,新汗登基后的第一次全军检阅。
“开始吧。”皇太极淡淡开口。
礼官高唱:“演武开始——第一项,骑射!”
号角长鸣,鼓声震天。八旗各出百名精骑,从校场两端相对冲锋。马蹄踏起滚滚烟尘,骑兵们在马上开弓放箭,百步外的草靶应声而倒。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,场面壮观。
皇太极微微点头,侧身对代善道:“大哥觉得如何?”
代善捋须:“各旗精锐尽出,骑射功夫都不差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阵型稍乱,配合不足。打仗不是单打独斗,需讲究协同。”
“大哥说的是。”皇太极目光扫过全场,“这些年咱们打胜仗,靠的是女真人的勇悍。可往后要打更大的仗,攻更大的城,光靠勇悍不够了。”
正说着,莽古尔泰插话:“打仗嘛,勇猛第一!管他什么阵型不阵型,冲上去砍就是了!咱们女真儿郎,哪个不是一当十?”
皇太极笑了笑,没接话。这位三哥,永远是这个论调。
骑射结束,接下来是步战演练。正蓝旗与镶白旗对阵,双方各出五百步兵,手持包着棉布的木枪木刀,模拟实战。
开始还算有序,可打着打着就乱了。两边士兵杀红了眼,棉布包着的木器也成了凶器。不断有人倒地哀嚎,场面渐渐失控。
“停!”皇太极霍然站起。
鼓声骤停,场中士兵茫然四顾。
皇太极走下高台,步入校场。热浪扑面而来,尘土混合着汗味。他走到两队士兵中间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“刚才是谁先下重手的?”他问,声音不高,却让全场寂静。
一个正蓝旗的年轻佐领跪倒:“回大汗,是……是奴才。镶白旗的人骂我们是莽古尔泰的狗,奴才一时气愤……”
“一时气愤?”皇太极重复这四个字,眼神冰冷,“战场上,一时气愤会害死多少人,你知道吗?”
佐领伏地不敢言。
皇太极转身看向镶白旗那边:“谁骂的人?”
一个老兵颤抖着出列:“是……是奴才。但正蓝旗的人先嘲笑我们旗主年轻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就骂回去?”皇太极打断他,“所以你们就在演练中下死手?”
他环视全场,提高声音:“八旗是什么?是兄弟!是手足!正黄旗、镶黄旗、正红旗、镶红旗、正蓝旗、镶蓝旗、正白旗、镶白旗,八旗一体,都是我爱新觉罗的兵!可现在呢?互相嘲笑,互相辱骂,演练中下死手!这要是真上了战场,你们是杀敌还是杀自己人?”
全场鸦雀无声,只有热风吹动旗帜的声响。
皇太极走到高台前,面对八旗将士:“从今日起,朕要整饬军纪!第一条:八旗同袍,亲如兄弟,敢有内斗者,斩!第二条:演练如实战,但不得下死手,违者军棍五十!第三条:令行禁止,旗主、佐领之令如朕亲令,敢违抗者,斩!”
三条军令,字字铿锵。
众将面面相觑。这军纪,也太严了。
莽古尔泰忍不住开口:“大汗,这……是不是太严了?当兵的血气方刚,有点摩擦难免……”
“难免?”皇太极看向他,“三哥,就是因为‘难免’,才要严管!阿敏出征朝鲜,为什么败得那么惨?就是因为军纪涣散!士兵抢掠,将领贪功,上下不同心!这样的军队,能打胜仗吗?”
莽古尔泰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皇太极不再理他,转向全场:“朕知道,有人会觉得朕太严。可你们想想,这些年咱们死了多少兄弟?父汗带着咱们从赫图阿拉打到现在,多少人埋骨他乡?他们的血不能白流!咱们要打更大的天下,要入主中原,没有严明的军纪,凭什么打?”
他顿了顿,声音缓和了些:“军纪严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回来。是为了让你们的父母妻儿,能等到你们回家。”
这话说到了士兵们心里。许多人低下头,若有所思。
“今日起,朕会亲自参与八旗训练。”皇太极宣布,“每月逢五逢十,朕必到校场。各旗主、佐领,需严格操练,不得懈怠。三个月后,朕要看到一支不一样的八旗!”
演武结束,众将散去。
皇太极回到汗宫,立即召见范文程。
“范先生,军纪整顿之事,需从速从快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你拟个章程,详细规定各旗编制、训练、奖惩。另外,朕要设立军法官,每旗派两人,直属朕管辖,监督军纪执行。”
范文程拱手:“大汗英明。然此事涉及八旗根本,恐阻力不小。尤其那些世袭佐领、旗主,习惯了松散管理,突然严起来,必会反弹。”
“反弹?”皇太极冷笑,“那就拿反弹最厉害的开刀。先生去查查,八旗中哪些将领最跋扈,哪些佐领最纵容下属。朕要杀鸡儆猴。”
范文程心中凛然。这位大汗,真是铁腕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皇太极继续道,“朕要设立文馆,招揽汉人儒士。此事同样阻力大,需借整顿军纪之威,一并推行。”
“大汗想如何安排?”
“文馆设于汗宫东侧,你先任馆主。”皇太极道,“首批招揽二十人,以翻译汉文典籍、整理文书为主。待遇从优,月俸银十两,米五石。告诉那些汉人,只要真才实学,朕必重用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范文程迟疑道,“只是……满族贵族那边,恐有非议。”
“有非议就让他们来找朕。”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,“治国不是打猎,光会骑马射箭不行。汉人治国数千年,典章制度、农耕水利、刑名钱谷,哪一样不比咱们强?不学,永远是个蛮族。”
范文程听得心潮澎湃。他一个汉人,投奔后金多年,虽受礼遇,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。如今皇太极这番话,是真把汉文化当回事了。
“大汗有此胸怀,何愁大业不成!”他由衷道。
正说着,侍卫来报:“大汗,正蓝旗佐领巴尔泰求见,说有紧急军务。”
皇太极和范文程对视一眼。巴尔泰是莽古尔泰的心腹,这个时候来,必有蹊跷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巴尔泰进来了,神色慌张:“大汗!不好了!三贝勒他……他和镶白旗的佐领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?”皇太极皱眉,“在哪?”
“在校场东边的营房!三贝勒听说镶白旗的人私下议论他,带人找上门去了!”
皇太极脸色一沉。刚宣布整顿军纪,莽古尔泰就带头闹事,这是打他的脸!
“摆驾!去营房!”
二、营房冲突,杀一儆百
校场东营房,已经乱成一团。
莽古尔泰带着十几个正蓝旗亲兵,堵在镶白旗营房门口。镶白旗的佐领鄂尔泰带着人挡在门前,双方剑拔弩张。
“鄂尔泰!把你手下那个嚼舌根的杂种交出来!”莽古尔泰指着对方鼻子骂,“敢在背后议论老子,活腻了!”
鄂尔泰三十出头,是多尔衮提拔的将领,性格刚直:“三贝勒,有什么话好好说。您这样带兵闯营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老子就是规矩!”莽古尔泰吼道,“赶紧交人!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收拾!”
正闹着,远处传来喊声:“大汗驾到——”
人群分开,皇太极快步走来,身后跟着范文程和侍卫。
“怎么回事?”皇太极面沉似水。
莽古尔泰抢先告状:“大汗!镶白旗的人私下议论我,说我‘有勇无谋,迟早坏事’!这能忍吗?”
鄂尔泰跪下:“大汗明鉴!是有士兵酒后失言,但已经责罚过了。三贝勒带兵闯营,要抓人,奴才只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皇太极看向莽古尔泰:“三哥,有这事?”
“有!”莽古尔泰理直气壮,“议论贝勒,按律当鞭五十!鄂尔泰包庇下属,也该罚!”
皇太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议论贝勒,确实该罚。鄂尔泰,把那个人带出来。”
鄂尔泰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人从营房里押出一个年轻士兵。那士兵二十出头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“你议论三贝勒了?”皇太极问。
士兵扑通跪倒:“大汗饶命!奴才……奴才喝多了,胡说八道……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三贝勒勇猛有余,智谋不足……”士兵声音越来越小。
莽古尔泰一听就炸了:“听见没?听见没?大汗,这种人不严惩,以后谁还把贝勒放在眼里?”
皇太极没理他,继续问士兵:“除了这句,还说了什么?”
士兵抖得更厉害了:“还……还说三贝勒在朝鲜之战中,派人在阿敏军中捣乱,导致我军大败……”
这句话一出,全场寂静。
莽古尔泰脸色大变:“放屁!谁说的?谁造谣?”
皇太极眼中寒光一闪。这事他早知道,是范文程安插的探子报上来的。莽古尔泰为了扳倒阿敏,确实派人在朝鲜给阿敏下绊子,间接导致后金军伤亡惨重。
“三哥。”皇太极转向莽古尔泰,“这事,你知道吗?”
莽古尔泰支吾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!这纯属诬陷!”
“是不是诬陷,查查就知道。”皇太极淡淡道,“但今日之事,关键不在这里。”
他看向全场,提高声音:“今日朕刚宣布整顿军纪,第一条就是八旗同袍,亲如兄弟。可你们呢?三贝勒带兵闯营,是为违抗军令;士兵私下议论,是为挑拨离间;鄂尔泰阻拦有理,但处理不当。三方都有错!”
众人都低下头。
“按新军纪:八旗内斗者,斩!”皇太极一字一句,“但念在初犯,朕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:“议论者,鞭一百,逐出军营,永不录用。鄂尔泰治军不严,降一级,罚俸半年。三贝勒——”
所有人都看向莽古尔泰。
莽古尔泰梗着脖子:“我怎么了?我是贝勒,来抓议论我的人,有什么错?”
“带兵闯营,就是错。”皇太极声音冷了下来,“按律,当罚俸一年,禁足一月。但你是朕兄长,又是旗主,朕给你留面子——罚俸一年,禁足半月,期间不得过问旗务。”
“什么?”莽古尔泰瞪大眼睛,“禁足?还不得过问旗务?那正蓝旗谁管?”
“朕会派人暂管。”皇太极不容置疑,“三哥,军纪面前,人人平等。你是贝勒,更该以身作则。”
莽古尔泰气得浑身发抖,可看看皇太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再看看周围那些将领的眼神,他知道,自己要是再闹,下场会更惨。
“……臣领罚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处置完毕,皇太极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,对那个被鞭刑的士兵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士兵颤声:“奴才……奴才叫费扬古。”
“费扬古,你虽然犯了错,但敢说真话,也算有种。”皇太极道,“鞭刑之后,去文馆报到。范先生那里缺个抄写的,你去吧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从一个士兵变成文馆书吏,这哪里是惩罚,简直是奖赏!
费扬古呆住,半晌才反应过来,连连磕头:“谢大汗!谢大汗恩典!”
皇太极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回宫路上,范文程低声问:“大汗,您这样处置,三贝勒怕是会记恨。”
“记恨就记恨。”皇太极淡淡道,“朕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,军纪就是军纪,贝勒犯法,与兵同罪。至于费扬古——他说的那些话,虽然犯了忌讳,却是实情。这样的人,留在军中会被人整死,不如放到文馆,还能用他的直性子。”
范文程心中佩服。这位大汗,看似雷霆手段,实则心思缜密,每个处置都有深意。
“文馆那边,可以开始招人了。”皇太极继续道,“先从降清的汉官中选,宁完我、鲍承先、高鸿中,这些人都可用。告诉他们,只要真心为后金效力,朕必不亏待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汗宫,皇太极还没坐下,侍卫又来报:“大汗,大贝勒求见。”
“请。”
代善进来了,脸上带着忧色:“二弟,今日之事,是不是太急了?三弟那脾气,你禁他的足,他怕是要闹翻天。”
“让他闹。”皇太极请代善坐下,“大哥,咱们兄弟说句心里话。后金要强大,光靠打仗不行,得有一套规矩。可立规矩,就得有人不服。莽古尔泰是最大的刺头,不把他按下去,其他人更不会服。”
代善叹息:“我知道你的苦心。可三弟手握正蓝旗,军中威望不低。逼急了,万一他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皇太极笃定道,“莽古尔泰虽然莽,但不傻。他知道,真要跟我翻脸,正蓝旗里有多少人愿意跟他走?阿敏的下场摆在那里,他看得见。”
代善沉默片刻,换了个话题:“文馆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重用汉人,那些老家伙们已经在嘀咕了。尤其是费英东的儿子图赖,还有额亦都的几个儿子,他们觉得汉人是奴才,凭什么跟咱们平起平坐?”
费英东、额亦都,都是努尔哈赤时代的开国五大臣,他们的子侄现在掌控着八旗要职,是保守派的中坚。
“他们嘀咕他们的。”皇太极冷笑,“大哥,你说句实话,咱们女真人,会种地吗?会算账吗?会管刑狱吗?不会。可要治国,这些都得会。不靠汉人,靠谁?”
“理是这个理,可……”
“可他们觉得,咱们打下天下,就该咱们享福,汉人就是给咱们种地交粮的奴才。”皇太极接过话,“这种想法不改,后金永远是个部落,成不了国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大哥,你知道我最近在读什么吗?《资治通鉴》。里面讲历代兴衰,有一条是通的:能用人才者强,排斥异己者亡。匈奴够强吧?突厥够猛吧?可现在呢?都烟消云散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只知抢掠,不知治理。”
代善看着弟弟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这个从小爱读书的弟弟,如今思考的东西,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这些兄长了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先立文馆,招揽汉人。”皇太极转身,“同时,我要改革税制,减轻汉民负担。还要修订法律,满汉同罪。还要兴办学校,让八旗子弟也读书识字。”
他每说一句,代善的脸色就变一变。
“这……这动静太大了!”代善忍不住道,“那些老臣不会同意的!”
“不同意也得做。”皇太极眼神坚定,“大哥,你帮我。咱们兄弟齐心,才能成事。”
代善看着皇太极,看着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帮你。”
三、文馆初立,汉臣归心
七月初,文馆正式设立。
馆址选在汗宫东侧一处独立院落,原是某贝勒的别院,皇太极亲自下令腾出。院中三进房舍,粉刷一新,门前挂匾,上书“文馆”两个大字,是皇太极亲笔。
开馆当天,皇太极亲临。
院中站了二十多人,都是首批入选的汉人儒生。有降清的明朝官员,有辽东本地的读书人,有流落关外的士子。他们穿着新发的青色儒袍,个个神情拘谨,眼中既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皇太极站在台阶上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诸位。”他开口,说的是汉语,虽然带着口音,却字正腔圆,“今日文馆成立,是我后金一件大事。你们都是读书人,知书达理,通晓古今。朕请你们来,不是要你们做奴才,是要你们做先生,做参谋,帮朕治理这个国家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这话从一个女真大汗口中说出,着实让人意外。
“朕知道,你们中有人是被迫归附,心中不服;有人是走投无路,暂且栖身。”皇太极继续道,“朕不怪你们。人各有志,各为其主,这是本分。但既然来了,就要做事。做得好,朕不吝赏赐;做不好,朕也不会客气。”
他顿了顿:“文馆当前要做三件事:第一,翻译汉文典籍,尤其是史书、兵书、农书;第二,整理文书档案,制定规章制度;第三,教授八旗子弟读书识字。每件事,朕都会亲自过问。”
一个中年儒生出列,躬身道:“大汗,草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大汗要我们教授八旗子弟,可……满语汉语不通,如何教授?”
皇太极笑了:“这就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。范文程。”
范文程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馆主,这件事交给你。编一套满汉对照的识字课本,先从简单的开始。朕会让各旗选送聪慧子弟,每旗十人,来文馆学习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又交代了几句,皇太极离开文馆,回到汗宫。
刚一坐下,侍卫就报:“大汗,图赖、遏必隆、鳌拜三位大人求见。”
来了。皇太极心中冷笑。这三人分别是费英东、额亦都、安费扬古的儿子,都是保守派的代表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三人鱼贯而入,行礼后,图赖率先开口:“大汗,臣等听闻文馆成立,特来祝贺。”
话说得好听,可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哦?”皇太极故作不知,“三位有心了。文馆初立,正是用人之际,三位若有合适人选推荐,朕欢迎。”
遏必隆忍不住了:“大汗,臣等确实有话要说。那些汉人,都是降臣败将,有些甚至是俘虏。让他们进文馆,与咱们八旗子弟同处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“什么规矩?”皇太极问。
“汉人是奴才,咱们是主子。”鳌拜粗声粗气道,“主子怎么能跟奴才一起做事?还让奴才教主子读书?这不是颠倒了吗?”
皇太极放下手中的笔,缓缓道:“三位,朕问你们一个问题。咱们女真人,最擅长什么?”
三人一愣。图赖道:“当然是骑马射箭,打仗杀敌!”
“对,打仗杀敌。”皇太极点头,“可仗打完了呢?地盘打下来了,百姓归附了,然后呢?怎么管?怎么收税?怎么审案子?你们会吗?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你们不会,朕也不会。”皇太极继续道,“可汉人会。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。咱们要学,就得拜师。拜师,就得有学生的样子。难道你们学骑马射箭的时候,对师父也是这副态度?”
遏必隆嘟囔:“那怎么能一样……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皇太极声音提高,“治国比打仗难!打仗输了,可以再打;治国错了,江山就没了!你们看看历朝历代,哪个开国皇帝不重用前朝旧臣?不学习前朝制度?汉高祖用张良、萧何,唐太宗用魏征、房玄龄,他们嫌弃过这些人是‘降臣’吗?”
一番话,说得三人哑口无言。
“文馆之事,朕意已决。”皇太极最后道,“你们支持也好,反对也罢,都要做。但朕可以保证一点:重用汉人,不会损害你们八旗的利益。相反,汉人把国家治理好了,赋税收上来了,粮食种出来了,受益的是咱们所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:“三位都是开国功臣之后,朕希望你们能明白朕的苦心。不要学阿敏,自毁前程。”
提到阿敏,三人脸色都变了。阿敏的下场,他们都清楚。
“……臣等明白了。”图赖带头躬身,“大汗深谋远虑,臣等愚钝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太极语气缓和,“去吧。好好带兵,好好办事,朕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三人退下后,皇太极长出一口气。
范文程从屏风后转出:“大汗刚才一番话,恩威并施,高明。”
“高明什么?”皇太极苦笑,“不过是硬撑罢了。这些老臣,仗着父辈功劳,目中无人。不敲打敲打,真以为朕是软柿子。”
“但敲打要有分寸。”范文程道,“过刚易折。大汗可适当给些甜头,比如让他们子侄也进文馆学习,或者赏赐些田庄财物。”
“先生说得是。”皇太极点头,“这事你去办。另外,文馆那边要抓紧。第一本翻译的书,就选《孙子兵法》。译好了,朕要发给各旗佐领,人手一册。”
“是。”
文馆的成立,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后金朝堂激起层层涟漪。
保守派不满,但不敢公然反对;汉人士子则看到了希望,做事格外卖力。范文程白天在文馆主持事务,晚上进宫与皇太极商议改革大计,常常忙到深夜。
这晚,范文程又带来一份文书。
“大汗,这是宁完我整理的《赋税改革疏》。”他将文书呈上,“他建议将原来的人头税改为按田亩征税,并设立常平仓,平抑粮价。另外,对辽东新开垦的荒地,免税三年,以鼓励耕作。”
皇太极仔细阅读,连连点头:“宁完我有才。这些建议,都切中要害。只是改革税制,触动利益太大,需谨慎。”
“宁完我也想到了。”范文程道,“他建议先选几个州县试点,效果好再推广。另外,可先从皇庄开始改,给各旗做个榜样。”
“皇庄?”皇太极沉吟。皇庄是努尔哈赤设立的皇室私产,由汉人包衣耕种,收成全部归皇室。如果连皇庄都改革,确实能起到示范作用。
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他拍板,“先在皇庄试点,将原来的劳役制改为租佃制,包衣交租后,余粮归己。另外,设立农官,指导耕种,兴修水利。”
正说着,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“怎么回事?”皇太极皱眉。
侍卫进来禀报:“大汗,文馆那边出事了!有几个八旗子弟去闹事,砸了东西,还打伤了人!”
皇太极霍然站起:“走!去看看!”
四、夜闯文馆,雷霆镇压
文馆院内,一片狼藉。
桌椅翻倒,书籍散落,砚台摔碎,墨汁泼了一地。几个汉人儒生鼻青脸肿地站在一旁,衣服被撕破,脸上带着屈辱和愤怒。
闹事的是五个八旗子弟,都是各旗佐领的儿子,年纪都在十七八岁。为首的叫富察·格图,是图赖的侄子,正黄旗佐领之子。此刻他正踩着一本《论语》,趾高气扬地指着那些儒生骂:
“一群奴才!也配教我们读书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!”
一个年轻儒生气不过,反驳道:“我们是大汗请来的先生!你们这样闹事,不怕大汗怪罪吗?”
“先生?我呸!”格图一口唾沫吐过去,“你们就是奴才!狗一样的东西!还敢自称先生?我今天就教教你们,什么是规矩!”
他扬起手就要打,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厉喝:
“住手!”
皇太极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范文程和侍卫。院中瞬间安静,那几个八旗子弟脸色惨白,扑通跪倒。
“参见大汗……”
皇太极看都不看他们,先走到那几个儒生面前:“伤得重吗?”
为首的儒生宁完我躬身:“回大汗,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皇太极点点头,这才转身看向格图等人。他的目光冰冷如刀,扫过每个人。
“谁带的头?”
格图颤抖着:“是……是奴才……”
“为什么闹事?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觉得,汉人不配教我们……”
“不配?”皇太极笑了,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,“那你觉得谁配?你吗?你会什么?除了骑马射箭,你还会什么?《论语》读过吗?《孙子兵法》懂吗?治国安邦的道理,你知道几条?”
格图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“朕设立文馆,是要你们学习,是要后金强大。”皇太极的声音陡然严厉,“可你们呢?不思进取,反而来捣乱!打伤先生,砸坏书籍,这就是八旗子弟的做派?”
他顿了顿,下令:“格图,革去佐领之职,鞭一百,发配宁古塔为奴。其余四人,各鞭五十,降为普通兵丁,其父教子无方,各罚俸一年。”
这个处罚,重得让人心惊。格图是图赖的侄子,正黄旗佐领,说革职就革职,说发配就发配!
“大汗饶命!大汗饶命啊!”格图哭喊着磕头,“奴才知错了!再也不敢了!”
“晚了。”皇太极面无表情,“拉下去,即刻行刑!”
侍卫上前,将五人拖走。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皇太极环视院中众人,缓缓道:“今日之事,你们都看见了。朕设立文馆,重用汉人,不是一时兴起,是国策。谁反对,谁阻挠,就是与朕为敌,与后金为敌。”
他看向那些汉人儒生:“你们也记住,既然来了,就挺直腰杆做事。你们是先生,是谋士,不是奴才。谁敢欺负你们,直接报朕。朕为你们做主。”
宁完我等人热泪盈眶,齐齐跪倒:“谢大汗!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太极语气缓和,“把这里收拾一下,该治伤的治伤,该补书的补书。文馆之事,不能停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回宫路上,范文程低声道:“大汗,处罚是不是太重了?格图毕竟是图赖的侄子,正黄旗佐领……”
“不重不足以立威。”皇太极道,“先生,你知道吗?我处罚格图,不仅是罚他闹事,更是要告诉那些保守派:时代变了,老一套行不通了。谁还抱着‘汉人是奴才’的想法,谁就是格图的下场。”
范文程心中震撼。这位大汗,真是有破有立,手腕强硬。
果然,第二天早朝,图赖就跪地请罪。
“大汗,臣教侄无方,罪该万死!”图赖老泪纵横,“格图那混账做出这等事,臣无颜见大汗!请大汗革去臣一切官职,以正国法!”
皇太极看着他,心中明白,这是在以退为进。
“图赖,你是有功之臣,格图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皇太极缓缓道,“但你要记住,八旗要强大,就得学习。汉人有汉人的长处,咱们有咱们的长处。取长补短,才能成就大业。这个道理,你要明白,也要让正黄旗的将士们都明白。”
图赖连连磕头:“臣明白!臣明白!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皇太极道,“起来吧。好好带兵,好好办事。朕还需要你。”
恩威并施,图赖感激涕零地退下。
其他保守派看到这情景,都明白了皇太极的决心。连图赖这样的开国功臣之后都服软了,他们还能说什么?
文馆风波过后,改革进入快车道。
八月,皇庄税制改革试点开始。原来的劳役制改为“三七租佃制”,包衣交三成收成给皇庄,七成归己。同时设立农官,推广深耕细作,兴修水利。
九月,第一批翻译的汉文典籍完成,《孙子兵法》《论语》《农政全书》等书译成满文,发放各旗。皇太极下令,佐领以上将领必须学习,每月考核。
十月,文馆第一批八旗子弟学成结业。虽然只学了三个月,但已经能认几百个汉字,会写简单文书。皇太极亲自考核,对优秀者给予赏赐。
改革初见成效,国库渐渐充盈,军纪日益严明,汉民归心者日众。
但皇太极知道,这还不够。
五、蒙古来使,远交近攻
十一月初,蒙古科尔沁部使者抵达沈阳。
科尔沁部是蒙古诸部中最早与后金结盟的,双方世代联姻。皇太极的皇后哲哲、庄妃布木布泰,都来自科尔沁部。这次使者前来,是商议进一步结盟,共同对付察哈尔部的林丹汗。
皇太极在八角殿接见使者。
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叫乌克善,是哲哲皇后的兄长,布木布泰的舅舅。他行了蒙古礼,献上骏马百匹、牛羊千头、毛皮万张。
“尊贵的天聪汗,我奉科尔沁部奥巴洪台吉之命,特来朝见。”乌克善道,“愿长生天保佑后金,愿我们两部的友谊,像草原一样广阔,像江河一样长流。”
皇太极赐座,亲切地说:“舅舅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哲哲和布木布泰都很想念家乡,时常提起您。”
提到两个外甥女,乌克善脸上露出笑容:“她们在汗宫可好?”
“都好。”皇太极道,“哲哲统领后宫,贤德淑惠;布木布泰聪明伶俐,很得朕心。舅舅放心,她们在这里,不会受委屈。”
寒暄过后,转入正题。
乌克善道:“大汗,林丹汗最近又扩张了。他吞并了土默特部、鄂尔多斯部,如今号称有十万铁骑,扬言要统一蒙古,还要联合明朝,对付后金。”
林丹汗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后裔,自称蒙古大汗,一直想恢复蒙古帝国荣光。他视后金为蛮族,视归附后金的蒙古部落为叛徒,是皇太极的心腹大患。
“舅舅有什么建议?”皇太极问。
“我们科尔沁部,以及喀尔喀部、土谢图部,都愿意与后金结盟,共同对付林丹汗。”乌克善道,“但我们需要后金的支持——武器、粮食,还有必要时,出兵相助。”
皇太极沉吟片刻:“支持可以给,但朕有个条件。”
“大汗请讲。”
“各部需正式与后金结盟,奉朕为共主。”皇太极缓缓道,“不是平等的盟友,是君臣。各部首领,朕会封为亲王、郡王,但需听从朕调遣,按时朝贡。”
乌克善脸色变了变。这个条件,比他想的重。
“大汗,这……”
“舅舅,朕不是在商量,是在告知。”皇太极语气温和,却不容置疑,“林丹汗要统一蒙古,朕也要统一蒙古。不同的是,林丹汗把蒙古人当奴仆,朕把蒙古人当兄弟。跟了朕,各部自治,只需在战事上统一指挥;跟了林丹汗,你们都会变成他的附庸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林丹汗打不过朕。这些年,他哪一次赢了?而朕,从没输过。”
这话霸气十足,却也是事实。林丹汗与后金交战多次,从未占过便宜。
乌克善沉默了。他知道皇太极说的是实话,可要科尔沁部奉后金为宗主,这关系到部落的尊严和独立。
“舅舅不必立刻答复。”皇太极道,“可以在沈阳多住些日子,看看朕的后金,看看朕的八旗,看看朕怎么治国。看完了,再决定。”
“谢大汗。”乌克善行礼告退。
使者退下后,皇太极召见范文程。
“先生,蒙古之事,你怎么看?”
范文程道:“大汗威逼利诱,手法高明。科尔沁部与后金联姻多年,关系紧密,他们其实没得选。若不归附后金,就会被林丹汗吞并。两害相权,他们必选大汗。”
“朕也是这么想。”皇太极点头,“但光有科尔沁不够。喀尔喀、土谢图、扎鲁特,这些部落都要拉拢。先生,你拟个方略,如何‘远交近攻’,分化蒙古诸部。”
“臣以为,可分三步。”范文程早有准备,“第一步,厚待科尔沁,封奥巴洪台吉为亲王,赏赐丰厚,给其他部落做榜样。第二步,拉拢喀尔喀等中立部落,许以贸易之利。第三步,打击林丹汗的铁杆盟友,杀鸡儆猴。”
“具体怎么打?”
“可派多尔衮领兵出征。”范文程建议,“多尔衮年轻,需要军功立威。让他去打林丹汗的附属部落,既能练兵,又能震慑蒙古。而且多尔衮是正白旗旗主,与莽古尔泰、代善不同派系,用他,可平衡各旗势力。”
皇太极眼中闪过赞赏之色:“先生考虑周全。就这么办。”
他当即下令:封科尔沁部奥巴洪台吉为和硕亲王,赏白银万两,绸缎千匹;命多尔衮为正白旗主将,岳托为副,率军一万,出征察哈尔部附属的敖汉部。
命令下达,朝堂震动。
尤其是莽古尔泰,听说让多尔衮领兵,立刻进宫质问。
“大汗!为什么让多尔衮去?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,打过几场仗?我正蓝旗兵强马壮,应该让我去!”
皇太极耐心解释:“三哥,打敖汉部是小仗,用不着你这样的猛将。多尔衮需要历练,这次正好是个机会。你放心,下次对明大战,主帅一定是你。”
莽古尔泰还是不服:“那为什么让岳托当副帅?他是代善的儿子,镶红旗的人,怎么能掺和正白旗的事?”
“岳托沉稳,可补多尔衮之不足。”皇太极道,“三哥,你是长辈,要多提携年轻人。多尔衮虽然年轻,但毕竟是咱们弟弟,他的功劳,就是爱新觉罗家的功劳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莽古尔泰也不好再争,悻悻离去。
十二月,多尔衮领兵出征。
这是多尔衮第一次独立领兵,他格外认真。出征前,他特意去文馆,向范文程请教蒙古地形、部落情况,又找来宁完我,学习孙子兵法。
皇太极看在眼里,心中欣慰。这个弟弟,虽然母亲死在自己手里,但确实是个可造之材。若能收服,必是一员大将。
大军出发那日,皇太极亲自送行。
“十四弟,此去小心。”他叮嘱,“敖汉部虽小,但蒙古骑兵来去如风,不可轻敌。岳托经验丰富,多听他的建议。”
多尔衮躬身:“臣弟谨记。”
他看着皇太极,眼神复杂。这个人,是他的杀母仇人,可也是他的兄长,他的大汗。这些日子,皇太极对他的培养和关心,他都感受得到。
恨吗?恨。可除了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去吧。”皇太极拍拍他的肩,“朕等你凯旋。”
大军开拔,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
皇太极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方。范文程站在他身侧。
“大汗,您对十四贝勒,似乎格外用心。”范文程道。
皇太极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先生,你知道吗?有时候朕会想,如果当年阿巴亥不死,多尔衮会是什么样子?也许他会恨朕一辈子,也许他会成为朕最大的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现在,朕要把他变成朕最利的刀。这很难,但朕必须做。因为后金需要人才,需要能打仗、能治国的年轻人。多尔衮有这潜质。”
范文程心中感慨。这位大汗,真是胸怀广阔,又心思深沉。杀其母而用其子,这等手腕,古今罕有。
“他会明白大汗的苦心。”范文程道。
“但愿吧。”皇太极转身,“走,回宫。还有一堆奏折等着朕呢。”
两人走下城楼。
身后,沈阳城炊烟袅袅,百姓们正在准备晚饭。这座城池,这个国家,在皇太极的治理下,正悄然改变。
军纪整顿了,新政推行了,蒙古开始归附了,汉人开始归心了。
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皇太极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明朝这个庞然大物还在关内,林丹汗这个强敌还在草原,八旗内部的矛盾还未完全解决,改革的阻力依然存在。
路还很长。
但他有信心走下去。
因为他是皇太极。
是注定要开创一个时代的人。
发表评论



暂时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