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皇太极)第八章:围锦州战松锦,困明师定战局
一、廷议定策,围城打援
崇德五年(1640年)三月,盛京皇宫的桃花开得正盛,崇政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冬。
皇太极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殿中文武。左侧以多尔衮、豪格为首,站着此次随征的将领;右侧范文程、宁完我等文臣肃立,人人面色凝重。殿中央巨大的沙盘上,锦州、松山、杏山、塔山四座城池的模型排成一线,像四颗钉子楔在辽西走廊。
“都看明白了吗?”皇太极的声音打破沉寂,“明朝在关外最后的屏障,就是这条宁锦防线。锦州为首,松山为腰,杏山、塔山为尾。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驻守于此,号称‘铁壁’。诸位说说,这仗该怎么打?”
豪格第一个站出来。这位皇太极的长子,今年三十四岁,身材魁梧,满脸虬髯,性情酷似其父年轻时那般勇猛刚烈。
“父汗,儿臣以为当直取锦州!”他声如洪钟,“锦州是宁锦防线的锁钥,破锦州,松山、杏山不攻自破。我军有八万精锐,皆为百战之师,何惧洪承畴那十三万乌合之众?”
多尔衮却摇头:“锦州城高池深,守将祖大寿又是沙场老将。强攻必损兵折将,纵使攻下,我军也无力再战。臣弟以为,当围而不攻,断其粮道,待其粮尽自溃。”
“围城?”豪格嗤笑,“十四叔,锦州存粮足够半年,松山、杏山、塔山互为犄角,粮道四通八达。你要围到什么时候?等明朝援军赶到,咱们就被反包围了!”
“所以不能只围锦州。”多尔衮走到沙盘前,手指划过一道弧线,“要围点打援。以一部围锦州,主力埋伏在松山至杏山一线。明朝若要救锦州,必经此路。届时半渡而击,必可全歼援军。”
两人各执一词,众将也分成两派。年轻气盛的将领多支持豪格,主张强攻速胜;老成持重的则赞同多尔衮,主张围城打援。
皇太极静静听着,目光始终没离开沙盘。良久,他抬手示意安静。
“你们都说得有道理,但都不全。”他缓缓起身,走到沙盘前,“洪承畴此人,朕研究过。他用兵谨慎,步步为营。若我军围锦州,他必不会贸然来救,而会稳守松山,以逸待劳。”
他拿起代表清军的小旗,插在锦州城外:“所以,围城要真围,打援要真打。但不是等援军来,是要逼援军来。”
“如何逼?”豪格问。
皇太极眼中闪过寒光:“断粮。锦州存粮虽多,但十三万大军,人吃马嚼,消耗极快。朕已探明,明军粮草大半储于笔架山(今辽宁锦县南)。多尔衮——”
“臣弟在!”
“你率正白、镶白两旗,绕过锦州,直扑笔架山。不要硬攻,烧了粮仓就走。”
“豪格。”
“儿臣在!”
“你率正黄、镶黄两旗,在锦州城外筑长围,深沟高垒。每日佯攻,消耗明军箭矢滚木。记住,只扰不攻,吊着他们。”
“济尔哈朗、阿巴泰。”
“臣在!”两位亲王出列。
“你们率其余四旗,埋伏在松山以北的乳峰山。待洪承畴出城救粮,半路截杀。”
部署完毕,皇太极环视众将:“此战关键,在‘困’字。困住锦州,困住洪承畴,困住十三万明军。他们要粮,就得出来打;要守,就得挨饿。主动权,始终在咱们手里。”
范文程抚须赞道:“陛下此策,深得兵法精髓。《孙子》云:‘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’。我军以逸待劳,以静制动,洪承畴纵有十三万大军,亦如笼中困兽。”
宁完我补充:“还有一利。洪承畴麾下将领,多来自各省,彼此不和。长期围困,必有内乱。届时或可不战而胜。”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皇太极点头,“所以此战不能急,要慢慢熬。熬到明军粮尽,熬到军心涣散,熬到崇祯在千里之外催战——那时候,才是决胜之机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各部依计行事,三日后发兵。记住,此战关乎大清国运,胜则入关可期,败则前功尽弃。望诸位同心协力,不负朕望!”
“臣等必竭尽全力!”众将齐声。
散朝后,皇太极独留范文程。
“先生,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他低声道,“派人潜入锦州,联络祖大寿。”
范文程一惊:“陛下还想劝降祖大寿?天聪五年大凌河之战,他就降而复叛,此人不值得信任。”
“正因为他降而复叛,才更要联络。”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,“洪承畴多疑,若知道朕与祖大寿有往来,必生猜忌。此乃反间之计。”
“陛下高明!”范文程恍然,“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要机密。”皇太极叮嘱,“此事只有你知朕知,连多尔衮、豪格都不要告诉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范文程退下后,皇太极走到窗前。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想起海兰珠,她已怀孕六个月,腹部明显隆起。这些日子,她害喜得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却从不抱怨。
“陛下。”海兰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皇太极转身,见她扶着侍女的手,缓缓走来,连忙上前搀扶: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多休息吗?”
“臣妾听说陛下又要出征,放心不下。”海兰珠看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,“松锦之战,怕是要打很久吧?”
“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。”皇太极扶她坐下,“你在宫里好好养胎,等朕凯旋,正好赶上看孩子出生。”
海兰珠抚着肚子,轻声道:“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,拖累陛下挂心。”
“胡说。”皇太极握住她的手,“这是上天赐给朕的宝贝,怎么会是拖累?倒是你,身子重,朕这一去……”
“臣妾没事。”海兰珠强笑,“有皇后姐姐照顾,有太医守着,陛下放心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泪光:“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,陛下千万小心。臣妾……臣妾和孩子等着陛下回来。”
皇太极心中涌起暖意,将她拥入怀中:“朕答应你,一定平安回来,看着咱们的孩子出生,看着他长大。”
两人依偎片刻,海兰珠忽然想起什么:“陛下,臣妾听说,豪格和多尔衮在朝上又争执了?”
“嗯,为战术之事。”皇太极不愿多谈,“军中之事,你不要操心。”
“臣妾不是操心军事。”海兰珠低声道,“只是……豪格是长子,多尔衮是叔父,两人在军中各有势力。陛下在外征战,他们在后方若生龃龉……”
皇太极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何尝没想过?豪格勇猛,但暴躁易怒;多尔衮精明,但野心勃勃。两人向来不和,这次同征松锦,确实可能生事。
“朕会敲打他们的。”他最终道,“你放心,朕还镇得住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有一丝隐忧。权力这东西,就像烈酒,喝多了会醉,会让人忘记本分。但愿这次,他们都能清醒。
三日后,大军誓师出征。
盛京城外,八万铁骑列阵。皇太极金甲白马,立于阵前。身侧,多尔衮、豪格、济尔哈朗、阿巴泰等将领肃立。
没有过多的仪式,皇太极只说了三句话:“此战,为大清国运而战。此战,为八旗荣耀而战。此战,为子孙后代而战。出发!”
“出发!”八万人齐声呐喊,声震四野。
队伍如黑色长龙,蜿蜒西去。皇太极回头,望了一眼盛京城。那里有他的皇宫,有他的子民,有他怀孕的妻子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在心中默念。
而在锦州城中,一场危机正在酝酿。
二、锦州被困,明军危局
四月,锦州城被围已半月。
城头,守将祖大寿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营寨,脸色阴沉。这位五十六岁的老将,须发已白,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。他身后站着副将何可纲、朱梅等将领,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清虏这次是动真格的了。”祖大寿指着城外,“你们看,壕沟深一丈,宽三丈,栅栏高三丈。每隔百步一座箭楼,昼夜有人巡逻。这是要困死咱们。”
何可纲愤愤道:“洪督师在松山有十三万大军,为何不来救?就眼睁睁看着咱们被困?”
“你懂什么?”祖大寿斥道,“清军主力不在锦州城外,而在松山以北。洪督师若贸然来救,正中皇太极下怀。他在等,等咱们粮尽,等清军疲惫。”
“可城中存粮只够三月。”朱梅忧心忡忡,“三个月后怎么办?”
祖大寿沉默。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若朝廷援军及时赶到,或有转机。若不来……
正说着,亲兵来报:“将军,清军又射来书信。”
祖大寿接过,展开一看,又是劝降书。这次语气更温和,许诺若降,封王爵,子孙世袭。落款是“大清皇帝皇太极”。
他冷笑,将信撕碎:“告诉皇太极,祖大寿宁死不降!”
信使退下后,何可纲低声道:“将军,其实……皇太极开出的条件,不算苛刻。如今大明内忧外患,李自成破洛阳,张献忠陷襄阳,朝廷自顾不暇。咱们死守锦州,又能守到几时?”
“住口!”祖大寿厉声,“我祖家世代受大明国恩,岂能做贰臣?天聪五年大凌河之降,已是终身之耻。如今再降,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?”
何可纲不敢再言。但心中暗想:大凌河降而复叛,皇太极都没杀你,这份胸襟,崇祯皇帝有吗?
与此同时,松山城中,蓟辽总督洪承畴也在焦头烂额。
这位五十二岁的明末名将,面容清癯,双目有神,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。他面前摊着地图,上面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。
“督师,锦州告急,祖将军已三次求援。”总兵王朴急道,“再不去救,锦州必失。”
洪承畴摇头:“不是不救,是不能救。皇太极八万大军,只派两万围锦州,余下六万去哪了?探马回报,乳峰山、黄土岭一带,皆有清军埋伏。咱们若去救,必中埋伏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看着锦州被困死?”
“等。”洪承畴缓缓道,“等朝廷援军,等粮草补给,等清军疲惫。打仗不是斗气,要算总账。锦州能守三月,这三个月,咱们可以做的事很多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第一,加固松山、杏山、塔山城防,深沟高垒。第二,派小股部队袭扰清军粮道。第三,向朝廷求援,请调宣府、大同边军。”
王朴苦笑:“朝廷……如今哪还有兵可调?听说皇上又要加征剿饷,百姓怨声载道。李自成在河南已拥兵数十万,张献忠在湖广称王。朝廷自顾不暇啊。”
洪承畴长叹一声。他何尝不知?大明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,处处漏水,堵了这头,漏了那头。他这个蓟辽总督,名义上统帅十三万大军,实则内部矛盾重重——有关宁军,有宣大军,有各省客军,彼此不服,号令难行。
“尽人事,听天命吧。”他最终道,“传令各军,严守城池,不得擅自出战。违令者,斩!”
军令传下,但执行起来却难。明军各部本就互不统属,如今又被困城中,士气日渐低落。尤其那些客军,离家千里,粮饷不继,怨气越来越大。
五月初,清军烧了笔架山粮仓的消息传来,明军震动。
笔架山储粮二十万石,是宁锦防线半年的补给。一把火烧尽,意味着锦州、松山等城的存粮,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洪承畴闻讯,跌坐椅中,半晌无语。
“督师,现在怎么办?”王朴声音发颤,“粮道断了,援军未至,锦州、松山都成了孤城。这样下去,不战自溃啊。”
洪承畴强迫自己冷静:“清军烧粮,说明他们也急了。皇太极想逼咱们出战。越是这样,越不能中计。传令:各城实行配给制,士卒每日口粮减半。告诉将士们,朝廷援军已在路上,再守一月,必有转机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心中也没底。朝廷的援军,真的会来吗?崇祯皇帝在深宫之中,可知道关外这十三万将士的艰难?
而此刻的盛京皇宫,却是一片喜气。
海兰珠的产期将近,皇太后哲哲亲自坐镇关雎宫,指挥宫女太监准备生产事宜。太医日夜值守,稳婆随时待命。
“娘娘放宽心,胎位很正,一定能平安生产。”太医诊脉后禀报。
海兰珠靠在榻上,面色苍白,但眼中闪着母性的光辉。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,轻声问:“陛下有消息吗?”
“前线战事顺利。”侍女苏茉儿安慰道,“锦州已被围两月,明军粮草将尽。陛下用兵如神,必能凯旋。”
海兰珠点头,但眉间仍有一丝忧色。怀孕后期,她身子越发沉重,夜里常被孩子的踢动惊醒。每当这时,她就想起远在战场的丈夫,想起他说“等我回来看着孩子出生”时的温柔眼神。
“苏茉儿,你说陛下能赶回来吗?”
“一定能的。”苏茉儿握紧她的手,“陛下答应过娘娘,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正说着,宫外传来喧哗声。一个太监匆匆进来:“娘娘,睿亲王福晋来了。”
“请她进来。”
乌兰(多尔衮福晋)进来了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她去年生了个儿子,取名多尔博,如今刚满周岁。
“给宸妃娘娘请安。”乌兰行礼,“听说娘娘要生产了,特来探望。这是臣妾的一点心意,给未来小阿哥的。”
她呈上一个小金锁,做工精致。海兰珠接过,微笑道:“多谢你。小阿哥可好?”
“好得很,能吃能睡。”乌兰将孩子递给乳母,坐到海兰珠身边,“娘娘别担心,生孩子看着吓人,其实很快。臣妾生多尔博时,不到两个时辰就下来了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海兰珠看着她,忽然问,“睿亲王在前线可好?”
乌兰笑容一僵:“好……挺好的。王爷上月捎信回来,说战事顺利,让臣妾不要挂念。”
话虽如此,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。多尔衮出征半年,只捎回一封信,寥寥数语,全是公事。夫妻之情,淡如清水。
海兰珠看出她的心事,轻声道:“男儿志在四方,咱们做女人的,在家守好后方,就是最大的支持。”
“娘娘说得是。”乌兰低头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乌兰告退。走出关雎宫时,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精致华丽的宫殿,心中五味杂陈。
海兰珠独宠后宫,连怀孕都让皇帝牵挂不已。而她,名义上是亲王福晋,实则独守空房。同样是女人,命运为何如此不同?
“福晋,回府吗?”侍女问。
“不,去永福宫。”乌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去看看贵妃娘娘。”
永福宫内,娜木钟正在发脾气。几个宫女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“没用的东西!连个参汤都熬不好!”她将碗摔在地上,“本宫要的是宸妃那种参汤的味道,你们熬的这是什么?猪食吗?”
“娘娘息怒,宸妃娘娘的参汤是陛下特意从朝鲜寻来的秘方,奴婢们实在……”
“滚!都滚出去!”
宫女们连滚带爬地退下。乌兰走进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“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?谁惹您生气了?”
娜木钟看见她,勉强压下怒火:“是乌兰啊,坐。没什么,就是些奴才不中用。”
乌兰坐下,柔声道:“娘娘是为宸妃的事烦心吧?”
娜木钟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臣妾没胡说。”乌兰压低声音,“宫中谁不知道,宸妃独宠,连怀孕都让陛下在战场上牵挂。臣妾听说,陛下前日还特意派侍卫回京,询问宸妃情况。”
“什么?”娜木钟瞪大眼睛,“陛下在打仗,还惦记着她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乌兰眼中闪过嫉妒,“臣妾的王爷在前线,半年才捎回一封信。可陛下呢?三天两头派人回京。同样是出征,待遇天差地别。”
娜木钟咬牙切齿:“那个贱人,就会装柔弱,博陛下怜惜。等生下孩子,还不定得意成什么样!”
“所以娘娘要早做打算。”乌兰凑近些,“宸妃若生下皇子,以陛下对她的宠爱,立为太子也未可知。到那时,皇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,何况咱们?”
这话戳中了娜木钟最深的恐惧。她无子,若海兰珠生下皇子,将来母凭子贵,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?
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她盯着乌兰。
乌兰微笑:“臣妾能有什么主意?只是觉得,后宫之事,有时也需要前朝助力。娘娘的阿霸垓部,在蒙古诸部中实力最强。若娘娘的父亲能联合其他部落,向陛下进言,说‘皇子当立长立贤’,那豪格贝勒……”
娜木钟眼睛一亮。豪格是长子,但生母地位低微。若蒙古各部支持豪格,对抗海兰珠可能生下的皇子,确实是一步好棋。
“乌兰,你真是聪明。”她拉住乌兰的手,“咱们姐妹,以后要常来常往。”
“臣妾谨记。”
两人密议良久,乌兰才告辞。走出永福宫时,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皇太极,你杀我公公(阿敏),圈禁我叔叔(莽古尔泰),现在又冷落我。这笔账,咱们慢慢算。
而此刻的松锦前线,战局正在悄然变化。
三、松山突围,血战乳峰
六月中旬,锦州城中已开始杀马为食。
祖大寿站在城头,看着瘦骨嶙峋的士兵,心中滴血。三个月围困,城中粮尽,士兵每日只有半碗稀粥。战马杀了三分之一,百姓家的狗、猫、老鼠都被抓来吃尽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清军攻城,自己就崩溃了。
“将军,松山来信。”亲兵呈上密信。
祖大寿展开一看,是洪承畴的亲笔:“粮尽援绝,守无可守。决意七月初一,全军突围,南撤宁远。望兄同时行动,互为呼应。”
他手一颤,信纸飘落。
突围?说得轻巧。城外清军重重围困,壕沟、栅栏、箭楼,层层设防。十三万饥疲之师,如何突得出去?
但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选择。守,是等死;突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传令各部,准备突围。”他嘶哑着下令,“将所有粮食集中,让士兵饱餐一顿。初一夜,全军出南门,往松山方向突围。”
消息传开,城中骚动。士兵们知道要突围,既兴奋又恐惧。兴奋的是终于不用等死了,恐惧的是突围之路必是血路。
七月初一,夜,无月。
锦州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,祖大寿率五千精兵先行,后面是大队人马。士兵们口衔枚,马裹蹄,摸黑前进。
起初很顺利,清军似乎没有察觉。但当先头部队接近第一道壕沟时,忽然火把通明,杀声震天。
“中计了!”祖大寿脸色大变,“冲过去!”
明军拼命冲锋,但壕沟又深又宽,沟底插满尖木。不断有人跌落,被刺穿身体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架木板!快架木板!”
士兵们扛着临时赶制的木板,铺在壕沟上。但清军箭如雨下,铺板的人纷纷中箭倒下。
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更大的喊杀声——清军从两翼包抄过来,将明军退路截断。
“将军,后路被断了!”副将急报。
祖大寿咬牙:“往前冲!冲出去才有活路!”
他亲自挥刀,带头冲锋。五千精兵拼死向前,终于冲过第一道壕沟。但前面还有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
而此刻的松山,洪承畴的突围也开始了。
十三万明军分三路突围:左路由总兵王朴率领,走乳峰山东侧;右路由总兵杨国柱率领,走乳峰山西侧;中路由洪承畴亲自率领,走乳峰山正面。
洪承畴的算盘是:三路并进,清军兵力分散,总有一路能突出去。只要一路成功,就能在宁远会合,重整旗鼓。
但他不知道,皇太极早已料到他会走乳峰山。
乳峰山北坡,密林中,皇太极站在高处,用望远镜观察明军动向。
“陛下料事如神。”多尔衮赞叹,“洪承畴果然选了乳峰山。”
“不是朕料事如神,是洪承畴别无选择。”皇太极淡淡道,“乳峰山是通往宁远的必经之路,两侧是沼泽,只能走这里。传令:豪格在左,济尔哈朗在右,多尔衮你随朕居中。等明军过半,三面夹击。”
“嗻!”
寅时三刻(凌晨四点),明军进入伏击圈。
洪承畴骑在马上,心中不安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诡异。乳峰山地形险要,清军若在此设伏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加快速度!”他下令,“快速通过山谷!”
但十三万大军,哪是说快就快的?队伍绵延十余里,前军已出谷口,后军还在谷中。
就在此时,号角长鸣。
“杀——”
清军从三面杀出。左面豪格率正黄、镶黄两旗,右面济尔哈朗率正蓝、镶蓝两旗,正面皇太极亲率正白、镶白两旗,多尔衮为先锋。
明军大乱。饥疲之师,突遭伏击,顿时溃不成军。前军想往回退,后军想往前冲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“不要乱!列阵迎敌!”洪承畴声嘶力竭地喊。
但兵败如山倒,谁还听他的?总兵王朴第一个逃跑,带着亲兵往东窜。杨国柱还想抵抗,被多尔衮一箭射中肩膀,落马被擒。
洪承畴在亲兵护卫下,拼死往南冲。多尔衮看见,拍马追来。
“洪承畴休走!”
洪承畴回头,见一员金甲将领追来,认得是多尔衮,心中更慌。他鞭打战马,但马已疲惫,速度不快。
眼看要被追上,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队明军,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,大呼:“督师快走!末将断后!”
这是洪承畴的侄子洪旭,年仅二十二岁。他率三百家兵,返身迎战多尔衮。
“螳臂当车!”多尔衮冷笑,挥刀砍去。
洪旭武艺不弱,但怎是多尔衮对手?十个回合后,被一刀劈于马下。三百家兵,全部战死。
但这一耽搁,洪承畴已逃远。多尔衮还要追,皇太极的声音传来:“十四弟,穷寇莫追。”
多尔衮勒马:“陛下,洪承畴跑了!”
“跑不远。”皇太极望着洪承畴逃去的方向,“前面还有阿巴泰的伏兵。传令各部,围歼残敌,降者不杀。”
战斗持续到午时。十三万明军,死伤四万,被俘六万,只有三万逃散。锦州方向的祖大寿,听说松山兵败,知道突围无望,又退回城中。
乳峰山一役,明军主力尽丧。
战后清点战场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皇太极骑马巡视,面色凝重。
“陛下,此战大捷,为何不喜?”范文程问。
“喜什么?”皇太极叹道,“死的都是汉人,将来都是朕的子民。洪承畴若肯降,这十三万人,本可为朕所用。”
正说着,豪格兴冲冲过来:“父汗,抓到杨国柱了!还有王朴,那厮想跑,被儿臣截住,跪地求饶呢!”
“带上来。”
杨国柱、王朴被押上来。杨国柱肩部中箭,面色惨白,但腰板挺直。王朴则浑身发抖,跪地磕头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”
皇太极看着两人,缓缓道:“杨将军,可愿降?”
杨国柱昂首:“败军之将,唯求一死。”
“好气节。”皇太极点头,“但死容易,活着为大清效力,为天下百姓谋太平,才是真丈夫。押下去,好生医治,待朕慢慢劝他。”
“王总兵呢?”
王朴连忙道:“臣愿降!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!”
皇太极眼中闪过鄙夷:“临阵脱逃,卖主求荣。这种人,朕用不起。拉下去,斩了。”
“陛下饶命!陛下……”王朴被拖走,哭喊声渐远。
处理完俘虏,皇太极召诸将议事。
“松山已破,锦州指日可下。但此战尚未结束。”他指着地图,“洪承畴南逃,必去宁远。宁远还有两万守军,若与洪承畴残部会合,仍可固守。朕意,乘胜追击,一举拿下宁远。”
“陛下英明!”众将齐声。
“多尔衮。”
“臣弟在!”
“你率正白、镶白两旗为前锋,明日出发,追歼洪承畴残部。”
“豪格。”
“儿臣在!”
“你率正黄、镶黄两旗围锦州,十日内必须破城。”
“济尔哈朗、阿巴泰,你们率其余四旗,随朕攻打杏山、塔山。四城俱下,则宁锦防线全线崩溃。”
部署完毕,皇太极忽然道:“对了,锦州城中,派人再给祖大寿送封信。告诉他,松山已破,洪承畴败逃。现在投降,朕仍可既往不咎。”
“陛下仁厚。”范文程道,“只是祖大寿此人,反复无常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反复,才更要招降。”皇太极眼中闪过深意,“朕要天下人看看,连祖大寿这样的人,朕都能容。还有谁,不能容?”
众人恍然。这是要树个榜样,招揽明朝降将。
议事结束,众将退去。皇太极独坐帐中,疲惫涌上心头。半年征战,身心俱疲。他想起了海兰珠,算算日子,她该生产了。
“陛下。”范文程进来,“盛京来报,宸妃娘娘……怕是要生了。”
皇太极霍然站起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日前发的信,按时间算,就在这几日。”范文程迟疑道,“陛下是否……回京一趟?”
皇太极沉默。前线战事正紧,洪承畴未擒,锦州未破,此时回京,必影响军心。
但他想起海兰珠苍白的脸,想起她抚摸肚子时的温柔眼神,心中揪紧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最终道,“等锦州破城,朕……朕就回去。”
话虽如此,那一夜,他辗转难眠。
四、锦州城破,祖氏再降
七月初十,锦州城破。
不是攻破的,是饿破的。城中粮尽已十日,士兵开始吃树皮、草根,甚至易子而食。祖大寿站在城头,看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士兵,老泪纵横。
“将军,守不住了。”何可纲哑着嗓子,“再守下去,全城人都要饿死。不如……降了吧。”
朱梅也劝:“天聪五年大凌河之降,皇太极未杀将军,反而礼遇。如今他已是皇帝,胸襟更广。降了他,或可保全军性命。”
祖大寿仰天长叹:“我祖大寿一生忠义,却要两度降清。后世史书,该如何写我?”
“将军!”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上来,“南门……南门守军自己开了城门,迎清军入城了!”
祖大寿浑身一震,颓然坐下。完了,全完了。
片刻后,豪格率兵冲上城楼。看见祖大寿,他冷笑:“祖将军,又见面了。”
祖大寿闭目:“要杀便杀。”
“杀你?”豪格摇头,“陛下有旨,若祖将军肯降,仍以总兵相待,镇守锦州。若不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全城百姓,一个不留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祖大寿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:“皇太极……真要如此?”
“陛下言出必行。”豪格道,“将军自己选吧。是保全城性命,还是全你一人名节?”
祖大寿沉默良久,终于跪地:“罪臣……愿降。”
锦州陷落的消息传到杏山时,皇太极正在攻城。闻报,他立即下令停止进攻,派使者入城劝降。
杏山守将是祖大寿的侄子祖泽润,听说叔父已降,知道抵抗无益,也开城投降。塔山守将见状,随之而降。
至此,宁锦防线四城,只剩宁远。
七月十五,皇太极在锦州总督府接见祖大寿。
祖大寿白衣素服,跪地请罪:“罪臣反复无常,罪该万死。求陛下赐死,以全臣名节。”
皇太极亲手扶起他:“将军言重了。天聪五年大凌河之降,是形势所迫;今日锦州之降,是保全军民。两次皆是义举,何罪之有?”
他拉着祖大寿坐下:“朕知将军忠义,降清非你本心。但将军想想,如今大明是什么样子?崇祯皇帝多疑寡恩,朝中党争不断,百姓流离失所。这样的朝廷,值得效忠吗?”
祖大寿低头不语。
“朕要建立的,是一个满汉一体、天下太平的大清。”皇太极继续道,“将军是汉人,正好可帮朕实现这个理想。将来入主中原,安抚百姓,整顿吏治,都需要将军这样的人才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祖大寿不禁动容。他想起崇祯皇帝,想起朝中那些争权夺利的大臣,想起饿死在锦州的士兵……
“罪臣……愿为陛下效力。”他终于道。
“好!”皇太极大喜,“朕封你为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,仍镇锦州。你侄子祖泽润、祖泽洪等人,皆可任用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!”
处理完祖大寿之事,皇太极终于可以喘口气。他问范文程:“盛京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范文程犹豫道,“陛下,锦州已下,宁远指日可待。是否……先回京一趟?宸妃娘娘她……”
皇太极心中挣扎。洪承畴逃往宁远,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。若此时回京,给了明军喘息之机,前功尽弃。
但海兰珠……他想起她临别时含泪的眼睛,想起她说“臣妾和孩子等着陛下回来”。
“再等三日。”他咬牙道,“若三日内宁远有变,朕就回京。”
也许是天意,就在第二日,宁远传来消息:洪承畴到了宁远,但守将吴三桂闭门不纳,说“败军之将,恐引清军来攻”。洪承畴无奈,率残部继续南逃,往山海关去了。
“吴三桂……”皇太极玩味着这个名字,“倒是识时务。”
“陛下,这是个机会。”范文程道,“吴三桂闭门不纳洪承畴,说明他已生二心。可派人招降,许以高官厚禄。”
“不忙。”皇太极摇头,“吴三桂此人,朕了解。他年轻气盛,又手握关宁铁骑,不会轻易投降。要等,等他走投无路时,自然会来。”
他站起身:“传令全军,休整十日。十日后,班师回朝。”
“陛下要回京?”
“嗯。”皇太极望向东方,“该回去了。”
七月二十,大军启程回京。皇太极归心似箭,命多尔衮、豪格率主力缓行,自己只带三千亲兵,日夜兼程。
三日后,抵达盛京。
进城时已是黄昏,皇太极不及回宫,直奔关雎宫。宫门前,皇后哲哲带着众妃迎接。
“陛下……”哲哲含泪行礼。
皇太极扶起她:“海兰珠呢?她怎么样?”
哲哲脸色一白:“陛下,宸妃妹妹她……她难产,已经两天两夜了。太医说,怕是……”
皇太极脑中嗡的一声,推开众人,冲进宫内。
关雎宫里,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。海兰珠躺在榻上,面色惨白如纸,汗水浸透了头发。几个稳婆围着她,焦急地喊着:“娘娘用力!再用力!”
皇太极冲到榻前,握住海兰珠的手:“海兰珠!朕回来了!朕回来了!”
海兰珠艰难地睁开眼,看见他,眼中闪过一丝光彩:“陛下……您……您真的回来了……”
“朕回来了,朕来看你和孩子了。”皇太极声音哽咽,“你要撑住,一定要撑住。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尽力……”海兰珠握紧他的手,用尽全身力气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,在皇太极的鼓励下,孩子终于生下来了。是个男孩,哭声微弱,但毕竟活着。
“恭喜陛下!恭喜娘娘!是个阿哥!”稳婆喜极而泣。
皇太极抱着孩子,热泪盈眶。他走到海兰珠身边:“海兰珠,你看,咱们的儿子,咱们的儿子……”
海兰珠虚弱地笑了,伸手抚摸孩子的脸:“像……像陛下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突然身体一抽,大量鲜血从身下涌出。
“太医!太医!”皇太极嘶吼。
太医冲进来,诊脉后脸色大变:“陛下,娘娘……血崩了……”
皇太极如遭雷击:“救她!无论如何要救她!”
太医们手忙脚乱,施针的施针,灌药的灌药。但血止不住,海兰珠的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越来越弱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朕在,朕在这儿。”皇太极握紧她的手。
“给孩子……取个名吧……”
皇太极想起那个梦:“福临……叫福临好不好?福气降临。”
“福临……好名字……”海兰珠笑了,那笑容凄美而满足,“陛下……臣妾……不能陪您了……您要……照顾好……咱们的福临……”
“不!你不会死!朕不许你死!”皇太极泪如雨下,“太医!救她!救她啊!”
但人力有时而穷。海兰珠的手渐渐松了,眼睛慢慢闭上,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容。
“海兰珠……海兰珠!”皇太极摇晃着她,“你睁开眼!你看看朕!看看咱们的孩子!”
她没有回应。那个温柔似水、善解人意的女子,那个他最爱的人,就这样走了。
皇太极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体,仰天悲啸。那声音,撕心裂肺,传遍整个皇宫。
窗外,夕阳如血。大清皇帝的凯旋之日,成了他一生最痛的时刻。
而在宫外,众妃嫔听着那悲啸,神色各异。哲哲流泪,布木布泰叹息,娜木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乌兰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权力场上,有人死去,有人活着。但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这场游戏。
福临在乳母怀中啼哭,他还不知道,自己的出生,是以母亲的性命为代价。他更不知道,自己的命运,将与大清的国运紧紧相连。
而皇太极,那个刚刚赢得松锦大战的铁血帝王,此刻只是一个痛失所爱的男人。
战争赢了,但他输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余生,他都将活在这种胜利的阴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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