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皇太极)第十章:帝王崩留遗局,清入关承基业
一、秋日病榻,暗布身后局
崇德八年(1643年)八月,盛京的秋风已带肃杀。清宁宫寝殿内,药香与檀香混合成一种沉重的气息,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皇太极躺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五十二岁的年纪,本应正值壮年,但连续数月的高热咳嗽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。太医们跪在殿外,个个面如死灰——皇上的病,他们已无能为力。
“陛下,该进药了。”庄妃布木布泰端着药碗,轻声细语。自海兰珠去世后,她以照顾福临为由搬入清宁宫偏殿,如今已俨然成为后宫实际的主事者。
皇太极勉强撑起半个身子,喝了一口药,便剧烈咳嗽起来,药汁溅了一身。布木布泰连忙为他擦拭,眼中满是忧虑。
“福临呢?”皇太极喘着气问。
“在偏殿温书,范文程大人在教他《论语》。”布木布泰柔声道,“昨日背了‘为政以德,譬如北辰’,范大人夸他聪慧。”
皇太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:“像他娘……聪慧……”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咳嗽。
布木布泰轻拍他的背,等他平复下来,才低声道:“陛下,有件事……臣妾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日睿亲王福晋乌兰进宫,说睿亲王近来频繁召集两白旗将领议事,还暗中联络蒙古各部。豪格贝勒那边也不安分,正蓝旗近日调动异常……”
皇太极闭上眼睛,良久才睁开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他们……等不及了。”
“陛下!”布木布泰跪在榻前,“龙体要紧,这些事……”
“这些事就是朕现在最要紧的事。”皇太极打断她,挣扎着要坐起。布木布泰连忙扶他,在他背后垫上软枕。
“布木布泰,你听好。”皇太极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得让她心惊,“朕的病,朕自己清楚。有些事,必须现在安排。”
他喘息片刻,继续道:“第一,传朕口谕:召多尔衮、豪格、代善、济尔哈朗、范文程即刻进宫。记住,要分别传召,让他们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,等他们都来了,你带福临到殿外候着。若殿内……若有不测,你立刻带福临从侧门离开,去找两黄旗固山额真图赖,他是朕的人,会保护你们。”
布木布泰眼中含泪:“陛下……”
“第三,”皇太极盯着她,“若朕走了,皇位之争必起。多尔衮有才,但有野心;豪格勇猛,但缺谋略。无论谁继位,大清都可能内乱。所以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:“你必须让福临继位。”
布木布泰浑身一颤:“陛下,福临才六岁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小,才不会威胁任何人。”皇太极苦笑,“多尔衮和豪格互相牵制,谁也不会让对方上位。福临年幼,他们反而都能接受——多尔衮可以摄政,豪格可以辅政,各得其所。”
“可他们怎会甘心?”
“所以需要你周旋。”皇太极深深看着她,“布木布泰,你聪明,有手腕,又是科尔沁出身,蒙古诸部会支持你。只要你能说服代善、济尔哈朗这些老臣支持福临,再让多尔衮和豪格互相制衡……大清就能平稳过渡。”
布木布泰明白了。这是要她以柔克刚,以退为进。一个六岁孩子当皇帝,实权却在摄政王和辅政大臣手中,这样各方都能接受。
“臣妾……尽力。”她咬牙道。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做到。”皇太极眼神凌厉,“为了福临,为了大清,也为了你科尔沁一族的荣华富贵。”
正说着,太监来报:“陛下,礼亲王代善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布木布泰,你先退下。”
布木布泰行礼退出,在殿外与代善擦肩而过。这位年过六十的大贝勒须发皆白,步履蹒跚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看了布木布泰一眼,微微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殿内,代善跪在榻前:“陛下……”
“大哥不必多礼。”皇太极示意他坐下,“朕今日请你来,是有要事相托。”
代善老泪纵横:“陛下别说丧气话,龙体定能康复。”
“康复不了了。”皇太极平静地说,“朕的时间不多了。今日找大哥来,是想请大哥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若朕有不测,请大哥务必支持福临继位。”
代善一愣:“福临?他才六岁啊!豪格是长子,多尔衮功高,怎么也轮不到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小,才不会引发内乱。”皇太极重复对布木布泰说过的话,“豪格和多尔衮,无论谁上,另一个都不会服。大清刚有起色,经不起内斗。”
他握住代善的手:“大哥,你是长兄,是诸王之首。只要你支持福临,其他人不敢反对。朕求你,为了父汗打下的基业,为了大清的未来。”
代善看着弟弟憔悴的面容,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。当年他们兄弟四人——代善、莽古尔泰、阿敏、皇太极,如今莽古尔泰圈禁而死,阿敏圈禁等死,只剩下他和皇太极。而皇太极,也要走了。
“二弟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大哥答应你。只要大哥在一天,定保福临平安登基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皇太极长舒一口气,“还有一事:多尔衮和豪格若争斗,大哥要从中调和,不可偏袒任何一方。大清需要平衡,需要稳定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代善退下后,皇太极又召见济尔哈朗。这位郑亲王是舒尔哈齐之子,阿敏之弟,为人稳重,在宗室中威望颇高。
同样的话,同样的托付。济尔哈朗也含泪答应了。
第三个来的是范文程。这位汉人大学士进殿后,跪地不起。
“范先生请起。”皇太极示意他近前,“朕的时间不多了,有些话必须对先生说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范文程泪流满面。
“先生是大清的股肱之臣,这些年辅佐朕改革制度,推行汉化,功不可没。”皇太极缓缓道,“朕走后,无论谁继位,先生都要继续坚持汉化之路。满汉一体,才是大清强盛的根本。”
“臣谨记!”
“还有,入关之事,朕看不到了。但先生要记住朕的遗愿:重用汉臣,坚持汉化,定鼎中原。告诉将来的皇帝,取天下易,治天下难。要善待百姓,收服人心。”
范文程叩首:“臣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去吧。”皇太极疲惫地挥手,“让多尔衮进来。”
范文程退下时,在殿外遇见了等候的多尔衮。两人对视一眼,范文程眼中满是复杂,多尔衮则面无表情。
殿内,多尔衮跪在榻前。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四哥,如今的大清皇帝,心中五味杂陈。恨吗?恨过。敬吗?也敬。但现在,更多的是对权力的渴望。
“十四弟来了。”皇太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“臣弟参见陛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,坐近些。”皇太极示意他坐到榻边,“十四弟,咱们兄弟好久没好好说话了。”
多尔衮心中一动:“陛下想说什么?”
“说过去,说将来。”皇太极看着他,“你还记得阿巴亥吗?”
多尔衮浑身一震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“记得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臣弟永远记得。”
“你恨朕吧?”皇太极直截了当。
多尔衮沉默良久,最终道:“恨过。但这些年,臣弟也想明白了。额娘殉葬,是政治需要,不是陛下私怨。若换作臣弟在那个位置,也会这么做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恨是真的,理解也是真的。这就是权力的残酷,身处其中,谁都不能幸免。
“你能这么想,朕很欣慰。”皇太极喘息着,“十四弟,你有才干,有胆识,是朕最得力的助手。这些年你征朝鲜、平蒙古、破松锦,功勋卓著。朕……对不住你。”
多尔衮愕然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朕知道你委屈。功高震主,朕不得不防着你,压制你。”皇太极眼中闪过痛色,“但朕不得不这么做。大清需要一个强势的皇帝,需要一个平衡的朝局。若让你权力太大,豪格不服,诸王不安,朝局必乱。”
他抓住多尔衮的手:“现在朕要走了,有些话必须说开。十四弟,无论谁继位,你都要辅佐他,不可生二心。大清经不起内乱,父汗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兄弟手里。”
多尔衮看着皇太极,看着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黯淡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悲哀。这个他一生的对手、仇人、兄长,此刻只是个垂死的老人。
“陛下放心。”他低声道,“臣弟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皇太极松开手,疲惫地闭上眼,“你去吧,让豪格进来。”
多尔衮退出时,在殿外与豪格相遇。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火花。
“十四叔。”豪格勉强行礼。
“大阿哥。”多尔衮点头,擦肩而过。
殿内,豪格跪在榻前,看着病重的父亲,心中既悲痛又焦虑。他是长子,理应继位。可多尔衮势大,诸王态度暧昧,他实在没有把握。
“豪格。”皇太极睁开眼,“你来了。”
“父汗!”豪格伏地痛哭,“您要保重龙体啊!”
“起来,男儿有泪不轻弹。”皇太极皱眉,“朕叫你来,是有话交代。”
豪格擦干眼泪:“父汗请讲。”
“你是长子,勇猛善战,但缺了份沉稳。”皇太极缓缓道,“为君者,不光要勇,还要谋,要容人。这些年你对多尔衮处处针对,对汉臣多有轻视,这不是为君之道。”
豪格脸色一变:“父汗,多尔衮他……”
“他是有野心,但也有才干。”皇太极打断他,“你若继位,要用他,也要防他,但不能不用。还有洪承畴、范文程这些汉臣,都是治国良才,你要善待他们。”
“儿臣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若朕走了,无论谁继位,你都要以大局为重。”皇太极盯着他,“大清正在关键时刻,入关在即,绝不能内乱。答应朕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以国家为重。”
豪格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父汗这话,似乎不打算立他为储?
“父汗,儿臣……”
“答应朕。”皇太极加重语气。
“……儿臣答应。”豪格咬牙道。
“好,你去吧。”皇太极挥手,“朕累了。”
豪格退出时,脸色阴沉。布木布泰在殿外看见,心中明了——皇帝没有明确传位给豪格,这必定让他不安。
而她怀中的福临,正懵懂地看着这一切。六岁的孩子,还不懂什么是权力,什么是生死。他只是觉得父皇病了,很可怜。
“福临,一会儿进去看父皇,要听话。”布木布泰轻声嘱咐。
“额娘,父皇会好吗?”福临仰头问。
布木布泰心中一酸,强笑道:“会好的,父皇是天子,有上天保佑。”
可她心里知道,上天这一次,恐怕不站在皇太极这边了。
二、夜崩清宁,遗诏成谜
八月九日,夜,清宁宫灯火通明。
皇太极的病情突然加重,高烧不退,陷入昏迷。太医们束手无策,只能跪在殿外祈祷。哲哲皇后、庄妃布木布泰、贵妃娜木钟等妃嫔齐聚殿中,个个面色凝重。
子时三刻,皇太极忽然醒转,眼神异常清明。他环视殿内,最后目光落在布木布泰怀中的福临身上。
“福临……过来。”他伸出手。
布木布泰连忙抱着福临上前。皇太极抚摸着儿子的脸,眼中满是慈爱:“好好……长大……听你额娘的话……”
“父皇……”福临怯生生地唤道。
皇太极笑了笑,那笑容虚弱却温暖。他又看向哲哲:“皇后……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……”
哲哲泪如雨下:“陛下……”
最后,皇太极的目光扫过众人,落在殿顶的藻井上,仿佛透过宫殿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他喃喃道:“海兰珠……朕……来了……”
声音渐低,终至无声。那只抬起的手,缓缓垂下。
崇德八年八月九日夜,大清皇帝皇太极,驾崩于清宁宫,享年五十二岁。
“陛下——!”殿内哭声震天。
布木布泰紧紧抱住福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这个雄才大略的皇帝,这个她既敬又畏的男人,就这样走了。留下一个六岁的孩子,和一个充满危机的朝局。
按照礼制,哲哲皇后强忍悲痛,开始主持丧事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风暴,现在才开始。
消息传出,盛京城震动。八旗将领、文武百官连夜入宫,跪在清宁宫外哭灵。但每个人的心中,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:皇位谁属?
多尔衮府中,何洛会等心腹齐聚。
“王爷,时机到了!”何洛会激动道,“皇上驾崩,未立太子。您功高盖世,又有两白旗支持,正是登基良机!”
多铎也道:“十四哥,还等什么?咱们现在就带兵进宫,谁敢反对就杀谁!”
多尔衮却沉默不语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——那是皇太极去年赏他的,上刻“忠勇”二字。
“王爷?”何洛会试探地问。
“你们说,皇太极临终前,为什么分别召见我们?”多尔衮忽然问。
众人一愣。
“他是在布局。”多尔衮缓缓道,“召代善、济尔哈朗,是托付后事;召范文程,是嘱托汉化;召我和豪格,是警告我们不要内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他料到我们会争,所以提前布局,让我们互相牵制。若我们现在强行夺位,代善、济尔哈朗这些老臣必不支持,两黄旗、两红旗可能倒向豪格。届时内战一起,大清就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让豪格上位?”
“豪格?”多尔衮冷笑,“他更没戏。皇太极若真想传位给他,临终前就该明确下旨。可他没有,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想让豪格继位,但也不想让我继位。”
“那皇位给谁?”
多尔衮眼中闪过精光:“给一个大家都不会反对的人。”
与此同时,豪格府中也在密议。
“贝勒爷,不能再等了!”正蓝旗都统德克类(莽古尔泰之子)急道,“多尔衮肯定在谋划夺位,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!”
镶黄旗固山额真图赖却摇头:“不可莽撞。皇上刚驾崩,若此时动兵,就是谋逆。咱们得先看看诸王的态度。”
“看什么看?”德克类瞪眼,“我父亲就是被皇太极害死的,如今他死了,正是咱们翻身的时候!贝勒爷,您可是长子,继位名正言顺!”
豪格心中挣扎。他确实想继位,但正如多尔衮所料,皇太极临终前没有明确传位给他,这让他心中没底。而且多尔衮势大,两白旗精锐,真要硬拼,胜负难料。
正犹豫间,侍卫来报:“贝勒爷,庄妃娘娘派人送信。”
豪格接过信,展开一看,是布木布泰的亲笔:“大阿哥:陛下新丧,举国同悲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诸王议立新帝在即。妾闻睿亲王联络蒙古,意欲夺位。大阿哥乃陛下长子,名正言顺,当早做准备。妾与福临,皆愿支持大阿哥。”
信写得很隐晦,但意思明确:布木布泰支持他,而且提醒他多尔衮有动作。
“好!”豪格精神一振,“有庄妃支持,后宫就在咱们这边。图赖,你立刻联络两黄旗将领。德克类,你整顿正蓝旗兵马。明日诸王会议,咱们见机行事!”
“嗻!”
而此刻的永福宫,贵妃娜木钟也在接见神秘客人。
“贵妃娘娘,这是睿亲王福晋让臣妾转交的。”一个蒙古装束的老妇人呈上一封信。
娜木钟展开,是乌兰的亲笔:“贵妃娘娘:睿亲王有意推举八阿哥福临继位,以庄妃为太后,自任摄政王。若事成,娘娘可晋皇贵妃,阿霸垓部可得漠南牧场。望娘娘支持。”
娜木钟眼睛一亮。福临继位?一个六岁孩子?那朝政不就掌握在摄政王手中?而她若能晋皇贵妃,地位仅次于皇后,将来……
“回去告诉睿亲王福晋,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老妇人退下后,娜木钟在殿中踱步。她想起海兰珠,想起那个曾经独宠后宫的宸妃。如今海兰珠死了,她的儿子却可能成为皇帝,真是讽刺。
“不过也好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一个孩子当皇帝,总比豪格或多尔衮强。至少……后宫还有咱们说话的份。”
就这样,在皇太极驾崩的当夜,各方势力已经开始暗中串联、布局。而风暴的中心——清宁宫偏殿,布木布泰正抱着熟睡的福临,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。
她知道,明天,将决定大清的命运,也决定她和儿子的命运。
窗外的天,渐渐亮了。
三、诸王议立,幼主登基
八月十日,崇政殿。
殿内气氛凝重如铁。以代善为首的诸王贝勒分坐两侧,多尔衮、豪格各坐一方,彼此对视间火花四溅。范文程、洪承畴等汉臣站在后排,个个屏息凝神。
这是决定大清皇位归属的会议,也是决定大清命运的会议。
代善作为诸王之长,首先开口:“皇上驾崩,举国同悲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今日召集诸位,便是要议定新君人选。诸位有何意见,尽可直言。”
话音刚落,德克类就跳起来:“这还用议?豪格贝勒是皇上长子,勇猛善战,功勋卓著,理当继位!”
多铎立刻反驳:“长子就一定贤能?当年先汗(努尔哈赤)也没立长子!要论功勋,睿亲王征朝鲜、平蒙古、破松锦,哪一件不是大功?要论才干,睿亲王文韬武略,哪一点不比豪格强?”
“你!”德克类拔刀,“多铎,你想造反吗?”
“造反的是你!”多铎也拔刀,“皇上尸骨未寒,你就想动武?”
“够了!”代善拍案而起,“都把刀放下!这是议政,不是战场!”
两人悻悻收刀,但怒目相视。殿内其他将领也分成两派,互相瞪视,气氛一触即发。
济尔哈朗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诸位,皇上刚走,咱们若自相残杀,他在天之灵如何安息?依我看,不论是睿亲王还是豪格贝勒,都是爱新觉罗子孙,都能继承大统。关键是要选出最合适的,能让大清继续强大的人。”
“那郑亲王觉得谁最合适?”豪格冷冷问。
济尔哈朗语塞。他其实倾向于多尔衮,但不敢明说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多尔衮开口了:“诸位,我有个提议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无论是我还是豪格继位,另一方都不会服气,八旗可能分裂,大清可能内乱。”多尔衮缓缓道,“所以,我提议——立福临为帝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“福临?他才六岁!”
“一个孩子怎能当皇帝?”
“睿亲王这是何意?”
豪格更是怒道:“十四叔,你是瞧不起我,宁可选个孩子也不选我?”
多尔衮平静地说:“正是为了大清,才要选福临。他年幼,不会威胁任何人。我可以任摄政王,处理朝政;豪格任辅政王,统率八旗;代善大伯、济尔哈朗叔父监国。这样各方平衡,大清才能稳定。”
他看向豪格:“豪格,你若是真为大清着想,就该同意这个方案。否则你我相争,两败俱伤,便宜了谁?便宜了明朝!便宜了李自成!”
豪格语塞。多尔衮说得对,若真打起来,无论谁赢,大清都会元气大伤。
代善沉吟道:“十四弟说得有理。皇上临终前,也曾对我暗示过……福临或许是个选择。”
这话让众人一惊。皇太极生前暗示过?那是不是有遗诏?
“大伯,父汗真这么说过?”豪格急问。
代善点头:“皇上说,福临年幼,但聪慧,将来可成大器。还说……大清需要平稳过渡。”
其实皇太极没说福临“将来可成大器”,但代善添了这句,是为了增加说服力。
济尔哈朗也道:“我也听皇上提过,说福临有帝王之相。”
这两人一唱一和,让局势开始向福临倾斜。
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声音:“皇后娘娘到——庄妃娘娘到——”
哲哲皇后和布木布泰走进来,身后跟着六岁的福临。福临穿着小号朝服,虽然害怕,但在母亲鼓励下,还是挺直了小身板。
“诸位王爷。”哲哲皇后开口,声音虽轻但威严,“本宫本不该干政,但事关大清国运,不得不说几句。”
她环视众人:“皇上临终前,曾对本宫说:‘若朕有不测,当立福临。’皇上说,福临虽幼,但仁孝聪慧,有帝王之资。且年幼继位,可由诸王辅政,八旗同心,共扶社稷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皇太极确实提过福临,但没说“当立福临”。但此时此刻,谁又会去质疑皇后的话?
布木布泰接着道:“臣妾一个女流,本不该多言。但福临是臣妾的儿子,臣妾最了解他。这孩子虽小,但心地仁善,聪明好学。范大学士教他读书,说他‘一点就通,有过目不忘之能’。若由诸位王爷辅佐,定能成为明君。”
她说着,轻轻推了推福临。福临会意,走到殿中,对着诸王贝勒,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说:“福临给各位叔伯请安。福临年幼,不懂政事,但知道要听长辈的话,要爱护百姓。若各位叔伯让福临当皇帝,福临一定好好学,将来让大清更强大。”
这番话,显然是有人教的。但从一个六岁孩子口中说出来,格外让人动容。
殿内寂静。许多原本支持豪格或多尔衮的将领,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,心中开始动摇。
是啊,为什么要让两个大人争得你死我活?让一个孩子当皇帝,大家都辅佐他,不是更好吗?
豪格脸色变幻。他知道,大势已去了。皇后、庄妃都支持福临,代善、济尔哈朗也倾向福临,多尔衮更是主动提出。他若再反对,就是与所有人为敌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最终咬牙道,“我同意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多尔衮道。
“第一,我任辅政王,掌正蓝、镶蓝两旗兵权。第二,朝中大事,需诸王共议,摄政王不能独断专行。”
多尔衮点头:“可以。我也有两个条件:第一,我任摄政王,总揽朝政。第二,入关之事,由我全权负责。”
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妥协,也有警惕。这就是政治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代善见状,拍板道:“既然诸位都同意,那就这么定了。立皇八子福临为帝,改元顺治。多尔衮为摄政王,豪格为辅政王,我与济尔哈朗监国。诸位可有异议?”
无人反对。
“那就拟旨,昭告天下!”
一场可能引发内战的皇位之争,就这样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决了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成了大清的新皇帝。
退朝后,布木布泰抱着福临回到清宁宫。关上门,她腿一软,几乎瘫倒在地。
“额娘!”福临吓坏了。
“没事……额娘没事。”布木布泰强撑着站起来,抱着儿子,泪如雨下,“福临,你当皇帝了……你当皇帝了……”
是喜极而泣,也是后怕。刚才在殿上,每一句话都如履薄冰。稍有差错,可能就是灭顶之灾。
“额娘,当皇帝……就是要像父皇那样吗?”福临怯生生地问。
“不,你不需要像你父皇那样。”布木布泰擦干眼泪,认真地看着儿子,“你父皇太累了,一辈子都在征战,都在算计。你要做的,是当一个仁君,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。”
她顿了顿:“当然,在那之前,你要先学会自保。朝堂之上,人心险恶,你要小心。”
六岁的孩子似懂非懂,但还是点头:“福临记住了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盛京城开始为新帝登基做准备,白幡换成了黄绸,哀乐换成了礼乐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,另一个时代开始了。
而在睿亲王府,多尔衮正与心腹密议。
“王爷,您真甘心让一个孩子当皇帝?”何洛会不解,“您明明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可以强行夺位?”多尔衮冷笑,“然后呢?豪格造反,八旗分裂,大清内乱?那我多尔衮就是爱新觉罗的罪人!”
他走到窗前:“皇太极说得对,大清经不起内乱。现在这样最好——我掌实权,豪格掌部分兵权,互相牵制。等入关之后,天下大定,再慢慢收拾局面。”
“那庄妃那边……”
“布木布泰是个聪明人。”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欣赏,“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让她当太后,她满意;让我摄政,我满意;让豪格辅政,他也满意。三方平衡,大清才能稳定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福临确实是个好选择。他年幼,不会妨碍我们做事。等将来他长大了……再说吧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中已有盘算。入关之后,他有的是时间巩固权力。等天下在手,一个长大的皇帝,又算得了什么?
权力的游戏,从来都是长跑,不是短跑。
四、入关定鼎,中原易主
顺治元年(1644年)三月,盛京皇宫。
多尔衮坐在原本属于皇太极的位子上,看着手中的密报,眉头紧锁。殿下站着洪承畴、范文程、宁完我等汉臣,以及豪格、多铎等将领。
“李自成破北京,崇祯皇帝自缢煤山。”多尔衮放下密报,声音低沉,“明朝……亡了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虽然早知道明朝气数将尽,但真听到这个消息,还是让人震撼。延续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王朝,就这样覆灭了。
“摄政王,时机到了!”洪承畴激动道,“李自成虽占北京,但不得人心。明朝遗臣、士绅百姓,皆恨之入骨。我军若此时入关,以‘为崇祯复仇、讨伐流寇’为名,必得天下响应!”
范文程补充:“吴三桂驻守山海关,手下有关宁铁骑三万。他本是明朝将领,如今国破家亡,必不甘心投降流寇。可派人招降,许以高官厚禄,让他开关迎降。”
豪格却反对:“吴三桂反复小人,不可信任。依我看,直接打过去!山海关再坚,能挡得住我八旗铁骑?”
“不可!”洪承畴急道,“强攻山关,伤亡必重。且若久攻不下,李自成稳定了北京,整合了明朝降军,再想入关就难了。招降吴三桂,是最稳妥之法。”
多尔衮沉吟片刻:“洪先生说得对。但招降需要筹码——吴三桂要什么?”
“封王。”洪承畴笃定道,“吴三桂野心勃勃,一个‘王’字,足以让他动心。”
“那就封他平西王,世镇云南。”多尔衮当即决定,“洪先生,你亲自写信,以皇上名义招降。告诉他,大清入关只为讨贼,不为占地。待剿灭流寇,可为崇祯发丧,优待明朝宗室。”
“臣遵旨!”
四月十五,吴三桂的回信到了。信中言辞恳切,表示愿开关迎降,但有一个条件:清军入关后,不得伤害百姓,不得抢掠财物。
“他是怕咱们像流寇一样。”多尔衮看罢信,笑了,“答应他。传令全军:入关之后,秋毫无犯,违令者斩!”
四月二十一,山海关城门大开。吴三桂亲率关宁铁骑出迎,跪接大清皇帝诏书。多尔衮代表顺治皇帝,封吴三桂为平西王,赐蟒袍、玉带。
当清军铁骑通过山海关时,许多将士热泪盈眶。从努尔哈赤起兵反明,到皇太极改制建国,三代人奋斗了二十八年,终于踏进了山海关,踏进了中原。
“父汗,您看到了吗?”多尔衮在心中默念,“咱们入关了。”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李自成号称百万大军,占据北京,不可小觑。
四月二十六,清军与李自成大军在潼关相遇。
这是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战斗。李自成的大顺军虽然人数众多,但多是乌合之众,军纪涣散。而清军八旗精锐,加上吴三桂的关宁铁骑,战斗力远胜对方。
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。多尔衮亲自指挥,豪格为前锋,吴三桂为左翼,多铎为右翼。清军采取皇太极惯用的战术——重骑兵冲锋,轻骑兵包抄,步弓手压阵。
李自成的大顺军起初还能抵抗,但清军铁骑的冲击力太强,一次次冲破他们的防线。到了午后,大顺军开始溃散。
“闯王,顶不住了!”部将刘宗敏浑身是血,跪在李自成马前,“清军太猛,弟兄们死伤惨重!”
李自成看着溃败的军队,眼中充满绝望。他想起一个月前,他攻破北京,坐在崇祯皇帝的龙椅上,意气风发。那时候他以为,天下已经是他的了。
可这才多久?一个月,仅仅一个月,他就从巅峰跌入谷底。
“撤……撤回北京……”他嘶哑着下令。
但已经晚了。多尔衮看出了他的意图,命令吴三桂率关宁铁骑截断退路。李自成拼死突围,只带着几千亲兵逃往陕西。
潼关一战,大顺军主力尽丧。清军大获全胜。
五月初二,多尔衮率军进入北京。
这座曾经的大明都城,如今满目疮痍。李自成撤退前,放火烧了宫殿,抢掠了府库,百姓死伤无数。街道上到处是尸体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。
“摄政王,这……”洪承畴看着眼前的惨状,心中绞痛。这是他曾经效忠的京城啊!
多尔衮面色凝重:“传令:第一,扑灭大火,清理街道,掩埋尸体。第二,开仓放粮,赈济百姓。第三,出安民告示,宣布大清定都北京,免除三年赋税。”
他又补充:“还有,寻找崇祯皇帝遗体,以帝王礼安葬。明朝宗室、遗臣,愿降者录用,不愿降者不杀。”
这些措施,都是洪承畴、范文程等人建议的。要收服汉人之心,必须示以仁德。
命令执行后,北京城渐渐恢复秩序。百姓们发现,清军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野蛮,反而纪律严明,不扰民,还发放粮食。许多原本准备殉国的明朝遗臣,也开始动摇。
五月初十,多尔衮在武英殿召集群臣,商议定都之事。
“北京乃帝王之都,气象宏伟,位置关键。”洪承畴道,“定都于此,可镇中原,控四方。臣建议,即刻迁都。”
豪格反对:“盛京是咱们的根本,怎能轻易放弃?且北京刚经战乱,百废待兴,不如先在盛京,等稳定了再迁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多尔衮摇头,“不定都北京,天下人不认咱们是正统。必须尽快迁都,昭告天下:大清已取代明朝,成为中原之主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我知道你们舍不得盛京,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父汗在世时,就梦想入主中原。如今梦想成真,咱们不能退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前:“传皇上旨意:大清定都北京,改元顺治。盛京为陪都,设留守衙门。即日起,筹备迁都事宜。”
“嗻!”
退朝后,多尔衮独自走到煤山。那里有棵歪脖子树,崇祯皇帝就是在那里上吊的。如今树下立了碑,刻着“大明思宗烈皇帝殉国处”。
多尔衮看着碑文,心中复杂。这就是皇权,这就是天命。昨天还是天子,今天就成了亡国之君。那么明天呢?大清能延续多久?他多尔衮又能掌权多久?
“摄政王。”身后传来声音,是洪承畴。
“洪先生来了。”多尔衮没有回头,“你说,崇祯皇帝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洪承畴沉默片刻:“大概在想……对不起列祖列宗吧。”
“那他该恨李自成,还是恨咱们?”
“都恨。但最恨的,应该是命运。”洪承畴叹道,“崇祯皇帝不是昏君,他勤政,节俭,想振兴大明。可时运不济,内忧外患,非一人之力能挽。”
多尔衮点头:“所以天命很重要。得天命者得天下,失天命者失天下。大清要坐稳江山,就要得民心,得天命。”
他转身看着洪承畴:“洪先生,迁都之后,有许多事要你做。整顿吏治,恢复科举,安抚百姓……这些都要靠你们汉臣。”
“臣必竭尽全力。”
“还有,”多尔衮眼中闪过深意,“皇上渐渐大了,该读书了。我想请先生做皇上的老师,教他治国之道。”
洪承畴心中一凛。这是让他影响未来的皇帝,也是让他表态效忠。
“臣……荣幸之至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多尔衮拍拍他的肩,“走,回去吧。北京城,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两人下山时,夕阳西下,给北京城镀上一层金色。这座千年古都,迎来了新的主人,也开启了新的历史。
而在盛京,布木布泰正带着福临,向皇太极的陵寝告别。
昭陵新建,气势恢宏。皇太极与海兰珠合葬于此,生同衾,死同穴。
福临跪在陵前,磕了三个头:“父皇,儿臣要去北京了。儿臣会好好当皇帝,让大清强大,让百姓安乐。您在天之灵,保佑儿臣,保佑大清。”
布木布泰也跪拜:“皇上,臣妾带福临走了。您放心,臣妾会照顾好他,教导他,让他成为一代明君。”
风吹过陵园,松涛阵阵,仿佛在回应。
起身后,布木布泰牵着福临的手,走向等候的车驾。身后,盛京皇宫渐渐远去;前方,是万里江山,是未知的挑战。
“额娘,北京是什么样的?”福临问。
“北京啊……”布木布泰望着远方,“那里有更大的宫殿,更多的百姓,更广阔的天空。福临,你要记住,从今天起,你不只是大清的皇帝,还是天下人的皇帝。你要为所有人负责。”
福临似懂非懂,但郑重地点头: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车驾启动,向着山海关,向着北京,向着新的历史。
皇太极未竟的事业,将由他的儿子、他的兄弟、他的臣子们继续。大清这艘巨轮,已经驶出港湾,航向更广阔的海洋。
而历史,将记住这一天:顺治元年,清军入关,定都北京,中国历史翻开新的一页。
那个来自白山黑水的民族,终于入主中原,开启了长达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。
这一切,始于一个叫努尔哈赤的男人,成于一个叫皇太极的男人,续于一个叫福临的孩子。
而故事,还将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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