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鲧治洪水终无功

admin 10 2026-01-26 21:26:47

一、黄河怒吼

虞舜继位的第七年,平静了许久的黄河,突然露出了它狂暴的面目。

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天。从春末开始,雨水就格外充沛,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细雨,而是瓢泼般的倾盆大雨,一下就是三五天不停。黄河及其支流的水位一天天上涨,浑浊的河水像怀孕的巨蟒,腹部鼓胀,缓慢而危险地蠕动。

舜起初没有太在意。尧帝时代连续多年的干旱,让人们对水有着天然的渴望。各州官员报上来的都是喜讯:“雨水充沛,庄稼长势良好。”“河流充盈,灌溉便利。”“今年定是丰年。”

但到了六月,情况开始不对劲。

先是雍州牧急报:渭水暴涨,冲毁堤坝十余处,淹没农田千顷,灾民数万。

接着是豫州牧急报:洛水决口,洛阳城告急。

然后是兖州、冀州、青州……各州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往有熊都城,内容惊人地一致:暴雨不止,河水泛滥,堤坝溃决,灾情严重。

最可怕的消息来自黄河中游的观察站。负责水文观测的官员羲和(天官世家传人)亲自赶到都城,面见舜时,脸色惨白如纸:

“帝君,大事不好!臣观测天象水文,发现三大凶兆:一是今年雨季比往年长了一个月,且雨量超常;二是黄河上游雪山融化异常,水量大增;三是星辰运行异常,恐有持续暴雨。若三凶并至,黄河可能……可能全线溃决!”

舜心头一紧:“全线溃决?后果如何?”

羲和声音颤抖:“黄河一旦全线溃决,中下游七州将成汪洋,千万人流离失所,百年积蓄毁于一旦。那将是……将是自女娲补天以来,最大的灾难!”
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
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现在有什么应对之策?”

主管水利的司空出列:“帝君,当务之急是加固堤防,疏通河道,加高沿岸城池。臣建议,立即征调各州民夫,全力防洪。”

“需要多少人?”舜问。

“至少……五十万。”司空说,“而且需要大量木材、石材、草袋。时间紧迫,必须在下次暴雨来临前完成加固。”

五十万民夫!这几乎是联盟能动用的全部青壮劳力。而且正值农忙季节,抽调这么多人,今年的收成就完了。

但舜没有犹豫:“准!立即下令:各州征调民夫,全力防洪。所需物资,由朝廷统一调配。告诉百姓,这是生死存亡之战,务必齐心协力!”

命令传达下去,各州迅速行动。但大自然的威力,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
七月初七,传说中的“天河决口”之日,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
那天午后,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不是普通的乌云,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、仿佛要压到地面的黑云。紧接着,雷电交加,暴雨如注。那不是雨,简直像是天空破了个大洞,天河之水倾泻而下。

暴雨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
第四天清晨,雨势稍缓,但黄河已经不再是黄河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海洋。河水冲破所有堤防,像脱缰的野马,奔腾咆哮,席卷一切。

灾情报告一份比一份触目惊心:

“兖州全境被淹,水深丈余,村庄尽没,死伤无数……”

“豫州洛阳城破,洪水灌城,幸存者逃往邙山……”

“冀州平原成泽国,千里不见人烟……”

“青州沿海,海啸与洪水夹击,城镇化为废墟……”

最让舜揪心的是,许多地方官员和防洪民夫,在最后一刻仍坚守岗位,被洪水吞没。其中就有羲和的儿子——他坚守在黄河最危险的河段,试图炸开分流河道减轻压力,连人带船被巨浪卷走,尸骨无存。

舜在朝堂上读完这些报告,双手颤抖,几乎握不住竹简。他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到那滔天洪水,能听到灾民的哭喊,能感受到那种绝望。

“各位,”舜的声音嘶哑,“我们现在面临的是联盟建立以来最大的灾难。但我问你们:我们要放弃吗?”

“不!”皋陶第一个回答,“帝君,越是艰难,越要团结。当年黄帝面对蚩尤,没有退缩;尧帝面对连年天灾,没有放弃。今天我们也一定能战胜洪水!”

其他大臣也纷纷表态:“誓与洪水抗争到底!”“绝不放弃任何百姓!”

舜深吸一口气,眼中重新燃起斗志:“好!那就让我们行动起来。我决定:第一,成立抗洪总指挥部,我亲自任总指挥;第二,将所有储备粮食调往灾区,确保灾民不饿死;第三,征调所有船只,组织水上救援;第四,在各州高地设立临时安置点,收容灾民。”
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最重要的是第五点:我们必须找到治本之策。加固堤防只能应急,要彻底解决水患,必须治理黄河。这件事,谁愿意承担?”

朝堂上一片沉默。治理黄河,这是天大的难题。历代先王都想解决,但都没有成功。黄河喜怒无常,今天治理好了,明天一场大雨就又恢复原样。这是一个可能耗费数十年、投入无数人力物力、最后还可能失败的工程。

“臣愿往!”

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。众人看去,是共工的后人——鲧。

鲧今年四十岁,身材高大,方脸浓眉,眼神坚定中带着固执。他是水利世家出身,祖父、父亲都是治水官,他本人也参与过多次水利工程,经验丰富。但他也有个出了名的缺点:刚愎自用,听不进不同意见。

舜有些犹豫。他知道鲧有能力,但也知道他的性格缺陷。治理黄河这样的大工程,需要的不只是技术,还需要智慧、耐心和包容。

但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。其他官员要么缺乏经验,要么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

“鲧,你可知道治理黄河的难度?”舜问。

“臣知道。”鲧信心满满,“但臣研究黄河三十年,对它的脾性了如指掌。臣有一法,可制服黄河。”

“什么方法?”

“筑堤拦水,堵截分流。”鲧走到地图前,指点江山,“黄河之所以泛滥,是因为河道狭窄,水流不畅。我们可以在上游筑高坝,蓄水调节;在中游加固加高堤防,约束水流;在下游开挖分流河道,减轻主河道压力。三管齐下,必能制服黄河!”

这个方案听起来很有道理,许多大臣点头赞同。

但皋陶提出了疑问:“鲧大人,筑堤堵水,需要大量土石。黄河沿岸多是平原,土石从哪里来?而且堤坝越高,压力越大,万一溃决,后果更严重。”

鲧不以为然:“土石可以从山地开采,运输虽然费力,但可行。至于溃决风险,只要设计合理,施工严格,就不会有问题。臣祖父曾用此法治理洛水,效果显著。”

羲和也担忧:“可是黄河不是洛水。黄河水量是洛水的百倍,泥沙含量极高。筑堤堵水,泥沙淤积会越来越严重,堤坝需要不断加高,这是恶性循环啊。”

鲧有些不耐烦:“任何方法都有利弊。疏导之法听起来好,但开挖新河道工程浩大,耗时漫长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现在灾情紧急,必须用最快见效的方法!”

双方争论不休。舜仔细听着,心中权衡。他知道皋陶和羲和说得有道理,但鲧的方案确实更快捷。眼下灾情如火,每拖延一天,就有更多人死亡。也许……可以先应急,再图长远?

“好了。”舜最终决定,“灾情紧急,刻不容缓。我任命鲧为治水总督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。皋陶、羲和为副手,协助鲧。给你们三年时间,务必控制住水患。”

鲧大喜,跪地领命:“臣必不负帝君所托!三年之内,若不能制服黄河,臣愿提头来见!”

皋陶和羲和虽然忧虑,但君命难违,也只能领命。

退朝后,舜单独留下鲧。

“鲧,我知道你能力出众,但治水事关千万人性命,不可有丝毫大意。”舜语重心长,“我希望你记住三点:第一,多听取不同意见,特别是皋陶和羲和的建议,他们各有专长;第二,爱惜民力,不要过度征调,百姓已经够苦了;第三,实事求是,如果方法不行,要及时调整,不要固执己见。”

鲧恭敬回答:“臣谨记帝君教诲。”

但舜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不以为然。这个细节,让舜隐隐不安。

可惜,灾情紧迫,容不得他多虑。他只能祈祷,鲧真的能创造奇迹。

二、鲧的执着

鲧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,是亲自勘察黄河全线。

他带着一支百人的勘察队,从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开始,顺流而下,历经三个月,走遍了黄河沿岸的每一个险要地段。白天测量水位、流速、河床宽度,晚上绘制图纸、制定方案。三个月下来,鲧瘦了二十斤,但眼神更加锐利,心中有了完整的计划。

回到设在兖州鄄城的治水总指挥部,鲧立即召开会议,宣布他的方案:

“根据勘察,黄河之患,核心在于‘三狭’——上游龙羊峡太窄,中游三门峡太险,下游入海口太缓。我的方案是:在龙羊峡筑高坝,蓄水调节;在三门峡凿宽河道,疏通险阻;在下游开挖三条分流河道,导入渤海。同时,全线加固堤防,加高到三丈,底宽十丈,顶宽三丈,确保万无一失!”

这个方案宏大得令人震撼。有官员计算后惊呼:“总督,如此工程,需要土石方量相当于移走十座大山!需要民夫至少百万!需要时间至少十年!”

鲧摆手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我们可以分段施工,重点突破。先从最危险的中游开始,三年内完成主体工程。民夫不够,就征调女工、老人、甚至战俘。时间不够,就日夜赶工。只要能制服黄河,付出任何代价都值得!”

他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。第二天,治水总督府就发布了第一号令:征调各州民夫八十万,集中到黄河中下游;征调所有石匠、木匠、铁匠;征调所有船只、车辆、牲畜;征调所有储备的粮食、工具、材料。

命令一出,各州震动。八十万民夫,这几乎是各州所有的青壮劳力。现在正是秋收季节,抽调这么多人,庄稼怎么办?百姓吃什么?

各州牧纷纷上书,请求减少征调数量,或者推迟到农闲季节。但鲧一概驳回:“治水如救火,刻不容缓!庄稼毁了可以再种,黄河决口了,一切都完了!执行命令,违者严惩!”

在鲧的强硬推动下,征调工作艰难地进行着。百姓们含着泪放下农具,告别家人,走向黄河工地。许多村庄只剩下老人、妇女和孩子,秋收无人料理,眼看就要烂在地里。

更糟糕的是,征调过程中出现了许多粗暴行为。有些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任务,强行抓人;有些豪强趁机勒索,交钱就可以免役;有些民夫在半路逃亡,被抓回来鞭打甚至处死。怨声载道,民怨沸腾。

这些情况传到皋陶耳中,他忧心忡忡地找到鲧:“总督,征调民夫的方式太粗暴了。这样下去,百姓会反抗的。”

鲧正在研究图纸,头也不抬:“非常时期,只能用非常手段。等治好了黄河,百姓自然会感激我们。”

“可是现在民怨已经很大了。我建议,调整征调方式:每家只出一个劳力;给予民夫家庭粮食补贴;改善工地条件,减少伤亡。这样才能持久。”

鲧终于抬起头,皱眉道:“皋陶,你太妇人之仁了。治水是大工程,不可能面面俱到。有牺牲是难免的,为了大局,个别人受点委屈算什么?”

“这不是个别人受委屈的问题!”皋陶提高声音,“这是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问题!如果百姓离心离德,工程再大也难成功。当年大禹治水,之所以成功,就是因为他得民心……”

“不要提大禹!”鲧突然发怒,“我是治水总督,我知道该怎么做!你要做的,是协助我,不是质疑我!”

皋陶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鲧如此固执。两人不欢而散。

第一次冲突,埋下了隐患。

工程开始了。八十万民夫分布在黄河沿岸千里战线上,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土木工程。

场面确实壮观:河岸上,民夫们如蚂蚁般密集,肩挑背扛,运送土石;河道中,船只穿梭,运送木材石料;工地上,号子震天,热火朝天。鲧亲临一线,指挥调度,经常几天几夜不眠不休。

但他的方法,很快暴露出问题。

第一个问题是技术问题。鲧坚持用“堵”的方法,在黄河两岸筑起高高的堤坝。但黄河泥沙含量极高,水流缓慢,泥沙不断沉积,河床日益抬高。为了保持河道通畅,必须不断挖深河床,但挖出的泥沙无处堆放,只能堆在堤坝内侧,导致堤坝越来越高,形成“地上悬河”。

更危险的是,堤坝越高,压力越大。而鲧为了赶工期,许多堤坝施工粗糙,基础不牢,材料不合格。有些地段甚至用草袋装沙土堆砌,外面抹一层泥浆了事。

羲和发现了这个问题,向鲧报告:“总督,这样筑堤太危险了。一旦遇上涨水,很容易溃决。我建议改用石料,加固基础,放缓进度。”

鲧不耐烦:“石料运输困难,时间来不及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抢在明年汛期前完成主体工程。你放心,我计算过,这些堤坝能扛住一般洪水。”

“可是万一不是一般洪水呢?”

“没有万一!”鲧斩钉截铁,“按我的方案执行!”

第二个问题是民生问题。八十万民夫聚集在黄河沿岸,粮食供应成了大问题。虽然朝廷调拨了大量粮食,但运输困难,分配不均。许多民夫吃不饱,还要从事重体力劳动,病倒、累死的人越来越多。

更糟糕的是,民夫们的家庭无人照料。许多家庭失去了主要劳动力,田地荒芜,生活陷入绝境。有些地方出现了卖儿卖女、甚至易子而食的惨剧。

皋陶多次向鲧反映,建议轮换民夫,让部分人回家照顾农事。但鲧说:“工程正在关键时刻,不能减人。你让各州做好安抚工作,等治好了水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
“可是等不到那时候,百姓就活不下去了!”皋陶痛心疾首。

两人发生了第二次激烈冲突。

第三次冲突是关于战俘的使用。为了补充劳力,鲧征调了三万战俘——主要是南方三苗部落的俘虏。这些战俘被编入最危险、最繁重的工段,待遇极差,经常被虐待。

一天,皋陶巡视工地,看到监工用皮鞭抽打一个生病的战俘,那战俘已经奄奄一息。皋陶制止了监工,询问情况。

监工理直气壮:“这些蛮子偷懒耍滑,不抽不打不干活。总督说了,对待战俘不用客气。”

皋陶大怒:“他们是人,不是牲畜!即使有错,也不能如此虐待!”他命令将生病的战俘送医治疗,严惩虐待的监工。

这件事传到鲧耳中,鲧很不高兴。他对皋陶说:“你太书生气了。战俘是什么?是敌人!对他们仁慈,就是对治水工程残忍。以后战俘的事,你不要管。”

“我是副总督,有责任监督所有事务!”皋陶据理力争。

“那你就做好你的监督,不要越权!”鲧甩袖而去。

三次冲突,让鲧和皋陶的关系降到冰点。鲧开始有意无意地架空皋陶,重要决策不再与他商量;重要会议不通知他参加;重要文件不给他看。

羲和看不下去了,劝鲧:“总督,皋陶大人虽然意见不同,但也是一片忠心。而且他执法公正,在民夫中威望很高。你这样排挤他,恐怕……”

“恐怕什么?”鲧冷笑,“我是治水总督,全权负责。他若不配合,可以离开。治水不需要指手画脚的人,只需要执行命令的人。”

羲和叹息,知道再劝无用。

在鲧的强力推动下,治水工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。第一年结束时,黄河中下游的堤防已经初步建成,像两条巨龙匍匐在黄河两岸,蔚为壮观。

年底总结会上,鲧自豪地向舜汇报:“帝君,经过一年奋战,我们完成了三百里主堤防,开挖了五十里分流河道,治理了十个险要地段。明年汛期,黄河的威胁将大大减轻。”

舜仔细询问了工程细节、民夫状况、物资消耗。鲧的回答充满信心,但皋陶和羲和的沉默,让舜感到不安。

会后,舜单独召见皋陶。

“皋陶,你对治水工程怎么看?”舜直截了当。

皋陶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实话实说:“帝君,工程进展确实很快,但问题很多。堤防质量堪忧,民怨日益沸腾,战俘受到虐待。更重要的是,鲧总督刚愎自用,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。这样下去,臣担心……”

“担心什么?”

皋陶深吸一口气:“臣担心,工程越大,危险越大。一旦出事,将是毁灭性的灾难。”

舜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继续做好监督工作,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。我也会提醒鲧,注意方式方法。”

但舜的提醒,对鲧来说只是耳边风。此时的鲧,已经被“治水英雄”的光环所迷惑,听不进任何批评。

第二年,工程进入攻坚阶段。鲧提出了更宏大的计划:在黄河上游修建三座大坝,实现“完全控制”。

这个计划遭到了几乎所有水利专家的反对。羲和联合十几位老河工,联名上书:“黄河上游地质复杂,修建大坝风险极高。而且大坝一旦溃决,下游将遭受灭顶之灾。请总督三思!”

但鲧一意孤行:“风险与收益并存。如果怕风险,就什么事都做不成。我已经计算过,大坝的设计是安全的。”

他动用总督权力,强行推动工程。数万民夫被调往上游山区,在恶劣的条件下施工。由于缺乏经验和技术,事故频发:山体滑坡、岩洞塌方、洪水冲毁工地……死伤无数。

消息传到下游,民夫们情绪波动。许多人开始质疑:这样的牺牲值得吗?治水到底是为了百姓,还是为了某些人的功绩?

不满情绪在积累,只等一个导火索。

导火索在第二年的夏天点燃了。

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,中游一段新筑的堤防突然发生管涌——河水透过堤基的薄弱处渗出,形成漩涡,迅速扩大。值班的民夫发现后,立即报告。

按照应急方案,应该立即组织抢险,用沙袋、石块堵塞漏洞。但那天正好是发粮日,大部分民夫去领粮了,工地上人手不足。更糟糕的是,应急物资堆放太远,一时运不过来。

等鲧闻讯赶到时,管涌已经扩大成直径一丈的大洞,河水喷涌而出,堤坝开始摇晃。

“快!扔沙袋!扔石头!”鲧声嘶力竭地喊。

民夫们拼命抢险,但漏洞太大,扔下去的东西瞬间被冲走。有人提议炸开对面堤坝分洪,减轻压力。但鲧不同意:“不行!那段堤坝后面是鄄城,有十万百姓!”

“可是不炸,这段堤坝也要垮,下游十几个村庄都要淹!”

“我说不行就不行!继续堵!”

争论中,宝贵的时间流逝了。终于,在一声巨响中,堤坝溃决了。洪水像挣脱锁链的猛兽,奔腾而出,瞬间吞噬了抢险的民夫,冲向下游的村庄。

那场灾难,死了三千民夫,淹了十八个村庄,上万人无家可归。

而这一切,本来是可以避免的——如果及时炸堤分洪,如果应急准备充分,如果堤坝质量过关……

但历史没有如果。

事故发生后,鲧没有反思自己的错误,反而归咎于“民夫抢险不力”、“天气异常恶劣”、“物资供应不及时”。他严惩了几个值班的民夫头领,却没有处理真正的责任人——包括他自己。

这件事成了转折点。民夫们彻底寒心了。他们开始大规模逃亡,工地秩序崩溃。许多地方官员也消极怠工,因为无论怎么努力,出了事都是他们的责任。

治水工程陷入了瘫痪。

消息传到有熊都城,舜震怒。他立即召鲧回京述职。

在朝堂上,舜严厉质问:“鲧,治水两年,耗费民力百万,钱粮无数,结果却是堤坝溃决,死伤惨重。你作何解释?”

鲧跪地,但依然强硬:“帝君,治水是大工程,有牺牲在所难免。这次事故是意外,不能因此否定整个工程。请再给臣一年时间,臣定能完成治水大业!”

“还要一年?”舜拍案而起,“你知道这两年,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你知道多少家庭因为你的工程而破碎吗?你知道现在各州怨声载道,几乎要发生暴乱吗?”

他走到鲧面前,痛心疾首:“我要的是治水,不是害民!我要的是拯救百姓,不是牺牲百姓!你明白吗?”

鲧低头不语,但眼神中仍有不服。

舜叹了口气:“罢了。你回去好好反省,写一份详细的报告。治水工程暂缓,等评估后再做决定。”

鲧退下后,舜召集重臣商议。

皋陶直言:“帝君,鲧的方法从根本上就是错的。堵不如疏,这是千古真理。继续用他的方法,只会造成更大的灾难。臣建议,撤换鲧,另选贤能。”

羲和也说:“臣观测天象,明年可能又有大洪水。以现在的堤防质量,恐怕难以抵挡。必须早做打算。”

其他大臣也纷纷赞同。

但舜犹豫了。撤换鲧,意味着承认两年的努力白费,意味着数百万民力的牺牲毫无价值。而且,换谁呢?谁能接下这个烂摊子?

正在这时,侍卫来报:冀州牧紧急求见,有要事禀报。

舜预感不妙:“宣。”

冀州牧跌跌撞撞进来,跪地哭诉:“帝君,大事不好!黄河……黄河又决口了!这次是在冀州和兖州交界处,新筑的堤坝全垮了,洪水淹了三县,死伤……死伤还没统计出来,但恐怕不下万人!”
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
舜闭上眼睛,感到一阵眩晕。他知道,自己的犹豫,又让无数百姓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
再也不能拖延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目光坚定:“传我旨意:免去鲧治水总督之职,押解回京,听候处置。治水工程全面暂停,民夫解散回家。成立事故调查组,彻查事故原因,追究责任人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至于新的治水人选……我要亲自寻找。这一次,绝不能再错。”

退朝后,舜独自登上观星台,望着北方——那是黄河的方向。夜幕中,仿佛能听到洪水的咆哮,能听到灾民的哭泣。

他跪在地上,对着苍天,泪流满面:
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先祖共鉴:尧帝将天下托付于我,是希望我造福苍生。可我无能,用人不当,害得万民受苦。这是我的罪过,我的失职。请降罪于我一人,勿伤我无辜百姓!”
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星空冷漠地闪烁,没有回答。

舜知道,祈祷没有用,眼泪没有用。唯一有用的,是行动。

他必须找到真正能治水的人,必须纠正错误,必须拯救百姓。
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
而此时的鲧,正在回京的路上。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,但他依然坚信:自己的方法是对的,只是执行出了问题。

这种固执,将把他推向深渊。

也将把联盟,推向一个新的十字路口。

三、九年无功

鲧被押解回京,囚禁在专门关押高级官员的“思过院”。说是囚禁,其实条件不错:独门小院,有床有桌,一日三餐有人送,还可以读书写字。只是不能离开,不能见客,不能与外界通信。

这是尧帝时代定下的规矩:对犯错的官员,先让他冷静反思,查明事实后再做处理。体现了“慎刑”和“给出路”的仁政思想。

但鲧并不领情。在他看来,这是对自己的侮辱。他认为自己鞠躬尽瘁,劳苦功高,即使有失误,也是无心之过,不应受到如此对待。

在思过院里,鲧每天做三件事:一是写申诉状,为自己辩解;二是研究治水方案,完善他的“堵截之法”;三是咒骂那些“陷害”他的人,特别是皋陶。

他坚信,只要舜帝看到他的申诉,明白他的苦心,一定会重新启用他。到那时,他要用更完美的方案,证明自己的正确。

然而,他等来的不是赦免,而是调查。

皋陶奉舜之命,成立事故调查组,对治水工程进行全面审查。调查持续了三个月,结果触目惊心:

工程质量方面:抽查的堤坝,七成不合格。有的基础不牢,有的材料掺假,有的设计错误。许多地段的堤坝,外表光鲜,内里却是草袋沙土,一捅就破。

工程管理方面:账目混乱,贪污严重。朝廷调拨的粮食,有三成不知去向;工具材料,大量被盗卖;工程款项,被层层克扣。

民夫待遇方面:生活条件恶劣,医疗缺乏,工伤得不到救治。死亡民夫的抚恤金,大半被官员侵吞。战俘遭受非人虐待,死亡率高达三成。

事故责任方面:两年来发生大小事故百余起,死伤数万人,但没有一个官员被追责。所有事故都被掩盖或归咎于“意外”、“天灾”。

调查报告厚达三尺,每一页都沾着血泪。皋陶将报告呈给舜时,双手颤抖:“帝君,臣调查多年,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案件。这不是失误,这是犯罪;这不是治水,这是害民!”

舜一页页翻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当看到“民夫死亡名单”时,他的手停在半空——那名单太长,长得让人窒息。

“这些……都核实了?”舜的声音嘶哑。

“核实了。”皋陶眼中含泪,“臣亲自走访了三百个家庭,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苦难。有一个老妇人,三个儿子都死在工地,现在孤苦伶仃,靠乞讨为生。她说:‘我儿子走的时候,说要去治水,造福百姓。可水没治好,人没了,家也破了。’”

舜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

许久,他睁开眼,眼中是决绝的痛楚:“皋陶,依律法,该如何处置?”

皋陶深吸一口气:“根据联盟律法,玩忽职守造成重大伤亡者,流放;贪污腐败数额巨大者,斩首;虐待战俘致死者,斩首。数罪并罚,鲧当……当处极刑。”

极刑,就是死刑。

舜沉默了。他知道皋陶说得对,但真要处死鲧,他又下不了手。毕竟,鲧的本意是好的,他是真心想治水,只是方法错了,性格有缺陷。

“让我再想想。”舜说,“你先退下。”

皋陶欲言又止,最终行礼退下。他知道,舜在犹豫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这次不严惩,律法的威严将荡然无存,以后还会有更多的“鲧”出现。

舜的犹豫,很快传到了思过院。鲧的家人买通了守卫,悄悄送信进来:“帝君心软,可能从轻发落。大人一定要坚持申诉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
鲧大喜,更加卖力地写申诉状。他不再承认任何错误,反而把责任全部推给下属、天气、甚至“某些别有用心的大臣”。他说自己“劳苦功高”,“一片忠心”,要求“官复原职,戴罪立功”。

这种态度,让舜最后的一丝怜悯也消失了。

三天后,舜再次召见皋陶:“我决定了。鲧玩忽职守,造成重大伤亡,依律流放羽山(今山东临沂一带)。但念其治水初衷是好的,免其一死,给他反思改过的机会。”

皋陶虽然觉得处罚偏轻,但也理解舜的仁心。他领命去执行。

当皋陶带着判决书来到思过院时,鲧惊呆了。他原以为最坏的结果是罢官,没想到是流放。

“不!我不服!”鲧大喊,“我要见帝君!我有话要说!”

皋陶冷冷道:“帝君不会见你。这是最终判决,立即执行。”

“皋陶!是你陷害我!”鲧眼睛血红,“我知道,你一直嫉妒我,想扳倒我!你不得好死!”

皋陶不为所动:“带走。”

两个侍卫上前,给鲧戴上枷锁。鲧挣扎着,嘶吼着,但无济于事。他被押出思过院,押上囚车,在都城的街道上游街示众。

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。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的“治水英雄”,如今成了阶下囚,议论纷纷。

“听说他害死了几万人……”

“活该!我儿子就死在他的工地上……”

“可是他也挺可怜的,毕竟是为了治水……”

“为了治水就能害人吗?”

囚车缓缓前行,鲧低着头,不敢看周围的目光。他感到羞耻,感到愤怒,但更多的是不甘。他觉得自己没错,是这个世界错了。

离开都城时,鲧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。他咬着牙,心中发誓:总有一天,我要回来!我要证明,我是对的!

他不知道,这一去,就是永别。

流放之路漫长而艰苦。从有熊都城到羽山,千里之遥,鲧戴着沉重的枷锁,徒步行走。押送的士兵对他并不客气,因为知道他是罪人,经常打骂虐待。

两个月后,他们到达羽山。那是一个荒凉的地方,面朝大海,背靠群山,人烟稀少。按照判决,鲧将被安置在这里,终身不得离开。

当地的官员接到朝廷文书,对鲧还算客气,给他安排了一个简陋的茅屋,定期送些粮食。但明确告诉他:不能离开划定范围,不能与外人接触,只能在这里“思过”。

最初几个月,鲧依然愤愤不平。他每天对着大海呐喊,对着群山控诉,说自己是冤枉的,说皋陶是奸臣,说舜帝被蒙蔽。

但没有人听他的。只有海风和浪涛,冷漠地回应。

渐渐地,鲧累了。他开始反思,开始回忆治水的过程。白天,他坐在海边,看着潮起潮落;晚上,他躺在茅屋里,回想点点滴滴。

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民夫。有个小伙子叫阿牛,才十八岁,干活特别卖力,说治好了水就回家娶媳妇。结果在一次塌方中被埋,挖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。

他想起了那些被淹的村庄。有个老村长跪在他面前,求他不要炸堤,说堤后是他的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。但他没听,结果堤还是垮了,村庄还是淹了,老村长投河自尽。

他想起了皋陶的劝谏,想起了羲和的警告,想起了那些河工的建议……他曾经嗤之以鼻,认为他们不懂。

现在他明白了:不懂的是自己。

一年后,鲧的性格变了。他不再愤怒,不再抱怨,而是变得沉默寡言。他每天做三件事:观察潮汐,记录水文;开垦一小块地,种些蔬菜;在沙地上画图,研究治水方法。

他发现了潮汐与月亮的关系,发现了河流与地势的规律,发现了疏导比堵截更有效……这些发现,如果早几年明白该多好。

但晚了,一切都晚了。

又过了一年,鲧的身体垮了。长期的劳累、精神的打击、流放的艰苦,让他患上了严重的风湿和肺病。他咳嗽不止,关节疼痛,走路都困难。

当地官员上报朝廷,请求允许鲧的家人来探望。舜批准了。

鲧的妻子和儿子禹赶来羽山。看到鲧时,他们几乎认不出来:曾经高大魁梧的汉子,如今瘦骨嶙峋,佝偻如老者;曾经锐利自信的眼神,如今浑浊无光。

“父亲!”禹跪在床前,泪如雨下。

鲧艰难地睁开眼睛,看到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握住禹的手。

“禹儿……你来了……”鲧的声音微弱,“父亲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
“不,父亲,您别这么说。”禹哽咽道。

鲧摇摇头:“父亲错了……大错特错……治水不是征服,是顺应;不是堵截,是疏导……我明白了,可是太晚了……”

他剧烈咳嗽,禹连忙为他拍背。

缓过来后,鲧从枕头下摸出一卷兽皮,塞到禹手中:“这是我这两年的研究……治水的心得……你拿着……也许有用……”

禹展开兽皮,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图,写满了字:河流走势图,水文数据,治水方案……虽然字迹潦草,但内容详实。

“父亲,您……”

“听我说,”鲧打断他,“治水是天下大事……不能因我而废……你有才华,有耐心……比我强……如果……如果帝君给你机会……你一定要接下……用对的方法……救百姓……”

他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出了血。

“父亲!”禹大惊。

鲧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望着儿子,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愧疚:“禹儿……父亲对不起天下百姓……对不起你……你……你要替父亲赎罪……治好水……让百姓不再受苦……答应我……”

禹握紧父亲的手,郑重承诺:“父亲,我答应您。如果帝君给我机会,我一定竭尽全力,治好水患,造福百姓!”

鲧欣慰地笑了。那笑容中,有释然,有期待,也有深深的遗憾。

三天后,鲧在羽山的茅屋里,静静地走了。死时,他面朝黄河的方向,手中还握着一把从黄河带来的泥土。

消息传到有熊都城,舜沉默良久。他下旨:以官员之礼安葬鲧,不立碑,不褒贬,让历史去评价。

同时,他召见了禹。

在偏殿里,舜见到了这个年轻人。禹今年二十五岁,中等身材,面容清瘦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他跪地行礼,不卑不亢。

“平身。”舜说,“你父亲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

“回帝君,臣知道了。”禹的声音平静。
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
禹抬起头,直视舜:“臣父有罪,当受惩罚。但治水之事,不能因一人之过而废。黄河之患仍在,百姓之苦未解。臣愿继承父志,继续治水。”

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你父亲用堵截之法,九年无功,反酿大祸。你打算用什么方法?”

“疏导。”禹毫不犹豫,“臣父临终前醒悟:水之性,就下而趋平;堵之愈高,溃之愈猛。唯因势利导,疏浚河道,引水入海,方能根治。”

“需要多少时间?”

“臣不知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。但臣承诺:一日不治好黄河,一日不还朝;一年不解除水患,一年不见家人。”

这个承诺太重了。舜深深地看着禹:“你不恨我?不恨朝廷?毕竟,你父亲是朝廷流放的。”

禹摇头:“臣父之过,在己不在人。朝廷依法处置,公正无私。臣只恨水患未除,百姓受苦。”

舜终于下定了决心:“好!我任命你为新的治水总督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。给你一切所需支持,但有一个条件:不能再重蹈你父亲的覆辙。要爱惜民力,听取意见,实事求是。”

禹跪地叩首:“臣领命!必当竭尽全力,不负帝君所托,不负天下期望!”

走出宫殿,禹仰望天空。父亲的身影仿佛在天际浮现,眼中充满了期待和愧疚。

“父亲,”禹轻声说,“您未竟的事业,儿子来继续。您犯过的错误,儿子来避免。您放心,我一定会治好黄河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一阵风吹过,带来远方黄河的气息。那气息中,有泥土的腥味,有洪水的威胁,也有亿万百姓的期盼。

禹知道,前方的路很长,很难。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

他要走一条与父亲完全不同的路。

一条疏导而非堵截的路。

一条尊重自然而非征服自然的路。

一条造福百姓而非牺牲百姓的路。

而这条路,将通向何方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只要方向正确,脚步坚定,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。

治水的新篇章,开始了。

四、舜的困境

禹接任治水总督的消息传开,朝野反应复杂。

支持者认为:“子承父志,天经地义。而且禹年轻有为,谦逊务实,或许真能成功。”

反对者担忧:“鲧九年无功,反酿大祸。其子能有什么新方法?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。”

观望者说:“且看三年。若三年无成,再换人不迟。”

舜力排众议,全力支持禹。他给禹三项特权:第一,可以自主组建治水团队,任免官员;第二,可以调用各州资源,协调各方;第三,可以直接向自己汇报,不受其他部门掣肘。

同时,舜也给了禹三个忠告:第一,多实地勘察,少坐在衙门里指挥;第二,多听取专家意见,少独断专行;第三,多关心民夫疾苦,少追求工程进度。

禹谨记在心。他没有立即开工,而是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:解散了父亲留下的治水指挥部,将所有官员、民夫遣散回家。

“治水不是打仗,不需要庞大的指挥部。”禹对舜解释,“我要先走遍黄河,了解它的全貌,才能制定正确的方案。在这之前,任何工程都是浪费。”

舜批准了。于是,禹带着几个助手,开始了长达两年的黄河全线勘察。

这两年,禹的足迹踏遍了黄河流域的每一个角落。从巴颜喀拉山的源头,到渤海的入海口;从黄土高原的沟壑,到华北平原的沃野。他测量水位,记录流速,观察地质,访谈河工,请教农夫。

他发现了父亲没有发现的许多问题:黄河泥沙主要来自中游的黄土高原,要治水必须先治沙;下游河道摆动不定,需要固定主河道;入海口淤塞严重,需要疏通……

他也有了新的认识:治水不能只治水,还要治山、治土、治人。要植树造林,保持水土;要修建梯田,减少冲刷;要合理耕种,防止沙化。

两年后,禹回到都城,向舜呈上了厚厚一沓勘察报告和治水方案。

“帝君,臣勘察两年,得出三点结论。”禹有条不紊地汇报,“第一,黄河之患,根在泥沙。中游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,每年带入黄河的泥沙达数亿吨。泥沙淤积河床,抬高水位,是泛滥的根本原因。”

舜点头:“那如何解决?”

“治本之法,是在黄土高原植树造林,修建梯田,保持水土。但这需要数十年时间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禹说,“当前之急,是治标:在下游疏浚河道,开挖分流,引沙入海。”

他展开地图,指点道:“臣的方案是‘疏堵结合,以疏为主’。在上游修建水库,调节水量;在中游加固堤防,但不高筑,而是拓宽河道;在下游开挖三条分流河道,将泥沙导入渤海。同时,在沿途修建水闸、船闸,既防洪,又通航,还能灌溉。”

这个方案宏大而细致,既有长远规划,又有应急措施。舜仔细研读,越看越满意。

“需要多少时间?多少人力?”舜问。

“全程治理,需三十年。但三年内可见成效,十年内基本控制。”禹回答,“人力方面,不需要大规模征调。可以采取‘以工代赈’的方式:灾民参与治水,获得粮食报酬;农闲时征调民夫,农忙时解散回家;分段施工,轮流作业。这样不误农时,不伤民力。”

舜拍案叫好:“好!就按你的方案办。我给你全权,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
禹却摇头:“帝君,臣什么都不要,只要两样东西:时间和信任。治水是持久战,不能急功近利;治水也是科学,不能朝令夕改。请帝君给臣足够的时间,足够的信任。”

舜深深地看着禹,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坚定和智慧。他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三十年,我给你三十年时间。只要方向正确,步子稳当,三十年我也等。”

就这样,禹的治水工程开始了。与父亲鲧的热火朝天、大张旗鼓不同,禹的工程低调而务实。他没有搞什么誓师大会,没有征调百万民夫,而是从最危险、最紧急的河段开始,一点一点推进。

他亲自带领工程队,吃住在工地,与民夫同甘共苦。他发明的许多工具和方法,至今仍在沿用:用杠杆原理撬动巨石,用滑轮组提升重物,用水平仪测量坡度,用“疏导为主,堵截为辅”的治水理念……

更重要的是,禹真正关心民夫。他改善工地条件,搭建工棚,提供医疗;他实行轮休制,让民夫有时间回家;他亲自为受伤的民夫包扎,为生病的民夫熬药。民夫们爱戴他,称他为“禹工头”,而不是“禹总督”。

消息传回都城,舜欣慰不已。他知道,自己选对了人。

但就在治水工程稳步推进时,新的问题出现了:连续多年的天灾和治水工程,已经耗尽了联盟的财力物力,而各州的矛盾也开始凸显。

首先是财政危机。治水需要钱,救灾需要钱,官员俸禄需要钱,军队粮饷需要钱……但连续多年的灾害,导致赋税锐减。国库已经空了,连舜的私库也贴进去了。

户部尚书告急:“帝君,下个月的官员俸禄都发不出来了。再不想办法,恐怕会出乱子。”

其次是粮食危机。虽然禹的治水工程采用了“以工代赈”,但粮食从哪里来?连续多年的水旱灾害,粮食产量大幅下降。各州的储备粮仓已经见底,许多地方开始闹饥荒。

粮官报告:“帝君,冀州、兖州已经开始饿死人了。如果再没有粮食救济,恐怕会发生民变。”

第三是社会危机。连续多年的苦难,让百姓的耐心消耗殆尽。他们对朝廷的信任在下降,对未来的希望在消失。一些地方出现了抢劫粮仓、围攻官府的事件。更糟糕的是,谣言又开始流传:“舜帝无德,上天降灾。”“治水是幌子,真正目的是榨干民脂民膏。”

这些危机交织在一起,让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他夜不能寐,食不知味,经常独自在宫中徘徊,思考出路。

一天深夜,舜召见皋陶。

“皋陶,你说实话,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帝君?”舜的眼神中带着疲惫和迷茫,“我继位以来,天灾不断,人祸频发。我竭力想要做好,想要造福百姓,可结果却是百姓越来越苦,国家越来越穷。我……我是不是不配坐这个位置?”

皋陶深深行礼:“帝君何出此言?尧帝将天下托付给您,是因为看到了您的仁德和智慧。这些年的天灾,非人力所能避免;这些困难,是历史的积累。您已经做得够好了:您选贤任能,启用了禹;您勤政爱民,减轻赋税;您完善法制,维护公正。百姓心中有杆秤,他们知道谁是真的为他们好。”

“可是百姓在受苦啊!”舜痛心疾首,“我看到报告,冀州有母亲为了让孩子活命,自己饿死了;兖州有老人因为交不起税,上吊自尽了;豫州有整个村庄的人逃荒,路上死了一半……这些,都是我的罪过啊!”

“帝君,”皋陶正色道,“如果您这样想,那就中了奸人的计了。现在有些人,故意放大困难,散布谣言,就是想动摇您的决心,破坏联盟的团结。您如果倒下,那才是真正对不起尧帝,对不起天下百姓!”

舜沉默了。他知道皋陶说得对,但心中的负罪感,依然挥之不去。

这时,侍卫来报:冀州牧紧急求见,有要事禀报。

舜预感不妙:“宣。”

冀州牧满身尘土,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。他跪地哭诉:“帝君,大事不好!冀州……冀州发生民变了!”

“什么?”舜震惊,“详细说来!”

原来,冀州连续三年歉收,加上治水征调民夫,百姓生活困苦。朝廷虽然调拨了救济粮,但杯水车薪。一些地方豪强趁机囤积居奇,抬高粮价。百姓买不起粮,饿殍遍野。

终于,在三天前,一个叫“黑虎寨”的地方,爆发了大规模民变。饥民们抢劫了官仓,打死了仓官,然后聚集了上万人,攻打郡城。郡守调兵镇压,双方激战,死伤数百人。现在乱民已经控制了三个县,声势浩大。

“他们打出的旗号是……”冀州牧吞吞吐吐。

“是什么?”舜追问。

“是……是‘舜帝无道,苍天当诛’……”
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舜脸色惨白,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
皋陶连忙扶住他:“帝君保重!”

舜摆摆手,强自镇定:“他们还提了什么要求?”

“要求……要求废除治水工程,免除三年赋税,开仓放粮,还要……还要帝君下罪己诏,退位让贤……”

“荒谬!”皋陶大怒,“这哪是民变,分明是有人煽动叛乱!帝君,臣请带兵平乱,严惩首恶!”

舜却摇头:“不,不能动武。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,不会造反。他们要求免除赋税、开仓放粮,这是合理的。至于要我退位……如果真有人比我更适合,我退位又何妨?”

“帝君!”皋陶和众大臣跪地,“万万不可啊!您若退位,联盟必将大乱!”

舜苦笑:“我继位时,曾发誓要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可现在百姓在造反,在饿死,这是我的失职。也许……也许我真的不配做这个帝君。”

他挥挥手:“你们都退下吧。让我静一静。”

众大臣无奈,只得退下。皋陶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,看到舜孤独地坐在宝座上,背影佝偻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那一夜,舜彻夜未眠。他在宫中踱步,思考自己的去留。他想起了尧帝的嘱托,想起了自己的誓言,想起了这些年的努力和挫折。

天亮时,他有了决定。

第二天早朝,舜宣布了三项决定:

第一,立即开仓放粮,救济灾民。所有储备粮仓,除保留必要军粮外,全部用于救灾。

第二,免除受灾地区三年赋税,减轻百姓负担。

第三,自己将下“罪己诏”,向上天和百姓承认错误,承诺改进。

但对于退位的要求,舜没有同意:“我可以退位,但必须找到合适的接班人。在找到之前,我必须坚守岗位,不能逃避责任。”

这个决定,既体现了担当,也展现了智慧。开仓放粮、免除赋税,满足了百姓的基本要求;下罪己诏,展现了帝君的胸襟;但不轻易退位,维护了联盟的稳定。

消息传到冀州,民变首领们犹豫了。他们造反,是因为活不下去。现在朝廷开仓放粮、免除赋税,生存问题解决了,造反的理由就弱了。而且舜帝下罪己诏,态度诚恳,许多百姓心软了。

皋陶趁机派人到冀州,与民变首领谈判。在威逼利诱下,大部分首领同意解散队伍,接受招安。只有少数顽固分子坚持要舜退位,但失去了群众基础,很快被镇压。

一场可能蔓延全国的大动乱,就这样被化解了。

但舜知道,危机没有根本解决。财政危机、粮食危机、社会危机,依然像三座大山,压在他的肩上。

他必须找到根本的解决办法。

而办法,也许就在治水上。

如果禹能成功治理黄河,消除水患,那么农业就能恢复,经济就能复苏,社会就能稳定。治水,不仅是治水,更是治国。

舜把希望寄托在了禹身上。

他给禹写了一封信,没有催促,没有施压,只是坦诚地说明了朝廷的困境,然后说:“禹,我知道你压力很大,但联盟的未来,系于治水。你慢慢来,但要坚定地走下去。我相信你,就像尧帝当年相信我一样。”

信送出后,舜继续应对各种危机。他节衣缩食,削减宫廷用度;他亲自到灾区慰问,稳定民心;他改革税制,打击贪腐;他完善法制,维护公正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危机依然存在,但舜不再迷茫。他知道自己的使命:在禹成功之前,守住这个国家,保护好百姓,为治水创造稳定的环境。
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比治水更艰难,但同样重要。

而舜,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

因为他相信,只要方向正确,只要坚持努力,黑暗终将过去,黎明终将到来。

而他和禹,一个在朝堂,一个在工地,虽然身处不同战场,但目标一致:让百姓安居乐业,让国家繁荣昌盛。

这,就是他们的使命。

也是他们必须完成的使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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