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大禹承命治洪患
一、黄河再怒
洪水来时,没有预兆。
那是舜帝继位的第七个年头,按照伏羲氏后裔修订的历法,时值仲夏,本该是万物繁茂、五谷灌浆的季节。但天空从三天前就开始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风是热的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黄河两岸的部落已经习惯了与这条大河共存。自女娲造人、伏羲创卦以来,人类沿河而居,开垦农田,建造房屋,繁衍生息。黄河是母亲,滋养万物;黄河也是暴君,喜怒无常。每过几十年或上百年,总会有一场大洪水,淹没田地,冲毁家园,带走生命。
但这一次,不同。
第四天清晨,天还没亮,住在河岸高处的一个老渔夫最先察觉异常。他像往常一样早起,准备去查看昨晚布下的渔网。走到崖边时,他听到了一种声音——不是波涛声,不是风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轰鸣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。
老渔夫趴在地上,耳朵贴紧地面。轰鸣声更清晰了,还伴随着细微的震动。他脸色骤变,连滚带爬跑回村子,敲响了警示用的铜锣。
“洪水!大洪水要来了!”
人们从睡梦中惊醒,起初还不信。但当他们跑到河边,看到眼前的景象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黄河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不是缓缓的浸润,而是狂暴的推进。浑浊的河水像一堵移动的墙,吞噬着河滩、洼地、低处的农田。水面上漂浮着整棵整棵的大树、动物的尸体、破碎的房屋构件。最可怕的是水声——那不是流淌的声音,而是咆哮,是怒吼,是千军万马奔腾的轰鸣。
“快跑!往高处跑!”
混乱开始了。人们哭喊着,奔跑着,抢夺着能带走的粮食和财物。牲畜受惊,四处逃窜。孩童的哭声、大人的呼喊声、房屋倒塌的巨响,与洪水的咆哮混在一起,奏响了一曲末日的交响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正午时分,上游传来更可怕的消息:三门峡决堤了。
三门峡是黄河中游最险要的关隘,两岸山势陡峭,河道狭窄,水流湍急。往年也有小规模的溃堤,但这次不同——整段河堤完全崩溃,积压了数日的洪水如脱缰野马,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。
消息是一个侥幸逃生的猎人带来的。他骑马狂奔三天三夜,马累死了,他就徒步跑,脚底磨出了血泡,衣衫褴褛,精神几近崩溃。当他冲进舜帝所在的都城蒲阪时,只喊出一句话就昏死过去:
“三门峡……全塌了……水……水比山高……”
舜帝当时正在议事厅与皋陶、伯益等重臣商议春耕事宜。听到禀报,他手中的陶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成齑粉。
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报信的卫士声音颤抖:“陛下,三门峡决堤,黄河中游已成泽国。洪水正向下游推进,速度极快,预计三天内就会抵达蒲阪外围。”
议事厅内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蒲阪位于黄河东岸,地势虽不算低洼,但若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洪水,也难逃淹没的命运。
皋陶最先反应过来:“立即疏散!所有百姓向东南山区转移!粮食、牲畜、种子优先带走!”
伯益补充:“要组织青壮年加固城墙,挖掘泄洪沟,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。”
舜帝却沉默着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西方——那是黄河来的方向。天空更加阴沉了,乌云翻滚,隐约有闪电在云层中穿梭。风越来越大,带着水汽和寒意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洪水。”舜帝缓缓转身,脸色苍白,“这是天罚。”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皋陶问。
“你们还记得鲧吗?”舜帝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鲧。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所有人的记忆。
九年前,也是这样的夏天,黄河爆发大洪水。当时的联盟首领尧帝任命鲧主持治水。鲧是位刚正不阿、责任心极强的老臣,他坚信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”,采用了堵塞之法——筑堤坝,建高墙,试图将洪水挡在人类聚居区之外。
他带领数十万民工,耗费九年时间,在黄河沿岸修筑了连绵数百里的堤坝。工程浩大,劳民伤财,无数人累死在工地上。但鲧从未动摇,他相信只要堤坝足够高、足够厚,就一定能制服洪水。
结果呢?
洪水持续上涨,压力越来越大。终于,在第九年的秋天,多处堤坝同时溃决。积蓄了九年的洪水以加倍的力量倾泻而下,造成的灾难比原先更甚。农田被彻底摧毁,房屋被连根拔起,死亡人数以万计。
尧帝震怒,以“治水无功,反酿大祸”的罪名,将鲧流放羽山。鲧在流放途中病逝,据说死前仍念念不忘治水,手中还紧握着一把量土的尺子。
而舜,当时还是尧的继承人,亲眼目睹了那场灾难,也亲眼看到了鲧的悲剧。
“鲧失败了。”舜帝继续说,“但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他懒惰或无能,而是因为方法错了。他用堵,洪水就用更大的力量冲破。如今九年过去了,黄河再次暴怒,这难道不是对我们治水不力的惩罚吗?”
皋陶沉声道:“陛下,当务之急是救灾,不是追悔往事。请立即下令疏散百姓。”
舜帝点头:“传令:蒲阪及周边所有部落,立即向东南山区转移。伯益,你负责统筹调度,确保老弱妇孺优先。皋陶,你维持秩序,防止混乱和抢掠。我……我要去黄河边看看。”
“陛下不可!”众臣齐声劝阻,“太危险了!”
“我是联盟首领,如果连直面危险的勇气都没有,还有什么资格领导万民?”舜帝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备马,带二十名护卫,现在就走。”
二、羽山遗恨
大禹跪在父亲墓前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。
这是一座简陋的土坟,坐落在羽山南坡,面朝黄河方向。坟上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天然的青石,石上刻着一个字:鲧。字迹潦草而深刻,像是用尖锐的石器在悲痛中胡乱刻下的。
九年前,大禹十八岁,还是个热血方刚的青年。他记得父亲被押送流放的那天,天空也下着这样的雨——不大,但连绵不绝,像是老天在默默垂泪。
鲧当时已被剥夺了一切官职和荣誉,穿着粗布囚衣,手脚戴着木枷。但他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依然坚定。押送的士兵都有些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父亲!”大禹冲破人群,跪在鲧面前,“让我跟您一起去!我可以照顾您!”
鲧低头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:有愧疚,有不舍,有骄傲,也有深深的遗憾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但清晰:
“禹,你留下。记住三件事:第一,不要恨尧帝,他是在履行职责;第二,不要学我的治水方法,堵是行不通的;第三……如果将来有机会,你要完成我未竟的事业,治好黄河。”
说完,鲧转身就走,再没回头。他的背影在细雨中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三个月后,噩耗传来:鲧在流放地病逝。据说死前高烧不退,却一直喃喃自语,反复说着“疏导……要疏导……”,但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。
大禹没有流泪。他把所有的悲痛和愤怒都埋在心里,化作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:总有一天,他要证明父亲不是庸臣,鲧的名字不该被钉在耻辱柱上。
九年过去了。大禹从十八岁的青年成长为二十七岁的壮年。他继承了父亲的身材——不高,但异常结实,四肢粗壮,手掌宽厚,指节突出,是常年劳作的手。他的脸型方正,浓眉,深眼,高颧骨,嘴唇紧抿时形成一道坚毅的直线。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:深邃,沉静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,很少有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。
九年里,大禹没有担任任何官职,也没有参与部落事务。他做了三件事:
第一,走遍了黄河中下游的主要支流和沿岸地形。从青海的源头地带,到河套平原,到三门峡,到下游冲积平原,他用脚步丈量了数千里的山河。每到一处,就仔细观察水流、地势、土壤、植被,用自创的符号记录在兽皮上。九年积累,他绘制了上百张地形图,对黄河的了解超过了当时任何人。
第二,拜访了所有与治水有关的部落和传人。他去过伏羲氏后裔的部落,学习八卦中关于水行的智慧;去过神农氏后裔的部落,请教水土保持和作物耐涝的经验;甚至去过一些偏远的小部落,收集民间防洪的土办法。他把这些知识整理成册,反复研究。
第三,沉默。大禹很少说话,尤其不提父亲和治水。有人问他为什么四处游历,他只说“看看天地”;有人问他记录这些有什么用,他只说“记着好玩”。只有夜深人静时,他会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把量土尺——那是一把普通的木尺,因为常年使用,表面已被磨得光滑发亮——默默凝视,一坐就是半夜。
所有人都以为大禹消沉了,放弃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等待一个时机。
而现在,时机来了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大禹身上,浸透了他的麻布衣衫。但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他在心中对父亲说话:
“父亲,黄河又发怒了。比九年前更猛,更凶。蒲阪危在旦夕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。您看到了吗?您听到了吗?”
“九年了,我走遍了黄河两岸。我看到了您修筑的堤坝遗址——有些地段至今依然坚固,证明了您的用心和努力。但我也看到了溃堤的缺口——那些地方地势低洼,土质松软,本就不该筑高坝。您错在了一刀切,错在了试图用人力对抗自然之力。”
“我学到了新的道理。从伏羲氏那里,我学到了‘易’——变化之道,水无常形,治水也要因势利导。从神农氏那里,我学到了‘和’——人与自然要和谐共生,不是征服,而是顺应。从民间老人那里,我听到了一个词:‘疏导’。把洪水引向该去的地方,而不是堵在它不该在的地方。”
“父亲,如果您在天有灵,请给我力量,给我智慧。如果……如果舜帝给我机会,我会用完全不同的方法,完成您未竟的事业。我要证明,鲧的儿子不是懦夫,鲧的遗志不会断绝。”
一道闪电划过天空,紧接着是滚滚雷声。在雷声中,大禹似乎听到了回应——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感觉,像是父亲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,沉甸甸的,充满嘱托。
他缓缓起身,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。转身时,他看到远处山路上有火把的光亮,正向这里移动。大约有十几个人,骑马疾驰。
大禹眯起眼睛。这么晚了,这么大的雨,谁会来这荒郊野岭?
很快,马队到了近前。为首的人翻身下马,摘下雨笠——是伯益。
伯益是大禹的堂兄,也是舜帝最信任的年轻臣子之一。他比大禹大五岁,性情温和,思虑周密,擅长协调和组织。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关系亲密,但自从鲧被流放后,往来就少了——不是感情变了,而是大禹刻意回避所有与朝廷有关的人和事。
“禹!”伯益大步走来,雨水顺着他年轻但已显沉稳的脸庞流下,“我找了你三天!果然在这里。”
“伯益兄。”大禹平静地行礼,“这么大的雨,何事如此紧急?”
伯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先走到鲧的墓前,郑重地行了三个礼。然后转身,直视大禹的眼睛:
“黄河大洪水,三门峡决堤,洪水三天内抵蒲阪。舜帝已下令全城疏散,但他……他要见你。”
大禹心中一震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见我?为何?”
“为了治水。”伯益一字一句地说,“舜帝在朝会上说:‘鲧治水九年,虽败犹勇;今黄河再怒,当思新法。闻鲧之子禹,九年游历,考察山河,或有所得。召他来见。’”
大禹沉默了。他等待了九年的机会,就这样突然降临。没有狂喜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……一丝恐惧。父亲失败了,身败名裂。自己能做到吗?如果也失败了,鲧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“禹,”伯益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诚恳,“我知道这九年你承受了什么。我也知道你在准备什么。现在是时候了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复仇,而是为了天下苍生。黄河两岸数百万百姓的性命,都在等待一个能治水的人。”
大禹望向黄河方向。虽然相隔百里,但他仿佛能听到洪水的咆哮,能看到百姓的哭喊。九年游历,他见过太多因水患家破人亡的悲剧。一个老妇人守着被冲毁的房屋废墟,等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;一群孩子围着一具浮尸哭喊“爹爹”;整村整村的人迁徙流离,像无根的浮萍……
“我父亲临终前,”大禹缓缓开口,“反复说着‘疏导’二字。当时没人懂,现在我想我懂了。伯益兄,如果舜帝真愿意用我,我要的不是官职,不是权力,而是两样东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完全的治水决策权。我要用什么方法,调集哪些人力,开挖哪些河道,都必须由我说了算。朝廷可以监督,但不能干涉。”
伯益皱眉:“这……恐怕很难。治水涉及数十万民工,堆积如山的物资,各部落的利益协调。完全由一人决断,朝中大臣不会同意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去找别人。”大禹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治水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讨价还价。洪水不会等我们争论出结果。要么给我全权,要么我继续在这里陪父亲。”
伯益凝视大禹,看到了那双深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我要你做我的副手。”大禹说,“你擅长协调组织,精通各部落情况,能调和矛盾。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而且……我需要一个我信任的人。”
伯益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大禹会提出这个要求。作为舜帝的亲信,他本可以留在朝廷担任更重要的职位。但看着大禹坚定的眼神,想起黄河两岸的惨状,他做出了决定。
“好。”伯益点头,“我去向舜帝禀报。但禹,你要有心理准备:朝中反对声音不会小。很多人还记得你父亲的失败,他们会质疑你的能力,会阻挠你的计划。这条路,比你想象的更难。”
大禹笑了——那是九年来伯益第一次看到他笑,苦涩,但带着锋芒。
“我父亲用堵,失败了。我要用疏,成败未知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我不会坐在蒲阪的议事厅里,对着地图指手画脚。我会走在最前面,踩在最深的淤泥里,扛最重的石头。如果失败,我会死在工地上,像父亲一样,无怨无悔。”
伯益感到眼眶发热。他重重拍了拍大禹的肩膀:“等我消息。最迟明天傍晚,我会带来舜帝的旨意。”
马队离去,火把的光在雨夜中渐行渐远。大禹重新跪在父亲墓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亲,儿子要上路了。这条路可能是条死路,但儿子必须走。请您保佑我,保佑黄河两岸的百姓。”
三、舜帝的决断
蒲阪城已经乱成一团。
虽然舜帝下令有序疏散,但当洪水真的迫近时,恐惧还是压倒了理智。街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,车马堵塞,哭喊声不绝于耳。人们背着包袱,牵着牲畜,抱着孩子,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。有人摔倒了,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踏;有人为了争夺一辆牛车大打出手;有人坐在废墟边嚎啕大哭,不肯离去。
舜帝站在宫城最高处,俯瞰着这一切,心如刀绞。作为联盟首领,他的职责是保护子民,但现在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,无能为力。
“陛下,统计出来了。”皋陶匆匆走来,这位以公正严明著称的老臣此刻也满脸疲惫,“蒲阪城内及周边部落,共计八万七千余人。目前已向东南山区转移约五万人,还有三万多人在路上或尚未动身。粮食转移了约六成,牲畜约四成,种子和农具大部分带走了。”
“还有三万人……”舜帝喃喃道,“洪水什么时候到?”
“探子最新回报,洪水前锋已过龙门,速度极快,最迟明天正午抵达蒲阪外围。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舜帝闭上眼睛。明天正午,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。三万人,怎么走得完?
“陛下,”皋陶犹豫了一下,“有大臣提议……开仓放粮,稳定人心。现在流言四起,有人说朝廷要放弃蒲阪,只救贵族和官员;有人说粮食都被有权势的人私吞了。再不安抚,恐怕会生变乱。”
“准。”舜帝立刻说,“开所有官仓,在四个城门设粥棚,所有人不分贵贱,一律供给。告诉百姓: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人,舜与蒲阪共存亡。”
“陛下!”皋陶震惊,“您要留下?不可!您是万民之主,必须先行撤离!”
舜帝摇头:“皋陶,你记得尧帝禅让时对我说的话吗?‘天子之位,非享乐之具,乃负重之担。民为水,君为舟;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’如今洪水将至,如果我独自逃命,就算活下来,还有什么脸面称帝?我要留在城墙上,直到最后一个百姓撤离。”
皋陶还要劝谏,但看到舜帝坚定的眼神,知道多说无益。他深深一礼:“老臣愿陪陛下同守。”
“不。”舜帝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有更重要的任务:去组织剩下的三万人撤离。你威望高,处事公正,百姓信你。带上我的令牌,调动所有可用人手,务必在天亮前让大部分人上路。”
皋陶老泪纵横:“陛下……保重。”
老人蹒跚离去。舜帝独自站在高台上,望着混乱的城池,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他继位七年,勤政爱民,轻徭薄赋,整顿吏治,发展农耕,自问无愧于心。但一场洪水,就可能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。
“难道真是天罚吗?”舜帝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,“因为我德行不够?因为我有负尧帝所托?若是如此,请惩罚我一人,不要连累无辜百姓……”
“陛下何必自责?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舜帝回头,看到伯益不知何时已登上高台,浑身湿透,但眼神清明。
“伯益?你回来了?见到大禹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伯益行礼,“大禹在羽山守墓。他提出了两个条件。”
听完伯益的转述,舜帝沉默了。他踱步到栏杆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面。
全权治水决策权。这个要求太大胆了。按照联盟制度,重大事务需经议事会商议,首领裁决。治水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,历来都是集体决策。当年鲧治水,虽然尧帝赋予他很大权力,但重要决策仍需报批。如果完全放权给大禹,等于打破了沿袭数百年的制度。
而且,大禹是鲧的儿子。鲧刚刚因为治水失败被流放致死,现在启用他的儿子,朝中反对声可想而知。
“伯益,你怎么看?”舜帝问,“你觉得大禹能行吗?”
伯益认真思考后回答:“陛下,我这三天一路寻找大禹,沿途听到不少关于他的传闻。有人说他是个怪人,九年不务正业,到处游荡;也有人说他其实在暗中考察黄河,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;还有人说他曾帮助几个小部落解决过局部水患,用的方法很特别,不是堵,而是引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
“有一个例子:三年前,汾水支流泛滥,淹没了一个山谷部落。大禹当时正好在那里,他建议部落首领不要筑坝拦水,而是在山谷两侧开挖两条引流渠,把洪水引向附近一个干涸的古河道。部落照做了,结果洪水顺利分流,山谷保住了,古河道还因此重新有了水流,变成了可灌溉的农田。”
舜帝眼睛一亮:“引流?不是堵?”
“对。而且我亲自去看了那个地方,引流渠设计得很巧妙,顺着山势,利用落差,工程量不大,效果却很好。当地百姓到现在还感念大禹。”
舜帝陷入沉思。鲧用堵,失败了;大禹用引,小范围成功了。这是巧合,还是新的治水思路?
“陛下,”伯益继续说,“大禹要我转告您一句话:他父亲临终前反复说‘疏导’二字,他花了九年时间,终于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。治水如治民,堵则溃,疏则通。”
“堵则溃,疏则通……”舜帝反复咀嚼这六个字,心中豁然开朗。
是啊,治国不也是如此吗?用严刑峻法压制百姓,终会激起反抗;用仁政德治引导百姓,才能国泰民安。治水与治国,道理相通。
“传令:召大禹即刻入城。同时,召集所有在蒲阪的部落首领和朝廷大臣,一个时辰后,在宫城广场集会。我要当众宣布决定。”
伯益一怔:“陛下,您已经决定了?”
舜帝点头:“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法。伯益,你去准备吧。另外……你也准备一下,如果大禹接受任命,你就是他的副手。我需要一个既能协助他,又能向我汇报情况的人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一个时辰后,宫城广场。
虽然洪水迫近,但舜帝的召集令还是让所有重要人物都赶来了。广场上聚集了上百人:各部落首领、朝廷大臣、军中将领、德高望重的长者。人人面带忧色,低声议论,不知道舜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召集大家要宣布什么。
舜帝登上高台,扫视众人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、身上,但他浑然不觉。
“诸位,洪水将至,蒲阪危在旦夕。长话短说,我只宣布三件事。”
广场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我已决定留守蒲阪,直到最后一个百姓安全撤离。皋陶负责组织撤离,所有人必须服从他的调配。”
众人哗然。几位老臣想要劝谏,被舜帝抬手制止。
“第二,治水之事,不能再拖,不能再错。九年前,鲧治水失败,我有责任——是我支持他用堵的方法。九年后的今天,黄河再怒,我们必须找到新路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提高:“我决定,任命鲧之子禹,为治水总指挥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事宜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,激起千层浪。
“什么?禹?那个怪人?”
“鲧的儿子?陛下三思啊!”
“治水总指挥?还要全权负责?这不符合祖制!”
“禹九年游手好闲,有什么资格担此重任?”
反对声此起彼伏。几位位高权重的老臣更是直接出列,跪地进谏:
“陛下!禹年轻识浅,无官职无经验,怎能担此重任?”
“鲧治水失败,其子避嫌还来不及,怎能复用?”
“全权负责更是荒谬!治水涉及各部落利益,需众人商议,岂能一人独断?”
舜帝平静地听着,等反对声稍弱,才缓缓开口:“你们说禹无经验?那你们有谁,用九年时间走遍黄河两岸,绘制了上百张地形图?有谁,亲自帮助部落解决过水患,用的是与鲧完全不同的方法?有谁,在父亲被流放致死后,不是消沉堕落,而是默默准备,等待为国效力的机会?”
一连串反问,让众人哑口无言。
“你们说全权负责不符合祖制?那你们告诉我,洪水符合祖制吗?百姓流离失符合祖制吗?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我们要的是治好黄河,不是恪守陈规。”
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说:“陛下,就算禹有能力,可他毕竟年轻,威望不足。治水需要调动数十万民工,协调数百个部落,他镇得住吗?”
“所以我有第三件事。”舜帝看向广场入口,“伯益,请禹进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入口。在伯益的陪同下,一个身影走进了广场。
那是一个中等身材、皮肤黝黑的年轻人。他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衫,已经被雨水湿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结实的身形。他赤着脚,裤腿挽到膝盖,小腿上沾满泥浆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深邃,沉静,像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潭水。
这就是大禹。九年隐居,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高台下,向舜帝行礼:“草民禹,拜见陛下。”
声音不高,但清晰沉稳,没有半分怯场。
舜帝走下高台,亲手扶起大禹:“禹,我刚才宣布,任命你为治水总指挥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。你愿意接受吗?”
大禹抬起头,目光扫过广场上神色各异的人群。他看到了怀疑,看到了不屑,看到了担忧,也看到了少数期待的眼神。
“陛下,”大禹缓缓开口,“治水有三难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难,自然之难。黄河绵延万里,地形复杂,气候多变。上游湍急,中游多沙,下游淤积。要治黄河,需统筹全局,不能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。”
众人点头,这是常识。
“第二难,人力之难。治水需调动数十万民工,耗时数年甚至数十年。民工要吃饭,要休息,要照顾家庭。如何组织,如何调度,如何保证后勤,是巨大挑战。”
这也没错。
“第三难,”大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人心之难。各部落有各自的利益,上游部落怕泄洪淹没自己的土地,下游部落怕上游筑坝截流。朝廷大臣有各自的立场,有人求稳,有人求快,有人求名。如何统一思想,凝聚力量,是最难的一难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。大禹的话说到了要害。治水不仅是技术问题,更是政治问题、社会问题。
舜帝问:“那你有何对策?”
大禹从怀中掏出一卷兽皮,展开。那是一幅手绘的黄河全图,虽然粗糙,但山脉、河流、平原、部落分布,一目了然。
“我的对策是八个字:因地制宜,疏导为主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看这里,龙门至三门峡段,山势陡峭,河道狭窄。这里不能堵,越堵水势越猛。应该拓宽河道,削平险滩,让水流得更顺畅。”
手指向下移动:“这里,河套平原,地势平坦,水流变缓,泥沙沉积。这里应该开挖分流河道,汛期分流洪水,旱季灌溉农田。”
再向下:“下游平原,河道高于地面,形成‘悬河’。这里应该加固堤防,但同时要在两岸预留泄洪区,不能把所有洪水都堵在河道里。”
他收起地图,目光炯炯:“总之,我的方法是:该疏则疏,该导则导,该堵则堵。但堵是不得已而为之,疏导才是根本。而且,治水不能只治黄河干流,还要治理支流,治理水土,从源头做起。”
一番话,条理清晰,见解深刻,完全不像一个“游手好闲”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。不少人的眼神开始变化。
舜帝心中大定,他果然没看错人。
“禹,我给你的不仅是治水总指挥的头衔,还有三样东西。”舜帝从怀中取出三件物品。
第一件,是一把青铜剑:“这是天子剑,代表权力。凭此剑,你可以调动各部落人力物力,可以惩处抗命者,可以先斩后奏。”
第二件,是一卷玉简:“这是空白诏书,盖有我的印玺。你需要什么政令,可以自行填写,各部落必须遵从。”
第三件,是一块玄色令牌:“这是调兵符,可以调动一万精锐。治水工程浩大,难免有匪患、骚乱,必要时可以用兵维护秩序。”
三样东西,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。广场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这样放权,在联盟历史上前所未有。
大禹没有立刻接,他单膝跪地,郑重地说:“陛下,权力越大,责任越重。禹有三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请陛下允许我自主组建治水团队,任人唯才,不论出身。”
“准。”
“二请陛下允许我实地勘察后再定详细方案,不纸上谈兵。”
“准。”
“三请……”大禹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“若我治水失败,请陛下只惩罚我一人,不要牵连我的家人、部下。所有责任,禹一人承担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动容。还没开始,就先想到失败后的责任,这是一种怎样的担当?
舜帝眼眶发热,他双手扶起大禹,将三样信物郑重交到他手中:“禹,我相信你。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:无论多难,无论多久,都要坚持下去。黄河不治,华夏不宁。这不仅是你的使命,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。”
大禹握紧信物,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他转向广场众人,朗声道:
“今日,禹在此立誓:受命治水,必竭尽全力。不走父亲老路,不惧艰难险阻。十年不成,就二十年;二十年不成,就三十年。此生不治好黄河,禹死不瞑目!”
声音在雨中回荡,铿锵有力。虽然还有人怀疑,但更多人被这种决心感染了。
伯益率先跪地:“臣伯益,愿辅佐大禹,共治黄河!”
接着,皋陶、还有几位明智的大臣也纷纷表态支持。反对声虽然没有完全消失,但大势已定。
集会结束后,舜帝将大禹和伯益叫到内室。
“禹,伯益会做你的副手,他擅长协调组织,可以帮你处理很多事务。”舜帝说,“另外,我已经下令,从各部落抽调三万青壮年,作为治水先遣队,归你指挥。粮食、工具也在调集中,三日后可以到位。”
大禹行礼:“谢陛下。但我需要的不止这些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需要各部落的详细地图、人口统计、历年水文记录。我需要熟悉各地地形的向导,懂得工程技术的工匠,擅长测绘的能人。我还需要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见几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伏羲氏后裔的现任族长羲仲,我要请教八卦中关于水行的智慧。神农氏后裔的长老,我要请教水土保持的经验。还有……各地有治水经验的老人,哪怕是失败的教训,也是宝贵的。”
舜帝点头:“伯益,这些你来安排。尽全力满足禹的需求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舜帝看向大禹,“我知道你父亲葬在羽山。治水开始前,你可以去祭拜,告慰他在天之灵。但时间紧迫,洪水不等人。”
大禹眼中闪过感激:“我明白。明日一早,我就出发去勘察洪水最严重的河段。伯益兄可以留下,组织人手和物资。”
“不,”伯益说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治水团队的核心必须团结,必须了解实际情况。物资组织可以交给可靠的人。”
舜帝欣慰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:“好,你们同心协力,我就放心了。去吧,华夏的未来,在你们手中。”
离开宫城时,雨势渐小。大禹和伯益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大多数百姓已经撤离,只有少数老人还在收拾残局。
“禹,说实话,”伯益突然说,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大禹沉默了一会儿,诚实地说:“三分。”
“只有三分?”
“治水如用兵,瞬息万变。我能保证的是我的决心和努力,但不能保证一定成功。伯益兄,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一旦上路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伯益笑了:“我要是怕,就不会主动请缨了。禹,这九年你一个人扛了太多。从今往后,我们是兄弟,是战友,有难同当,有福同享。”
大禹心中涌起暖流。九年孤独,九年准备,终于有了并肩作战的人。他伸出手,与伯益紧紧相握。
“那就让我们,从治好黄河开始。”
当夜,大禹回到羽山父亲墓前。他没有跪,而是站着,像对活人说话一样平静。
“父亲,我接旨了。舜帝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权力,也给了前所未有的责任。明天我就要上路,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。”
“您临终前说的‘疏导’,我懂了。我会用完全不同的方法,走完全不同的路。但请您相信,儿子的心,和您当年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为了治好黄河,为了百姓安乐。”
“如果成功,您的名字会得到平反;如果失败,儿子会来陪您。无论如何,鲧禹父子,无愧于心。”
一阵风吹过,坟头的青草微微摇曳,像是在点头。
大禹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下山。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,坚定,决绝,像一个走向战场的战士。
而前方,是咆哮的黄河,是未知的挑战,是等待他拯救的万里山河。
四、初踏征程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,但蒲阪城东南的山路上已经燃起了火把。大禹和伯益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随从,踏上了勘察之路。这二十人各有所长:有擅长攀爬的猎人,有精通水性的渔夫,有熟悉地形的向导,还有两位伏羲氏后裔派来的学者,懂得测绘和记录。
队伍轻装简行,只带了十天的干粮和必要的工具:绳索、斧头、尺子、兽皮地图、记录用的木简和炭笔。大禹坚持要亲眼看到最真实的灾情,而不是听别人的汇报。
“我们从哪里开始?”伯益问。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这马是舜帝赏赐的,算是治水总指挥的“官马”,但大禹坚持步行,说自己习惯了。
“三门峡。”大禹走在队伍最前面,步伐稳健,“灾祸的源头,必须亲眼看看溃堤的实际情况。”
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河工,脸上刻满风霜,名叫老河伯。他闻言皱眉:“大人,三门峡现在一片汪洋,道路断绝,很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去。”大禹头也不回,“如果连危险都不敢面对,还谈什么治水?”
老河伯不再多说,但眼中闪过一丝敬佩。这年轻人,有股子他父亲当年的倔劲,但似乎又不太一样——鲧是昂着头硬闯,禹是低着头前行。
队伍沿着山路向南,绕过洪水泛滥的低洼地带。即使在高处,也能看到下方触目惊心的景象:原本肥沃的农田变成了浑黄的湖泊,只露出树梢和屋顶;成片的村庄被彻底抹去,只剩零星几根木柱歪斜地立在水面上;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——家具、农具、牲畜的尸体,还有人的。
“那是什么?”一个年轻随从指着远处水面。
众人望去,只见水面上有一片黑点,随着波浪起伏。近了才看清,那是几十个人,抱着木板、树干,在洪水中挣扎求生。
“快救人!”伯益立即下令。
但大禹抬手制止:“慢。你看水流。”
伯益仔细观察,发现那片水域水流湍急,形成漩涡。如果贸然下去救人,很可能连救援者一起卷走。
“那怎么办?难道见死不救?”年轻随从急了。
大禹没有说话,他快速观察周围地形,然后指向左前方一处突出的山崖:“老河伯,那里是不是有个回水湾?”
老河伯眯眼看了看:“对,大人好眼力。那里水流缓,有沙滩。”
“所有人,到山崖上去。把绳索都拿出来,接成长绳。”大禹冷静下令,“会水的,腰间系绳,下去救人。不会水的,在上面拉绳。”
命令清晰果断。众人立刻行动。大禹第一个把绳索系在腰间,就要下水。
“大人不可!”伯益拦住他,“您是总指挥,不能冒险!”
“我是总指挥,更该带头。”大禹推开伯益的手,“放心,我水性好。”
说罢,他纵身跳入浑浊的洪水。其余几个会水的随从也纷纷跟上。
水比想象的更冷更急。大禹一入水就感到巨大的冲击力,像无数双手在拉扯他。他稳住呼吸,奋力向最近的一个落水者游去。
那是个中年汉子,抱着一根房梁,已经精疲力尽,眼神涣散。大禹游到他身边,大声喊:“抓住我的肩膀!别松手!”
汉子本能地抓住大禹。但两个人的重量让大禹下沉,他呛了口水,眼前发黑。关键时刻,腰间绳索传来拉力,上面的人开始往回拉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落水者被陆续救上山崖。总共三十七人,大多是妇孺和老人。最后一个被救上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,他死死抱着母亲的尸体,怎么也不肯松手。
“娘……娘说……抓住她……别松手……”男孩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大禹蹲下身,轻轻掰开男孩的手。那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抱已经僵硬,指甲深深掐进母亲手臂的肉里。母亲是个年轻妇女,面容清秀,但已无生机。
“你娘做得对。”大禹的声音异常温和,“她保护了你。现在,你要活下去,连你娘的份一起活下去。”
男孩抬起头,看着大禹,眼泪终于流下来:“我爹……我奶奶……都没了……全家就剩我一个了……”
周围一片沉默,只有风声、水声和压抑的哭泣声。
伯益让人生火,给幸存者取暖,分发干粮。大禹则走到一边,在一块大石上摊开兽皮地图,用炭笔标记刚才救人的位置和水流情况。
“大人,”老河伯走过来,低声说,“这三十多人,是附近‘榆林部落’的幸存者。他们的村子在低洼处,洪水半夜袭来,没几个人逃出来。”
大禹笔尖一顿:“榆林部落……我记得,三年前我来过这里。他们村长是个很和善的老人,请我吃过烤鱼。”
老河伯黯然:“老村长第一个被冲走的。他为了救孙子,自己没抓住树枝。”
大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他再睁开眼时,眼中只有更深的坚定。
“记录:此处河道弯曲度过大,汛期易形成漩涡,需裁弯取直。”他对随行的伏羲氏学者说,“另外,下游应预留泄洪区,不能把所有村落都建在低洼地带。”
学者快速记录。伯益走过来:“禹,这些人怎么办?我们不能带着他们走。”
大禹想了想:“派四个人,护送他们去最近的安置点。告诉安置点负责人:这些是治水工程的幸存者,要妥善照顾,登记造册。等治水结束后,优先分配土地。”
“明白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,但气氛明显沉重了。刚才的救援耽误了两个时辰,但没人抱怨。每个人都亲眼看到了洪水的残酷,也看到了大禹的行动——他不是坐在帐篷里发号施令的官员,而是会跳进洪水救人的实干者。
傍晚时分,队伍抵达一个高地。从这里可以俯瞰三门峡地区。
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曾经险峻的三门峡,如今已面目全非。两岸山体大面积滑坡,乱石堆积,将原本狭窄的河道堵得严严实实。但洪水没有完全被堵住——它在乱石堆中冲出了十几条新的水道,像发狂的巨蟒,四处奔窜。整个河谷变成了一片宽达数里的浑浊汪洋,水中夹杂着巨石、树木、泥沙,轰鸣声震耳欲聋。
“完了……”一个随从喃喃道,“这怎么治?神仙来了也没用。”
大禹没有回应。他爬上一块更高的岩石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夕阳西下,将浑黄的洪水染成血色,也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伯益爬上岩石,递给他一块干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大禹接过干粮,却没吃,指着下方:“你看,洪水虽然四处奔流,但主要力量集中在三个方向:东、南、东南。为什么?”
伯益仔细观察:“因为……地势?”
“对。”大禹眼中闪过光芒,“水往低处流,这是天道。洪水看似狂暴无序,实则有自己的规律。它选择这三个方向,是因为这三个方向地势更低,阻力更小。”
他跳下岩石,快步走回队伍,对伏羲氏学者说:“记录:三门峡溃堤,非全坏。原有河道被乱石堵塞,但地势未变。治此段,不可硬清淤,而应顺势而为。”
学者困惑:“顺势而为?”
“对。”大禹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起来,“你们看,这是原来的主河道,现在被堵了。但洪水自己冲出了三条新水道——这是天工开凿。我们要做的不是恢复旧河道,而是疏导这三条新水道,让它们变成正式的泄洪通道。”
他画得更快:“在这里,开挖引水渠,将三条水道连通,形成网状分流。在这里,加固两岸,防止进一步滑坡。在这里,建一道低坝,不是堵水,而是调节水量——汛期泄洪,旱季蓄水。”
众人围过来看,渐渐明白了大禹的思路。他不是要对抗洪水,而是要和洪水合作,引导它去该去的地方。
“可是大人,”老河伯提出疑问,“这样工程量很大,需要很多人力,很长时间。”
“治大病,需下猛药;治大河,需用大工。”大禹收起树枝,“三门峡是黄河的咽喉,这里治不好,下游永无宁日。再大的工程,也要做。”
伯益问:“那具体需要多少人?多少时间?”
大禹沉思片刻:“第一期,疏导三条水道,需五万人,三个月。第二期,开挖引水渠,需八万人,六个月。第三期,加固两岸、建调节坝,需三万人,四个月。总共……一年零一个月。”
“一年零一个月……”伯益倒吸一口冷气,“这只是三门峡一段。整个黄河治下来,要多少年?”
大禹平静地说:“我父亲用了九年,失败了。我准备用十三年。”
“十三年?!”
“对。十三年,如果治不好,我自刎谢罪。”大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但在这十三年里,我要看到每年都有进展,每年都有河段被治理。不能像父亲那样,九年筑坝,一朝溃堤。”
这番话震撼了所有人。十三年,不是一个官员的任期,而是一个人生命中最宝贵的年华。大禹今年二十七岁,十三年后四十岁。他把整个青年时代,都押在了黄河上。
伯益握住大禹的手:“我陪你。十三年,我陪你。”
其他随从也纷纷表态:“我们也陪大人!”
大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他点点头:“好,那我们就从这三门峡开始。但在此之前,我还要看更多地方。”
接下来的十天,队伍沿着黄河向下游勘察。大禹每到一处,就仔细观察、记录、询问当地老人。他看到了各种水患:有河道淤积形成的“地上河”,有支流堵塞造成的倒灌,有水土流失引发的滑坡,还有人类过度开垦导致的生态恶化。
第十一天,队伍抵达一个叫“龙门”的地方。这里地势险要,两岸峭壁如削,黄河从中穿过,水流湍急,声如雷鸣。传说鲤鱼跃过龙门就能化龙,故名。
但此刻的龙门,却是一片惨状。洪水将大量泥沙、树木冲到此处,堵塞了狭窄的河道。水位上涨,淹没了下游大片农田。当地部落正在组织人力清理,但杯水车薪。
部落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叫匡章,听说治水总指挥来了,连忙赶来拜见。见到大禹如此年轻,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还是很恭敬。
“大人,我们试过清理河道,但水流太急,下去的人差点被冲走。”匡章愁眉苦脸,“现在洪水还在上涨,再这样下去,我们整个部落都要搬家了。”
大禹没有立即回答,他走到悬崖边,仔细观察了半个时辰。然后回来,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:
“你们部落,擅长什么?”
匡章一愣:“擅长……我们是山民,擅长攀岩、采药、打猎。”
“那就用你们擅长的。”大禹说,“不用下水清理,从上面动手。”
“上面?”
大禹指着两岸峭壁:“看到那些突出的岩石了吗?用绳索把人吊下去,从半空中凿石,拓宽河道。水流急是坏事,也是好事——它会带走凿下来的碎石,省了搬运的力气。”
匡章眼睛亮了:“对啊!我们怎么没想到!”
“但要注意安全。”大禹补充,“绳索要双股,人要系安全绳。每天工作四个时辰,轮班休息。另外,在下游设拦截网,防止碎石伤到鱼群和人。”
“明白!我这就去组织!”
匡章兴冲冲地走了。伯益看着他的背影,笑道:“禹,你真是个奇才。别人看到问题,你看到解决办法;别人看到困难,你看到机会。”
大禹摇头:“不是我奇才,是我走了九年,看了九年。黄河每个河段都有自己的脾气,治水要像治病,先诊脉,再开方。龙门的问题不是水太多,而是河道太窄。那就拓宽它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简单?”伯益苦笑,“你这话要让那些治水几十年还束手无策的老臣听到,非气死不可。”
“治水不是比谁资历老,是比谁方法对。”大禹收拾行装,“走吧,我们该回去了。二十天的勘察,足够制定第一期方案了。”
五、定策朝堂
回到蒲阪时,已是二十天后。洪水前锋已过,但留下的是一片狼藉。蒲阪城虽然保住了——舜帝组织人力加固了城墙,开挖了泄洪沟,将洪水引向了东南的洼地——但城外农田尽毁,房屋倒塌无数。百姓们开始清理废墟,重建家园,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茫然:明年怎么办?后年怎么办?黄河还会发怒吗?
大禹没有休息,直接进宫觐见舜帝。舜帝在偏殿接见了他,皋陶、伯益以及几位重臣在座。
“禹,辛苦了。”舜帝看起来苍老了许多,眼圈深陷,但眼神依然锐利,“勘察情况如何?”
大禹行礼后,直接摊开二十天来绘制的十几张地图和记录的木简。他没有废话,开始讲解:
“陛下,诸位大人,我用二十天时间,勘察了从三门峡到龙门的三百里河段。结论是:黄河之患,非一日之寒,也非一段之病。要治黄河,必须全盘考虑,分段治理,长期坚持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我把黄河分成上、中、下三段。上游,从源头到河套,问题在水土流失,需植树固土;中游,河套到三门峡,问题在河道狭窄、泥沙淤积,需拓宽清淤、建调节工程;下游,三门峡到入海口,问题在‘地上河’和泄洪不畅,需加固堤防、开挖分流河道。”
一位老臣皱眉:“分段治理?那得多少年?多少人力?”
“十三年,年均动用民工二十万。”大禹平静地说,“分三期:第一期三年,治理最危险的中游河段;第二期五年,治理下游和主要支流;第三期五年,治理上游和巩固成果。”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“十三年?二十万人?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
“现在各部落刚遭灾,哪来这么多人力?”
“粮食呢?工具呢?这么多人的吃住怎么解决?”
质疑声四起。连舜帝都皱起了眉头:“禹,你的方案很宏大,但确实……太难了。”
大禹早有准备:“陛下,诸位大人,请听我说完。这二十万人,不是同时上工,是分批分段。第一期工程,重点在三门峡和龙门,需八万人,时间一年。这八万人,可以从受灾较轻的部落抽调,以工代赈——他们来治水,朝廷管吃住,还发粮食补贴家用。既治了河,又安了民。”
“那粮食从哪里来?”管粮的大臣问。
“三个来源。”大禹如数家珍,“第一,朝廷储备粮,可支撑三个月;第二,从丰收地区调粮,我勘察途中发现,淮河流域今年收成不错,可用布匹、陶器交换;第三,在各工地开荒种菜、养鱼,自给自足。”
“工具呢?”
“设立工匠营,集中打造。铁器不足,就用石器、木器。关键工具如凿、铲、斧,优先保证。”
“住处呢?”
“搭建简易工棚,就地取材。现在是夏天,可暂住帐篷,入冬前建好工棚。”
“伤病呢?”
“每个工地设医营,从神农氏后裔中招募医者。常见病就地治疗,重伤送回。”
“各部落利益如何协调?”
“这正是伯益大人的专长。”大禹看向伯益。
伯益出列,展开一卷竹简:“陛下,我已初步拟定了《治水工程协调章程》。主要内容有:一,各部落按人口比例出工,可出人,也可出粮抵工;二,工程经过的部落,享有优先灌溉权;三,治理后的新耕地,按出工比例分配;四,设立联合议事会,各部落派代表参与决策。”
章程详细周到,考虑到了各种可能出现的矛盾。连最挑剔的老臣也挑不出大毛病。
舜帝仔细看完章程,又看向大禹绘制的工程图。图中不仅标明了要治理的河段,还详细注明了工程量、所需人力、预计时间、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。显然,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空想,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完整计划。
“皋陶,你怎么看?”舜帝问。
皋陶是司法官,以严谨公正著称。他沉吟片刻:“陛下,从章程和方案看,禹和伯益考虑得很周全。但老臣有两个担忧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权力太大。”皋陶直言不讳,“治水总指挥可调动二十万人,可先斩后奏,可自行任免官员。虽然陛下授予全权,但万一……万一禹有异心,或者决策失误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大禹正要开口,舜帝抬手制止,对皋陶说:“第二个担忧呢?”
“第二,时间太长。十三年,期间会有多少变数?陛下年事渐高,禹若中途有事,谁能接手?各部落首领更替,承诺能否延续?这些都是问题。”
朝堂安静下来。皋陶的担忧是现实的,也是尖锐的。
舜帝缓缓站起,踱步到窗前,望着窗外正在重建的蒲阪城。许久,他转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:
“皋陶的担忧,我都想过。但我还是要用禹,还是要给他全权。为什么?”
他走回主位,声音沉稳有力:“因为治黄河,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修修补补。这是场战争,敌人是洪水,是自然。打仗,就要有主帅,就要统一指挥,就要令行禁止。如果处处掣肘,事事商议,这仗打不赢。”
“至于权力太大……我相信禹。一个能为救素不相识的百姓跳进洪水的人,一个能为治水准备九年的人,一个把十三年青春都押上的人,不会有异心。就算有失误,也比不敢决策、拖延不决强。”
“至于时间太长……”舜帝看向大禹,“禹,我要你一个承诺。”
大禹跪地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十三年,确实很长。这期间,我可能不在了,朝臣可能换了,部落可能变了。但我要你承诺:无论发生什么,无论谁在位,无论多难,都要把治水进行到底。这不是为我舜,是为天下苍生。”
大禹郑重磕头:“禹承诺:此生不治好黄河,死不瞑目。无论谁在位,禹只认黄河,只认百姓。”
“好!”舜帝重重拍案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日昭告天下:任命禹为治水总指挥,伯益为副,全权负责黄河治理。各部落必须全力配合,违者严惩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众人齐声。
退朝后,舜帝单独留下大禹和伯益。
“禹,伯益,你们过来。”舜帝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,递给大禹,“这个,你们收好。”
大禹打开,里面是一撮泥土,用丝绸包裹着。
“这是蒲阪的土,是华夏的土。”舜帝说,“治水路上,遇到难关时,看看这土,想想你们是为了谁在治水。不是为了我舜,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。”
大禹握紧锦囊,感到千斤重担,也感到无穷力量。
“伯益,”舜帝又看向他,“你是禹的副手,也是我的眼睛。我要你每月写一份详细汇报,不隐瞒,不夸大。但你要记住:你的首要任务是协助禹,不是监视他。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”
伯益郑重行礼:“臣明白。臣会竭尽全力,辅佐禹完成大业。”
离开宫殿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如血,将蒲阪城染成金色。街道上,百姓们在清理废墟,孩子们在帮忙搬砖,妇女们在烧火做饭。虽然艰难,但生活还在继续。
“看到了吗?”大禹轻声说,“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。”
伯益点头:“所以再难,也要做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,背影被拉得很长。前方是未知的征程,是十三年的艰苦,是无数个不眠之夜。但他们脚步坚定,因为身后,是万家灯火。
六、涂山遇缘
治水工程启动前的最后一个月,大禹忙得脚不沾地。他要组建团队,要调集物资,要培训人员,要协调各部落,还要细化工程方案。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眼里布满血丝,但精神亢奋。
伯益劝他休息,他总是说:“等工程启动了,路上可以休息。”但谁都知道,一旦工程启动,只会更忙。
这天,大禹需要去淮河流域的一个部落——涂山氏部落,洽谈粮食换购事宜。涂山氏位于淮河中游,土地肥沃,今年收成好,存粮充足。如果能把他们的粮食调来,第一期工程的粮草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。
从蒲阪到涂山,有三百里路。大禹本想派伯益去,但伯益要留在蒲阪统筹人员调集,走不开。而且涂山氏首领是个倔老头,不好打交道,大禹决定亲自去。
他只带了五个随从,快马加鞭,三天就到了涂山。
涂山果然富庶。时值初秋,稻田金黄,果实累累,村落整齐,炊烟袅袅。与黄河沿岸的破败景象相比,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。
涂山氏首领叫涂山公,六十多岁,白发白须,但精神矍铄。听说治水总指挥亲自来访,他亲自到村口迎接,但态度不冷不热。
“禹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涂山公行礼,但眼神里带着审视,“听说大人要治黄河,还要从我们这里调粮?”
大禹开门见山:“正是。黄河水患,不仅祸及黄河流域,也影响淮河。去年淮河涨水,也是因为黄河倒灌。治黄河,也是保淮河。所以,我想用布匹、陶器、盐巴,换贵部的粮食。”
涂山公捋着胡须:“大人说得有理。但治水是大事,也是长久事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大人治水不成,我们的粮食不是白给了?”
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些无礼。随从们面露愠色,但大禹很平静:“涂山公的担忧我能理解。这样如何:粮食我们分期换购,第一期先换三个月的量。如果三个月后,工程没有进展,或者我能力不足,后续交易取消。另外,我可以立字据,以治水总指挥的身份担保。”
涂山公盯着大禹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禹大人果然爽快。不过,粮食是大事,我还需要和长老们商议。大人远道而来,先休息,明日再议如何?”
这是托词,但也在情理之中。大禹点头:“好,那就明日再议。”
涂山公安排大禹一行住在客舍。客舍干净整洁,还有热水沐浴。大禹洗去一路风尘,换了干净衣服,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。
傍晚,他独自在村子里散步,想多了解涂山的情况。这个部落确实富足,但不像有些富庶部落那样骄奢,反而很朴实。他看到妇女们在织布,男人们在修农具,孩子们在读书识字——是的,读书识字,这在其他部落很少见。
“这位大人,是迷路了吗?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大禹回头,看到一个少女站在桑树下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淡青色的麻布衣裙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面容清秀,眼睛明亮,像秋天的湖水。
大禹愣了一下,随即行礼:“在下禹,从蒲阪来,与涂山公商议事情。随便走走,打扰了。”
少女眼睛一亮:“您就是治水的禹大人?我听说您要治黄河,还要十三年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大禹点头:“是。姑娘怎么称呼?”
“我叫女娇,涂山公是我祖父。”女娇大方地说,“祖父回来就说,来了个年轻的大人,要治黄河,还要换我们的粮食。我很佩服您。”
“佩服?”大禹有些意外,“很多人都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难,您看到的是该做。”女娇走到他身边,并肩而行,“我读过伏羲氏留下的书,上面说:天下有大难,必有大勇者出。我觉得您就是那个大勇者。”
这话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,让大禹心头一暖。九年来,他听过太多质疑、嘲讽、怜悯,但“大勇者”这三个字,是第一次听到。
“女娇姑娘读过很多书?”他问。
“嗯,祖父请了伏羲氏后裔的先生来教我们。先生说,女子也要读书明理。”女娇说,“我还学过医术、织布、种田,不过最喜欢的还是读书。书里能看到天下,看到很远的地方。”
两人边走边聊。女娇聪明伶俐,见识不凡,对治水也有自己的见解。她问大禹:“大人,您说治水要疏导,那疏导后的水去哪里呢?会不会淹了别的地方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大禹详细解释:“疏导不是乱导,是有计划的引导。我们会开挖泄洪区,这些地方平时是洼地、沼泽,汛期用来蓄洪;会拓宽河道,让水流更顺畅;还会建调节工程,控制水量。总之,让水去该去的地方,做该做的事——灌溉、行船、养鱼,而不是破坏。”
女娇听得认真,不时提问,问题都在点子上。大禹惊讶于她的悟性,也欣赏她的认真。
不知不觉,太阳落山了。女娇说:“大人,该用晚饭了。我带您回去。”
回到客舍,涂山公已经摆好了宴席。虽然不算奢华,但很丰盛:有鱼有肉,有菜有汤,还有自酿的米酒。涂山公亲自作陪,态度比白天热情了许多。
席间,涂山公问了很多治水的细节,大禹一一解答。女娇也在座,安静地听着,偶尔给祖父和大禹斟酒。
酒过三巡,涂山公突然说:“禹大人,白天我态度不好,还请见谅。不是我不愿换粮,是我怕啊。涂山氏几百年来,经历了太多战乱和灾害,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安稳。我怕卷进大事,再次动荡。”
大禹理解:“涂山公的担忧,我能体会。治水确实是大工程,有风险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:治水是为了更大的安稳。黄河不治,整个中原都不安稳,涂山也不可能独善其身。”
涂山公点头:“大人说得对。所以我想通了,粮食,我们换。不仅如此,我还可以派两百个青壮年,跟您去治水。他们熟悉水利,能帮上忙。”
这简直是意外之喜。大禹起身敬酒:“涂山公深明大义,禹感激不尽!”
涂山公干了酒,看看大禹,又看看女娇,突然笑了:“大人年轻有为,不知可曾婚配?”
大禹一愣,随即摇头:“治水重任在身,无暇顾及私事。”
“这可不对。”涂山公说,“治水是公事,成家是私事,两者不矛盾。大人十三年治水,难道十三年不结婚?那不成和尚了?”
女娇脸红了:“祖父,您说什么呢!”
涂山公哈哈大笑:“我说实话。禹大人,你看我孙女女娇如何?她读过书,明事理,会持家,模样也周正。你若愿意,我把她许配给你,涂山氏全力支持你治水。”
这话太突然,大禹完全没准备。他看向女娇,女娇低着头,耳朵都红了,但没有反对的意思。其实,经过下午的交谈,他对这个聪慧的姑娘也有好感。但……
“涂山公美意,禹心领了。”大禹斟酌词句,“但治水艰险,我此去十三年,风餐露宿,生死难料。不能耽误女娇姑娘的青春。”
女娇突然抬头,直视大禹:“大人是怕我吃不了苦,还是怕我拖累您?”
语气里有倔强,有不甘。大禹忙说:“都不是。是怕……怕委屈姑娘。”
“我不觉得委屈。”女娇认真地说,“祖父常教我:人生在世,要做有意义的事。帮您治水,就是有意义的事。就算不能天天在一起,我也愿意等。”
涂山公抚掌:“好!这才是我涂山氏的女儿!禹大人,你也别推辞了。这样,你们先定亲,等治水有了进展,再成婚。如何?”
大禹看着女娇坚定的眼神,看着涂山公真诚的笑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九年来,他把自己封闭起来,除了治水,什么都不想。但现在,有一个人愿意走进他的生命,愿意陪他走这条艰难的路。
“如果女娇姑娘真的愿意……”大禹缓缓说,“禹不敢推辞。但我有言在先:治水期间,我可能几年不能回来;可能会遇到危险;可能……可能回不来。即使这样,你也愿意?”
女娇站起身,走到大禹面前,郑重地说:“我愿意。您治水,我等您。一年等,十年也等。但您要答应我: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大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他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涂山公大喜:“那就这么定了!来人,拿酒来!今日定亲,不醉不归!”
那一夜,大禹喝了有生以来最多的酒。不是应酬,是真心高兴。九年的孤独,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。他有了未婚妻,有了一个愿意等他的人。
第二天,大禹与涂山公正式签订了换粮协议。涂山氏提供五万石粮食,分五批运送;派两百青壮年加入治水队伍;作为回报,大禹承诺治水成功后,优先为涂山氏修灌溉渠,并传授先进的农耕技术。
临别时,女娇送大禹到村口。她递给大禹一个包裹:“里面是几件厚衣服,秋天了,路上冷。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拿出一个香囊,上面绣着鸳鸯戏水:“这是我绣的,里面装了涂山的土和艾草。土是让你记得家,艾草是驱邪避灾。你……要常写信回来。”
大禹接过香囊,握在手心:“我会的。你也保重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女娇轻声说,眼中含泪,但脸上带着笑。
大禹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女娇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挥手告别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,像一幅画。
他握紧香囊,策马离去。心中有了牵挂,肩上的担子更重了,但脚下的路也更坚定了。
七、开工大典
十月十五,霜降,宜动土。
蒲阪城南三十里,黄河岸边,一片开阔的滩地上,搭建起了高高的祭台。祭台用黄土垒成,共三层,象征天、地、人。台上摆着三牲祭品:牛、羊、猪,都是最好的;还有五谷、美酒、玉器。
台下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最前面是八万治水民工,按部落列队,虽然衣衫各异,但都精神抖擞。他们是从数百个部落中挑选出来的青壮年,最小的十六岁,最大的五十岁。每个人都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,但每个人都愿意——为了家乡,为了子孙,也为了朝廷承诺的粮食和土地。
民工后面,是各部落首领、朝廷官员、自愿来帮忙的百姓,足有三四万人。再往后,是看热闹的老人、妇女、孩子。总计超过十万人,是华夏联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会。
舜帝亲自主持开工大典。他身穿黑色礼服,头戴冕旒,庄严肃穆。大禹和伯益站在他身后,也穿着正式的官服——这是他们第一次穿官服,有些不自在,但必须穿。
吉时到,皋陶高声宣布:“吉时已到,祭天开始!”
鼓声震天,号角长鸣。舜帝登上祭台,点燃香烛,向天地行礼,然后宣读祭文: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历代先帝先祖,伏羲、女娲、神农、黄帝、颛顼、帝喾、尧帝在天之灵:今黄河泛滥,祸及苍生,百姓流离,田园尽毁。舜承天命,继大统,不敢忘先帝爱民之心,不敢负万民托付之重。”
“今命禹为治水总指挥,伯益为副,率八万勇士,开治水大业。不求速成,但求实效;不图虚名,但图实功。愿天佑华夏,愿地载厚德,愿水归其道,愿民安其居。”
读完祭文,舜帝将祭文投入火盆,火焰腾起,纸灰飘向天空。
接着是大禹宣誓。他走到台前,面对八万民工、十万百姓,深吸一口气,声音洪亮:
“我,禹,今日在此立誓:受命治水,必竭全力。不走父亲老路,不惧艰难险阻。与民同苦,与工同劳。十年不成,就二十年;二十年不成,就三十年。此生不治好黄河,誓不还家!”
八万民工齐声响应:“愿随大人,治好黄河!”
声震四野,连黄河的咆哮都被压了下去。
舜帝将一把金铲交给大禹——这是特制的铲子,青铜打造,木柄上刻着“治水平土”四个字。大禹接过铲,走到预先划定的位置,那是第一期工程的起点:开挖第一条泄洪渠。
他高高举起金铲,用力铲下第一铲土。
“开工!”
随着这一声令下,八万人同时行动起来。有的挖土,有的运石,有的测量,有的搭建工棚。号子声、工具声、脚步声,汇成一首雄壮的劳动交响曲。
伯益组织得井井有条。他将八万人分成八个大队,每个大队一万人,设大队长;每个大队又分十个中队,每个中队一千人,设中队长;中队下分十个小队,每队一百人,设小队长。层层负责,效率极高。
大禹没有待在指挥帐里,他扛着铲子,和民工们一起挖土。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衣衫,泥土溅满了他的脸和手,但他浑然不觉。民工们看到总指挥亲自干活,干劲更足了。
中午休息时,民工们围坐在一起吃饭。饭是粟米饭,菜是咸菜和豆汤,虽然简单,但管饱。大禹和伯益也端着碗,和民工们一起吃。
一个年轻民工怯生生地问:“大人,您说十三年能治好黄河,是真的吗?”
大禹扒了一口饭,点头:“是真的。但不是十三年后就没事了,是要一直治理,就像人要一直吃饭睡觉一样。但十三年后,黄河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年年泛滥,百姓可以安心种地,安心生活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这些治水的人,以后能分到地吗?”
“能。”伯益接过话,“按《治水工程章程》,所有参与治水的人,按出工时间和贡献,优先分配治理后的新耕地。另外,治水期间,朝廷管吃管住,每月还发粮食补贴家用。”
民工们眼睛亮了。对于农民来说,土地就是命根子。有了这个承诺,再苦再累也值得。
另一个老民工问:“大人,我儿子才十五岁,也想来治水,行吗?”
大禹想了想:“十五岁……太小了。治水是重体力活,孩子还在长身体,受不了。这样吧,让他去工匠营学手艺,或者去医营帮忙,也算参与治水,将来也能分地。”
老民工感激涕零:“谢谢大人!谢谢大人!”
吃完饭,大禹召集各大队长开会,了解进度和问题。有人报告工具不够,有人报告有民工生病,有人报告某个地段土质太硬挖不动……大禹一一解决:工具不够,加快打造;民工生病,送医营治疗,轻伤不下火线;土质太硬,先用火烧再浇水,热胀冷缩就好挖了。
伯益负责后勤,问题更多:粮食运输跟不上,住宿帐篷不够,天气转冷需要冬衣……他忙得焦头烂额,但总能找到解决办法:粮食运输,组织专门的运输队;帐篷不够,先两人一顶,加紧赶制;冬衣,号召百姓捐献旧衣,朝廷补贴新布。
第一天收工时,虽然只挖了一小段渠,但士气高涨。大禹站在高处,看着夕阳下忙碌的人群,看着初具雏形的渠道,心中充满了希望。
晚上,大禹在油灯下写第一封工程日志:
“十月十五,开工第一日。八万民工到齐,士气旺盛。挖泄洪渠三百丈,进度正常。问题:工具损耗大,需加强打造;部分民工水土不服,需改善饮食;天气转冷,需准备冬衣。”
写完日志,他拿出女娇送的香囊,握在手里。香囊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,让他想起那个聪慧的姑娘,想起涂山村口的告别。
“女娇,我今天开工了。八万人,很壮观。虽然累,但很充实。你要保重,等我回来。”
他把香囊贴身收好,吹熄油灯。帐篷外,月光如水,民工们的鼾声此起彼伏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八、首战告捷
治水工程的第一个冬天,异常艰难。
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,黄河冰封。但工程不能停——汛期在明年春夏,如果不能在汛期前完成第一期工程,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八万民工在冰天雪地里劳作。手冻裂了,用布包着继续挖;脚冻僵了,跺跺脚继续干。每天天不亮就上工,天黑才收工。伙食虽然能吃饱,但缺油少盐,很多人营养不良。病倒的人越来越多,医营里躺满了伤病患者。
大禹比谁都辛苦。他每天第一个起床,最后一个睡觉。巡视各个工地,解决各种问题,和民工一起干活。他的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,脸上被寒风吹得皲裂,但他从不叫苦。
伯益负责后勤,更是忙得团团转。粮食运输因大雪受阻,他组织人力扫雪开路;冬衣不够,他把自己的棉衣捐出来,号召官员们效仿;民工想家情绪蔓延,他组织篝火晚会,让大家唱歌跳舞,缓解思乡之情。
最困难的是三门峡工程。这里地势险要,气候恶劣,工程难度最大。大禹亲自驻守在这里,和五千民工同吃同住。
一天,大禹正在半山腰指挥开凿岩石,突然听到惊呼:“塌方了!快跑!”
他抬头,只见上方山体松动,巨石滚滚而下。民工们四散奔逃,但有个年轻民工吓呆了,站在原地不动。
“闪开!”大禹冲过去,一把推开那个民工。巨石擦着他的后背落下,砸在地上,尘土飞扬。
“大人!”众人围过来。大禹的后背被石头刮伤,鲜血染红了衣衫。但他摆摆手:“我没事。清点人数,看看有没有人受伤。”
还好,除了几个轻伤,无人死亡。但这次塌方让工程进度受阻,也动摇了民工们的信心。
晚上,大禹在帐篷里包扎伤口。伯益走进来,看到他背上的伤,眼圈红了:“禹,你不能再这样冒险了!你是总指挥,出了事怎么办?”
大禹笑笑:“我是总指挥,更该带头。如果我都怕危险,民工们怎么敢上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伯益,我知道你担心我。”大禹正色道,“但治水就是这样,危险,艰苦,还可能失败。我父亲当年也遇到过塌方,也受过伤,但他没退缩。我也不能。”
伯益叹了口气,不再劝。他帮大禹换药,然后说:“还有个坏消息:粮食只够吃七天了。大雪封路,运输队进不来。”
大禹皱眉:“七天……能不能组织民工去附近狩猎、采集?”
“试过了,但天寒地冻,猎物少,野菜都冻死了。”伯益摇头,“实在不行,只能减少口粮。”
“不行。”大禹断然否决,“民工们干的是重体力活,吃不饱会出人命。这样,从明天起,我和所有官员的口粮减半,省下来给民工。另外,派人去最近的部落求助,用我的名义借粮,明年加倍奉还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年轻,扛得住。”大禹打断他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命令传下去,民工们感动不已。总指挥和官员们每天只吃一顿稀饭,把干粮省给他们。士气不但没低落,反而更高涨了。大家齐心协力,进度反而加快了。
十天后的一个傍晚,就在粮食即将耗尽时,远方传来了牛车的声音。一支庞大的运输队出现在雪地中,领头的是涂山公和女娇。
“禹大人!我们送粮来了!”涂山公老远就喊。
大禹迎上去,看到整整一百辆牛车,车上装满了粮食、棉衣、药品。女娇从车上跳下来,看到大禹憔悴的样子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瘦成这样?”
大禹笑了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你们怎么来了?这么大的雪。”
涂山公说:“我们听说这边缺粮,就组织了运输队。女娇非要跟来,说怕你饿死。”
女娇脸一红:“祖父!”
大禹心中温暖:“谢谢你们。这些粮食,救急了。”
当晚,工地像过年一样。有了充足的粮食,大禹下令改善伙食,每人加一块肉。民工们围着篝火,吃肉喝汤,唱歌跳舞,暂时忘记了艰苦。
女娇帮医营照顾伤员,她的细心和温柔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。大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:有这样一个人等着自己,再苦也值得。
涂山公只待了三天就回去了,部落里还有很多事。女娇想留下,但大禹劝她回去:“这里太苦,你受不了。而且,你留下,我会分心。”
女娇理解,但她留下了一封信:“以后每个月,我都会写信来。你要回信,哪怕只有几个字。”
大禹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送走女娇,工程继续。有了粮食,士气大振,进度突飞猛进。
第二年春天,冰雪融化时,第一期工程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:三条泄洪渠挖通了,龙门的河道拓宽了,三门峡的乱石清理了大半。虽然还有很多工作要做,但已经看到了成效。
四月,第一次春汛来临。民工们紧张地看着黄河水位上涨,担心新修的工程能否经受考验。
洪水来了,比去年小,但依然凶猛。浑浊的河水冲进新挖的泄洪渠,顺着规划好的路线流走。龙门拓宽的河道畅通无阻,水流虽然急,但没有堵塞。三门峡的乱石堆被进一步冲刷,但新加固的岸堤稳如磐石。
三天后,洪水退去。检查结果:所有新工程完好无损,下游淹没了不到往年十分之一的土地。成功了!
工地上一片欢腾。民工们相拥而泣,他们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。大禹站在高处,看着驯服的河水,眼中也有泪光。父亲,你看到了吗?疏导的方法,是对的。
伯益兴奋地说:“禹,我们成功了!第一期工程经受住了考验!”
大禹却摇头:“这只是开始。洪水会一次比一次大,工程要一次比一次坚固。不能松懈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,这是一个里程碑。证明了疏导的理念是可行的,证明了十三年治水计划不是空想。
消息传回蒲阪,舜帝大喜,亲自来工地视察。他看到整齐的渠道、坚固的堤坝、士气高涨的民工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“禹,伯益,你们辛苦了。”舜帝握着他们的手,“我要重重奖赏你们,奖赏所有治水的人。”
大禹却说:“陛下,奖赏不急。第一期工程虽然成功,但只是治标。要治本,还需要第二期、第三期。而且,我们积累了经验,也发现了新问题。接下来,要调整方案,扩大范围。”
舜帝点头:“你说,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更多的人,更多的粮,更长的时间。”大禹直言不讳,“第一期八万人,第二期需要十五万;第一期一年,第二期要三年。而且,不能只治黄河干流,要治支流,要治水土。”
“准!”舜帝毫不犹豫,“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只要能治好黄河。”
当天,舜帝在工地举行庆功大会,表彰有功人员。大禹被授予“平水侯”的爵位,伯益被授予“安土伯”。所有民工都得到了奖赏:粮食、布匹,还有承诺的土地证书。
晚上,大禹在油灯下写工程总结和第二期计划。伯益走进来,拿着一封信。
“禹,女娇的信。”
大禹接过,小心拆开。信不长,但字迹娟秀:
“禹君如晤:闻君治水初成,妾心甚慰。涂山稻麦又熟,父老皆念君之功。妾每日望北,祈君平安。新缝冬衣一件,随信寄上,望君保暖。待君归来,山河无恙,妾当备酒扫榻,与君话桑麻。”
信里还有一缕青丝,用红绳系着。大禹握在手中,心中柔软。
“回信吗?”伯益问。
“回。”大禹提笔,想了想,写下:
“女娇卿卿:信收,衣收,心收。工程初成,不敢言功。冬寒刺骨,卿衣暖身更暖心。二期工程将启,更忙更险。卿勿挂念,善自珍重。待山河治,当归涂山,与卿共白头。”
写完,他封好信,交给伯益:“明天让人送回去。”
伯益笑道:“你们这书信传情的,倒成了工地一景。好多民工都学你们,给家里写信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大禹说,“人有了牵挂,干活才有劲。”
夜深了,大禹走出帐篷。月光下的工地静悄悄的,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。远处,黄河在月光下流淌,温顺了许多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女娇,想起千千万万期待的眼睛。路还很长,但方向对了,就不怕远。
第二期工程,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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