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划定九州禅让位
第一节 洪水归海
风从东海之滨吹来,带着咸涩的水汽和久违的暖意。
禹站在新筑的堤坝上,脚下是已经驯服的滔滔河水。十三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,那双因常年浸泡在水中而关节粗大的手,此刻正稳稳地按在刚刚立起的测量石柱上。他的衣袍早已洗得发白,下摆沾着干涸的泥浆,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这堤坝般坚不可摧。
“伯益。”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你看,河水入海处的水位,比昨日又降了三寸。”
站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。伯益的脸上同样布满风霜,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如星。他俯身细看石柱上的刻度,又望向远方——曾经肆虐的黄河水,如今正沿着新开辟的九条主河道,温顺地奔向东方的大海。阳光下,水面泛着粼粼金光,像一条被驯服的巨龙。
“确是降了三寸。”伯益直起身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“主公,自春分至今,九条主河道已连续一百二十日未见异常涨水。各州报来的文书都说,被淹没的土地正在重新露出来。”
禹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目光越过滔滔河水,望向更远的远方。那里,曾经是一片泽国,如今已能看见零星绿意——是芦苇?还是新生的禾苗?他看得太久,以至于伯益以为他没有听见。
“主公?”
“我在想,”禹缓缓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,“这十三年来,我们挖断了多少铲?磨破了多少双草鞋?又有多少人……再也没有回家。”
远处传来人声。是治水的民工们正在拆除最后一处临时工棚。他们喊着号子,声音里透着疲惫,却也洋溢着久违的轻松。几个年轻些的甚至唱起了歌,那是涂山一带的山歌调子,禹曾在书信中听妻子描述过。
“涂山氏前日来信,”伯益忽然说,“说家里新添了三十只羊羔。她还说,等你回去,要亲手为你缝一件新衣——用今年新收的蚕丝。”
禹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笑意很快又隐去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伯益:“我妻每次来信,都要问你的伤势。你那年在龙门摔断的肋骨,如今可还疼?”
“早不疼了。”伯益拍了拍胸口,“倒是主公你的腿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禹打断他,弯腰卷起裤腿。他的小腿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纹,那是常年浸泡在水中的印记,皮肤粗糙如树皮,几处旧伤疤像蜈蚣般蜿蜒。“比起那些永远留在河底的弟兄,这些不算什么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风继续吹着,带着远处民工的歌声,带着新生泥土的气息,带着一个时代即将落幕的叹息。
忽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一名传令兵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禀告司空!舜帝的使者已到三十里外,携帝命而来!”
禹和伯益对视一眼。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第二节 使者来临
使者是皋陶的长子,名唤皋疆。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严肃面容和锐利目光,却比他父亲多了一份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当他走进禹临时居住的茅屋时,目光先是在简陋的陈设上扫过——一张粗糙的木榻,几个陶罐,墙上挂着蓑衣和草鞋,唯一的装饰是角落里堆放的一卷卷竹简,那是治水十三年来绘制的地形图。
“司空大人。”皋疆躬身行礼,双手奉上一卷用黄帛包裹的竹简,“舜帝有命。”
禹接过,展开。伯益静静地站在他身侧,目光也落在那竹简上。
竹简上的字是仓颉所创文字的改良版,笔画清晰而庄重:
“告司空禹:朕闻洪水已平,九川归海,万民得安。尔劳苦功高,德被天下,朕心甚慰。今命尔携伯益及诸州长老,于孟秋之月望日,会于阳城。朕将亲临,论功行赏,并议天下大事。舜,手书。”
禹读完,将竹简轻轻卷起。他的手很稳,但伯益注意到,他的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皋疆使者。”禹抬起头,“舜帝龙体可安?”
“帝安。”皋疆答道,“只是近年来时有咳疾,巫医说需静养。但帝坚持要亲自主持此次大典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帝常说,治水平天下乃千古伟业,若不亲见,死不瞑目。”
这句话说得直白,屋里一时寂静。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使者远来辛苦。”伯益适时开口,“我已命人备下饭食,请先歇息。”
皋疆却摇摇头:“临行前,家父有话要我私下转告司空大人。”
禹看了伯益一眼。伯益会意,拱手退出,轻轻掩上门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。皋疆压低声音:“家父说,舜帝有意禅让。”
尽管早有预感,禹的心脏还是重重地跳了一下。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皋陶大人还说了什么?”
“家父说,天下共主之位,非德者不能居,非功者不能服。”皋疆一字一句,“司空大人治水十三年,三过家门而不入,德昭日月,功盖天地。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禅让制自尧帝始,已有百年传统。按惯例,帝应传位于贤能之人,而非……”皋疆顿了顿,“家父担忧,若司空大人继位,会有人以‘子承父业’非禅让正统为由,生出事端。”
禹沉默良久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。外面,夕阳西下,天边燃起一片火烧云,将河水染成血色。远处,民工们点起了篝火,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色交融。
“我从未想过要继帝位。”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十三年前,我接过治水重任时,只想着完成父亲未竟之事,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。如今水患已平,我只想回涂山,看看妻子,抱抱我从未见过面的儿子。”
“可天下人不会这么想。”皋疆走到他身边,“司空大人,您可知各州百姓如何称呼您?”
禹摇头。
“他们称您为‘大禹’——伟大的禹。他们说,是您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。在冀州,农夫们耕田前要向您所在的方向叩首;在兖州,母亲们用您的名字哄孩子入睡;在青州,渔夫们出海前要祭拜河神,也要祭拜您。”皋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激动,“天下民心,已归于您。这不是您想不想要的问题,这是天命所归。”
“天命……”禹喃喃重复这个词,苦笑,“我父亲当年也以为自己顺应天命,结果呢?”
“鲧大人败在方法,而非心志。”皋疆说,“家父常说,若当年鲧大人肯听劝,改用疏导之法,或许……”
“没有或许。”禹打断他,转身直视皋疆,“历史没有或许。我父亲失败了,他被流放,他死了。这是事实。而我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两人又陷入沉默。屋外传来伯益的声音:“主公,饭食已备好。”
禹拍了拍皋疆的肩膀:“先去用饭吧。这些事,容后再议。”
第三节 夜话
那夜,禹和伯益没有睡。
两人坐在河边的巨石上,面前生着一堆篝火。春夜的星空格外清澈,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巨河。远处,民工营地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巡逻的守卫偶尔经过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皋疆的话,你怎么看?”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
伯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仰头望着星空,良久才说:“还记得十三年前,我们在龙门相遇的那天吗?”
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怎会忘记。那时你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却敢当着各州长老的面,说我父亲‘堵不如疏’的策略是错的。”
“我当时吓得腿都在抖。”伯益也笑了,“但你说,‘这小子说得有理’。就这一句话,让我跟了你十三年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升腾,消失在夜空中。
“那时我就知道,你跟鲧大人不一样。”伯益继续说,“鲧大人固执,你却能听劝;鲧大人重权威,你却能俯身向老农请教;鲧大人视治水为功业,你却视之为性命——不是你的性命,是天下万民的性命。”
禹摇摇头:“我没你说得那么好。我只是……怕重蹈父亲的覆辙。”
“正是这份‘怕’,让你成功了。”伯益转过头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“主公,皋疆说得对,天下民心已归于你。舜帝若禅让,你是唯一人选。”
“那你呢?”禹突然问,“按禅让传统,帝应传位于贤能之人。这十三年来,你的功劳不亚于我。若论贤能——”
“主公!”伯益急急打断,“此话万万不可再说!我伯益何德何能,岂敢觊觎帝位?我辅佐你,是因为我相信,只有你能让天下安定。若你为帝,我愿继续辅佐;若他人为帝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怕是会辞官归隐,回我的族地去。”
禹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伯益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半分虚伪。
“我信你。”禹最终说,“所以我才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这禅让大典,不会太平。”禹的目光投向黑暗深处,“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。各州长老、各部首领,心思各异。有人真心拥戴,有人暗中观望,也有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收到密报,有熊氏的后人近来频繁集会,似乎在商议什么。”
有熊氏,黄帝的直系后裔,曾经统治中原数百年。自颛顼帝整顿宗教秩序后,他们的影响力有所下降,但仍是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“他们不甘心?”伯益皱眉。
“换作是你,你会甘心吗?”禹反问,“祖上曾是天下共主,如今却要向一个出身普通部落的人称臣。”
伯益沉默了。火堆渐渐小下去,他添了几根柴,火焰又升腾起来。
“还有启。”禹忽然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伯益抬头:“少主他……”
“我离家时,他才三岁。”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如今他已十六岁了。涂山氏来信说,他聪慧过人,武艺超群,但性格……有些桀骜。她担心,若我真继了帝位,启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“少主年轻气盛,假以时日必能明理。”伯益安慰道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禹叹了口气,站起身,“罢了,这些事多想无益。该来的总会来。当务之急,是完成最后一项工作。”
“划定九州?”
“对。”禹望向北方,目光如炬,“十三年来,我们走遍天下山川,绘制地形,勘察水脉。如今洪水已退,是时候为天下划一个清晰的轮廓了。这不是为了分疆裂土,而是为了让后世子孙知道,我们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;让每一寸土地都有主,让每一个部落都有家。”
伯益也站起来:“何时开始?”
“明日。”禹说,“召各州长老,携地形图,我们就在这黄河边上,开始划定九州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犬吠声。银河渐渐西斜,新的一天就要来临。
第四节 九州之议
三天后,各州长老陆续抵达。
他们来自四面八方,穿着各族的服饰,说着不同的方言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与期待。十三年的水患,让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,也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:只有团结,才能生存。
会盟地点设在黄河边新筑的高台上。台高九尺,取“九”之极数;台面以青石铺就,中央置一巨大沙盘,那是伯益带领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制作的天下地形图。沙盘上山川起伏,河流蜿蜒,虽不及后世精细,却已能清晰看出华夏大地的轮廓。
禹站在沙盘前,看着陆续登台的长老们。他认出了很多人:
来自冀州的姬姓长老,是黄帝的后人,须发皆白却目光炯炯;
来自兖州的姜姓长老,是炎帝的后裔,脸上有一道与野兽搏斗留下的疤痕;
来自青州的东夷首领,身穿鸟羽编织的披风,眼神警惕;
来自徐州的淮夷代表,皮肤黝黑,手腕上戴着贝壳串成的手链;
还有雍州、荆州、豫州、梁州、扬州……天下八方的代表,今日齐聚于此。
伯益站在禹身侧,低声为他介绍新到的几位长老。皋疆则负责记录,他的面前摆着竹简和刻刀。
当最后一位长老登台后,禹清了清嗓子。台下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长老,远来辛苦。”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十三年前,洪水肆虐,天下苍生苦不堪言。承舜帝之命,我率众治水。幸得诸位鼎力相助,如今天水归道,大地重现。今日召集诸位,不为庆功,而为定疆——为我们的子孙后代,划定一个清晰的天下。”
台下响起低语声。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有人若有所思。
“这十三年来,我与伯益等人走遍山川,勘察地形,绘制此图。”禹指着沙盘,“我们发现,天下地势,天然可分九区。每区有每区的山水,每区有每区的物产,每区有每区的民情。若强行统而治之,难免顾此失彼;若分而治之,各守其土,各安其民,则天下可久安。”
“司空大人,”冀州长老开口,声音苍老而沉稳,“如何划分?”
禹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,指向沙盘:“请看。以山河为界,以地势为凭。”
他的木棍在沙盘上移动:
“冀州——太行以东,黄河以北,北至幽燕。此地平旷,宜耕宜牧,乃黄帝兴起之地。”
“兖州——黄河与济水之间。水网密布,土壤肥沃,炎帝神农尝百草于此。”
“青州——泰山以东至海。山海相接,鱼盐丰饶,东夷世居于此。”
“徐州——淮水以北,泰山以南。平原广袤,草木丰茂,淮夷各部在此生息。”
“扬州——淮水以南至长江。水乡泽国,稻作兴盛,三苗遗民与华夏混居。”
“荆州——荆山以南,衡山以北。江湖纵横,山林密布,楚蛮部落散居其中。”
“豫州——天下之中,黄河以南,荆山以北。四通八达,乃中原腹地。”
“梁州——华山以西,陇山以东。地势险要,关隘重重,羌戎与华夏杂处。”
“雍州——陇山以西,黄河以西。高原辽阔,牧草丰美,戎狄游牧于此。”
木棍停下。禹抬起头,环视众人:“九区之划,既考虑山水地势,也兼顾部族分布、物产民情。各区边界,皆以自然山川为界,避免后世因地界之争再生干戈。”
台下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青州的东夷首领率先开口:“司空大人,我东夷世居海滨,与中原风俗迥异。划入青州后,我们是自治,还是归中原管辖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禹身上。
“问得好。”禹不慌不忙,“九州之划,非为吞并,而为联盟。各州内部事务,由各州长老自治。但涉及九州共同之事——如治水、御外敌、通商贾——则需九州共议。每州推举一名代表,组成九州议事会,定期集会,共商大事。”
“若某州不听号令呢?”兖州长老问。
“那便由其余八州共议处置。”禹答道,“但我希望,永远不会有那一天。我们经历了十三年的苦难,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:合则两利,分则两伤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,是徐州的淮夷代表开口:“司空大人,我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划分九州,设立议事会,这固然是好。”淮夷代表缓缓说道,“但天下总要有一个共主,一个最终裁决之人。否则九人议事,各执一词,终难成事。敢问司空大人,这共主之人,当如何产生?”
这个问题,问到了核心。高台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禹深吸一口气:“此事,当由舜帝定夺。但我个人以为,共主之人,当选自九州的代表。他应当德才兼备,功盖天下,且——得到九州中大多数人的拥护。”
“如何才算‘大多数’?”荆州代表追问,“五州?六州?还是必须九州全数同意?”
“七州。”伯益忽然插话,“七州同意,即可为共主。这是我和司空大人商议后的想法——既不能要求全数同意而致僵局,也不能门槛过低而失权威。”
“那若是七州同意之人,另外两州不服呢?”梁州的羌戎代表冷冷问道。
禹看向他,目光坦然:“那便要看这‘不服’,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。若是出于公心,共主当虚心纳谏,调整政令;若是出于私利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天下大势,顺之者昌。十三年前,若各部落都因私利而拒绝治水,今日我们还能站在这里吗?”
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。羌戎代表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诸位,”皋疆这时起身,“划分九州之事,关系千秋万代。司空大人今日提出方案,并非要立刻定夺。请诸位将方案带回各州,与族人商议。三个月后,舜帝将在阳城举行大典,届时再做最终决议。如何?”
长老们相互看看,纷纷点头。这个提议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,也给了他们商讨的余地。
“那就如此定下。”禹最后说,“请诸位记住,九州之划,不是分割天下,而是让天下更有秩序;不是让各部疏远,而是让我们在保持各自特色的同时,更能团结一心。这,才是治水的真正目的——不仅治自然之水,也治人心之涣散。”
会议结束了。长老们陆续下台,三三两两地讨论着。禹站在高台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伯益走到他身边:“主公,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?”
“大部分会。”禹说,“但总有人会反对。因为任何改变,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禹转过身,望向西方——阳城的方向,“等舜帝的大典。等天下的选择。”
风又起了,吹动他的衣袍。沙盘上的山川河流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来的故事。
第五节 阳城大典
孟秋之月,望日。
阳城,这座位于天下之中的古老城池,迎来了百年未有的盛况。城墙重新修葺,城门披红挂彩,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。来自九州的代表、各部首领、有功之士,以及数以万计的百姓,聚集在城外的大祭坛周围。
祭坛高九丈,分三层,取“天、地、人”三才之意。坛顶平台中央,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——那是舜帝命人新铸的“九州鼎”,鼎身铭刻着即将划定的九州地图和治水功绩。鼎中香烟袅袅,直上云霄。
舜帝站在祭坛第二层。他老了,白发苍苍,腰背佝偻,但那双眼睛依然睿智而清明。他穿着玄色帝服,头戴旒冕,手中持着象征权力的玉圭。他的两侧,站着皋陶、四岳等老臣,每个人都神情肃穆。
禹站在祭坛第一层,与伯益、各州长老并肩而立。他今天也换上了正式的礼服——深衣广袖,腰系玉带,头戴高冠。这身装束让他有些不自在,但他知道,这是必要的仪式。
祭坛下方,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他们当中有农夫、工匠、渔民、牧民,有老人拄着拐杖,有母亲抱着孩子,有少年踮脚张望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上,聚焦在那个治水十三年的英雄身上。
日上中天,吉时已到。
大巫祝登上祭坛顶层,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文。他的声音苍凉而悠远,在天地间回荡:
“皇皇上天,照临下土。
集地之灵,降甘风雨。
庶物群生,各得其所。
靡今靡古,维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。
薄薄之土,承天之神。
兴甘风雨,庶卉百谷。
莫不茂者,既安且宁。
维予一人某敬拜下土之灵……”
祭文很长,讲述着从盘古开天到今日治水平天下的整个历程。当唱到“洪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”时,许多百姓开始低声啜泣;当唱到“禹敷土,随山刊木,奠高山大川”时,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
祭文结束,大巫祝退下。舜帝缓缓上前,走到祭坛边缘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天下子民——”舜帝开口,声音虽然苍老,却依然有力,“今日,朕召尔等于此,有三件大事要宣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:
“第一,司空禹,率众治水十三年,三过家门而不入,终平水患,功在千秋。朕今日封禹为‘大禹’,赐玄圭,授九锡,位在诸侯之上。”
皋陶上前,捧着一个锦盒。舜帝打开,取出一柄黑色的玉圭——那是天下最高权力的象征之一。他双手捧圭,缓缓走下台阶,来到禹面前。
“禹,接圭。”
禹跪下,双手高举过头。舜帝将玄圭放在他手中。玉圭入手温润,却重如千钧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禹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起来吧。”舜帝扶起他,两人目光相接。那一刻,禹在舜帝眼中看到了欣慰,看到了托付,也看到了——疲惫。
舜帝转身,重新登上台阶:
“第二件大事——划定九州。此事已议三月,今日当众定夺。各州长老,上前。”
九位长老依次上前,每人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那是各州商议后的决议。
冀州长老率先开口:“冀州各族,同意九州之划。”
“兖州同意。”
“青州同意。”
“徐州同意。”
“扬州同意。”
“荆州同意。”
“豫州同意。”
“梁州同意。”
“雍州同意。”
九声“同意”,一声接一声,在祭坛上空回荡。每一声落下,人群中就爆发出更大的欢呼。当最后一声“同意”落下时,整个阳城仿佛都震动起来。
舜帝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他举起双手,示意安静:
“好!自今日起,天下九州正式划定。各州疆域以《禹贡》所载为准,各州长老为州牧,治理本州事务。九州之事,由九州议事会共商。此制,永为定例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。
待声浪稍平,舜帝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第三件事:
“第三件大事——朕在位三十九载,如今年迈体衰,已不堪重任。天下共主之位,当传于贤能。经四岳推举,九州共议,朕决定——”
他停下来,环视全场。数万人的广场,此刻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“——禅位于大禹!”
尽管早有传闻,但这话从舜帝口中亲自说出,依然如同惊雷炸响。人群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:
“舜帝圣明!”
“大禹!大禹!大禹!”
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许多人流下了眼泪,不知是为舜帝的退位而感伤,还是为新时代的开启而激动。
禹站在原地,手中的玄圭突然变得滚烫。他抬头看向舜帝,舜帝也在看他,眼神平静而坚定。那一刻,禹明白了——这不是突发的决定,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托付。
舜帝招手,大巫祝捧上一个玉盘,盘中放着一顶帝冠——不是舜帝戴的旒冕,而是一顶更古朴、更庄重的冠冕,据说那是黄帝当年戴过的。
“禹,上前受冠。”
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他的脚步很沉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节点上。当他走到舜帝面前时,舜帝亲自拿起帝冠。
“跪下。”
禹跪下。舜帝将帝冠戴在他头上。
“自今日起,你便是天下共主。”舜帝的声音很轻,只有禹能听见,“记住,这顶冠冕很重,因为它承载着天下苍生的性命。我把它交给你了,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“臣……禹,领命。”禹的声音哽咽了。
舜帝扶起他,转身面向天下:
“新帝即位——拜!”
台上台下,所有人齐刷刷跪下,叩首:
“拜见禹帝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声震九霄,回荡在天地之间。
第六节 暗流涌动
禅让大典持续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阳城日夜欢庆。篝火不灭,歌舞不停,美酒流成河,肉食堆成山。百姓们自发地送来粮食、布匹、陶器,堆放在祭坛下,说是给新帝的贺礼。各地艺人也纷纷献艺:冀州的战舞,兖州的农耕戏,青州的渔歌,徐州的驯兽,扬州的采莲曲,荆州的巫傩,豫州的雅乐,梁州的羌笛,雍州的马上弦歌……九州风采,在此汇聚一堂。
但在这片欢腾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
大典第二夜,禹在临时宫室中召见伯益。所谓的“宫室”,不过是一间稍大的土屋,陈设简陋,唯有一张桌案和几张席子。
“各州长老的反应如何?”禹问。他已换下帝服,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衣,但头上的帝冠没有取下——那是身份的象征,不能轻易摘下。
伯益的脸色有些凝重:“大部分长老真心拥戴,但……也有异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熊氏的三位长老,大典结束后没有参加宴饮,而是聚在城西的驿馆密谈。”伯益压低声音,“我们的探子听到一些片段,他们在说……‘黄帝正统’、‘不应旁落’之类的话。”
禹闭上眼睛,揉了揉太阳穴:“还有呢?”
“雍州的羌戎代表今日私下接触了梁州代表,似乎想结成联盟,在九州议事会上争取更多话语权。”伯益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少主的动向。”
禹睁开眼:“启怎么了?”
“少主昨日抵达阳城,带了一百名亲卫,个个骁勇。”伯益斟酌着措辞,“他进城后没有先来拜见主公,而是去拜访了皋陶大人和几位老臣。今日宴饮时,他坐在诸侯席首位,与各州少主们饮酒谈笑,颇得人心。”
禹沉默良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,投下摇曳的阴影。
“伯益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启这孩子,像谁?”
伯益愣了一下:“少主英武不凡,有主公当年的风采。”
“不。”禹摇摇头,“他像我父亲。”
这句话让伯益心头一跳。
“我父亲当年,也是这样——有才华,有野心,有魄力,但……”禹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太急于证明自己,太在意权位。最终,他失败了。”
“少主年轻,假以时日——”
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”禹打断他,“伯益,我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。治水十三年,耗尽了我大半精力。我的腿疾每逢阴雨天就疼痛难忍,我的眼睛也开始昏花。我不知道还能在位多少年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欢庆的篝火将夜空染成橙红色,歌声笑语随风传来,那么热闹,却又那么遥远。
“我必须尽快确立继承人。”禹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伯益,“而这个人,不能是启。”
伯益怔住了:“主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要立你为储君。”禹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不!”伯益猛地跪下,“主公,万万不可!伯益何德何能,岂敢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禹扶起他,“听我说完。我立你,不是因为私情,而是因为公心。这十三年来,你的能力、你的德行、你的心胸,天下人有目共睹。你熟悉九州事务,深得各州长老敬重,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懂‘共治’的道理。”
他走回桌案前,摊开一卷竹简,那是《九州盟约》的草案:
“禅让制的精髓,在于‘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’。如果我把帝位传给启,那就变成了‘家天下’,禅让制就名存实亡了。后世子孙会效仿,会争权,会骨肉相残……伯益,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?”
伯益无言以对。
“我立你为储君,是要告诉天下:帝位不是私产,而是公器;不是血缘传承,而是贤能继承。”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,“我要让禅让制真正成为制度,而不是一时之举。”
“可是少主他……”伯益担忧地说。
“启那里,我会去说。”禹叹了口气,“他是个聪明的孩子,但愿他能明白我的苦心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:“禀告帝君,少主求见。”
禹和伯益对视一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一个高大的少年走进来。他十六岁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剑眉星目,器宇轩昂,身穿锦绣战袍,腰佩青铜长剑。他的容貌有七分像禹,但眉宇间那股傲气,却完全是自己的。
“儿臣拜见父帝。”启单膝跪地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起来吧。”禹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
启站起来,目光扫过伯益,微微点头致意,然后看向禹:“父帝,儿臣有一事不明,特来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宴饮时,兖州姜氏少主对儿臣说:‘你父亲当了帝君,将来这天下就是你的了。’”启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中闪着光,“儿臣想知道,这话对不对?”
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烛火噼啪作响。
禹缓缓坐下:“你怎么回答他的?”
“儿臣说:‘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,不是我启一人的天下。’”启答道,“但说实话,父帝,儿臣心里也没底。所以特来请教——禅让制下,帝位传承,究竟看血缘,还是看贤能?”
这个问题,问得直白而尖锐。伯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。
禹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终,他开口:
“启,你过来。”
启走上前。禹拉着他的手,让他坐在自己身边。这个动作,让启愣了一下——记忆中,父亲从未如此亲近过他。
“你三岁时,我离家治水。”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故事,“那时你抱着我的腿哭,不让我走。我说:‘爹爹要去打水怪,等打完了就回来陪你。’你信了,松开手,还把自己最喜欢的石斧塞给我,说:‘爹爹用这个打水怪。’”
启的眼圈突然红了。他低下头,不想让父亲看到。
“那柄石斧,我一直带在身边。”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——一柄小小的、粗糙的石斧,用皮绳系着,已经磨得光滑,“每次挖河挖到手软的时候,我就摸摸它,想想你。然后就有力气继续挖。”
启接过石斧,手在颤抖。
“十三年,我错过了你的成长。”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我没教你读书,没教你射箭,没教你做人处世的道理。等我回来时,你已经是个大人了,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抱负。这是为父的失职。”
“不,父帝——”启想说什么,被禹抬手制止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禹深吸一口气,“你问我,帝位传承看什么。我告诉你——看天下苍生需要什么。如果天下需要一位雄才大略的开拓之君,那就选最有魄力的人;如果天下需要一位休养生息的守成之君,那就选最懂民生的人;如果天下需要一位团结各族的共治之君,那就选最能调和矛盾的人。”
他看向伯益,又看回启:
“而现在的天下,刚经历大灾,百废待兴。各州初划,人心未定。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人,他能让九州团结,能让各族安心,能让百姓休养。这个人,要有资历,要有威望,要有包容心,要懂‘共治’的精髓。”
启沉默着,手中的石斧越握越紧。
“这个人,”禹缓缓说,“是伯益。”
尽管早有预感,但当这话从父亲口中亲自说出时,启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。他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因为他跟了你十三年?因为他对你有恩?还是因为——你根本不相信你的儿子能胜任?”
“启!”伯益急道,“不得无礼!”
禹却摆摆手,示意伯益不要说话。他看着儿子,眼神里有痛心,有歉疚,但更多的是坚定:
“我不选你,不是因为不相信你,而是因为——现在的你,太像年轻时的我,也太像你的祖父。”
启猛地抬头。
“我们都太急于证明自己,太想建功立业,太想名垂青史。”禹一字一句,“但治理天下,需要的不是锋芒毕露,而是沉稳持重;不是独断专行,而是兼听则明;不是征服四方,而是安抚万民。这些,你现在还做不到。”
“我可以学!”启站起来,声音激动,“父帝,你给我时间,我可以——”
“天下没有时间了。”禹也站起来,与儿子对视,“九州初定,人心浮动。我必须立刻确立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的继承人。而伯益,他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父子俩对视着,谁也不肯退让。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高大而扭曲,像两个对峙的巨人。
最终,启先移开了目光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石斧,看了很久很久。当他再抬头时,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与年龄不符的平静。
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他缓缓跪下,“父帝深谋远虑,儿臣谨遵教诲。伯益大人德才兼备,确为储君最佳人选。儿臣……心悦诚服。”
说完,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。
禹看着他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,儿子没有真的服气,他只是选择了退让。这份退让里,有委屈,有不甘,但也有对他的敬重。
“起来吧。”禹扶起他,“启,你记住:为君者,当以天下为先。今日你受的委屈,他日天下人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“儿臣不敢求公道。”启低声说,“只求能为天下尽一份力。”
“好。”禹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你愿意辅佐伯益吗?就像伯益辅佐我那样。”
启看向伯益。伯益也看着他,眼神坦诚而期待。
良久,启躬身行礼:“伯益大人若不嫌弃,启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少主言重了。”伯益连忙还礼,“你我当同心协力,共辅帝业。”
看着这一幕,禹的心中稍稍安定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第七节 最后的禅让
禅让大典的第三天,也是最后一天。
按照古礼,新帝即位后,要在祭坛举行最后一次仪式——新帝册封储君,完成权力的正式交接。
这一天,祭坛周围的人数比前两日更多。许多人是从百里外连夜赶来的,只为亲眼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。他们知道,今天之后,一个时代就真正结束了,另一个时代将正式开始。
日上三竿,禹登上祭坛。他今天穿着全套帝服,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,头戴帝冠,手持玄圭。他的身后,跟着伯益、启、各州长老,以及文武百官。
舜帝也来了。他没有穿帝服,而是一身素衣,坐在祭坛侧面的观礼席上。他的身边,是娥皇、女英两位夫人,以及一些退隐的老臣。今天,他只是旁观者。
大巫祝再次吟唱祭文,但这次的祭文很短,主要是向天地祖先禀告新帝即位之事。祭文结束后,禹走到祭坛中央,面向天下:
“朕,大禹,承舜帝禅让,继天下共主之位。自感德薄才疏,唯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为保天下长治久安,为继禅让选贤传统,朕今日在此——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声音响彻全场:
“——册封伯益为储君!”
全场哗然。
尽管早有风声,但当这话正式宣布时,依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。人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有人点头称是,有人摇头不解,也有人面露忧色。
伯益上前,跪在禹面前。禹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柄玉斧——那是储君的象征。
“伯益,接斧。”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伯益双手接过玉斧,高高举起。
禹扶起他,两人并肩而立,面向天下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如同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自今日起,伯益为朕之储君,协理朝政。”禹朗声说道,“朕若有不测,或年迈退位,伯益当继帝位,天下共尊之。此誓,天地为鉴,鬼神共听!”
“万岁!万岁!万岁!”人群中爆发出欢呼,但这次的欢呼声中,明显掺杂着更多的议论。
禹的目光扫过台下。他看到了各州长老复杂的表情,看到了诸侯们闪烁的眼神,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启——他的儿子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,但握剑的手,指节发白。
仪式继续。接下来是各州向新帝献礼,宣誓效忠。九位长老依次上前,每人献上本州的特产:冀州的黍米,兖州的葛布,青州的鱼盐,徐州的漆器,扬州的稻米,荆州的铜矿,豫州的玉器,梁州的羌马,雍州的皮毛。
每接受一份献礼,禹都要说一番勉励的话,重申九州共治的理念。这个过程很长,从上午持续到下午。太阳渐渐西斜,祭坛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当最后一位长老——雍州的羌戎代表献完礼后,禹正准备宣布仪式结束,突然,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:
“臣有异议!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说话的是有熊氏的一位长老,名唤熊罴。他身材高大,满脸虬髯,此刻正大步走出人群,来到祭坛下。
“熊罴长老有何异议?”禹平静地问。
熊罴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先向禹行礼,然后转向台下众人,声音洪亮:
“天下子民!今日禹帝册封储君,本是大喜之事。但臣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禹帝,也想请天下人评评理!”
“说。”禹的脸色依然平静,但伯益注意到,他的手握紧了玄圭。
“禅让制,自尧帝始,传于舜帝,再传于禹帝,皆为选贤与能。”熊罴环视四周,“但臣想问:储君伯益,虽有大功于治水,可论资历,他不如皋陶大人;论血统,他不如黄帝后裔;论贤能,天下贤者甚多,为何独选他一人?”
这话说得直接而尖锐。台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是啊,为什么是伯益?”
“皋陶大人辅佐三朝,劳苦功高,为何不是他?”
“要说血统,启少主才是正统啊!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禹正要开口,另一个声音响起:
“臣也有异议!”
这次说话的是梁州的羌戎代表。他走上前,与熊罴并肩而立:
“禹帝册封储君,可曾问过九州议事会的意见?按照《九州盟约》,大事当九州共议。储君人选关乎天下未来,岂能一人独断?”
“对!当九州共议!”
“请禹帝三思!”
附和声从各处响起。显然,这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有组织的发难。
祭坛上,伯益的脸色变得苍白。他看向禹,想说什么,但禹抬手制止了他。
禹缓缓走到祭坛边缘,俯视着熊罴和羌戎代表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,让嘈杂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熊罴长老。”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入耳,“你说伯益资历不如皋陶——那请问,皋陶大人今年高寿?”
熊罴一愣:“这……八十有三。”
“八十三岁的老人,你还想让他操劳国事?”禹反问,“皋陶大人辅佐三朝,鞠躬尽瘁,如今天下初定,朕正要让他安享晚年。你让他继位,是尊他,还是害他?”
熊罴语塞。
“你说血统。”禹转向台下,“黄帝后裔众多,在座就有数十人。若按血统,该选谁?选你熊罴?还是选有熊氏其他长老?若选了你,其他人服不服?若都不服,是不是要打一场,看谁活到最后?”
这话说得刻薄,但台下无人敢反驳。
“至于贤能——”禹提高了声音,“治水十三年,伯益走遍九州,勘察地形,协调各部落,安抚民心。他的能力,天下人有目共睹!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?有多少部落得到过他的帮助?现在站出来,说他不贤!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许多人都低下了头。
禹看向羌戎代表:“你说要九州共议。好,朕现在就议!”
他转身,面向九位州牧长老:
“冀州牧,你认为伯益可否为储君?”
冀州长老犹豫片刻,躬身:“臣……认为可。”
“兖州牧?”
“可。”
“青州牧?”
“可。”
“徐州牧?”
“可。”
“扬州牧?”
“可。”
“荆州牧?”
“可。”
“豫州牧?”
“可。”
“梁州牧?”禹盯着那位羌戎代表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羌戎代表脸色变幻,最终单膝跪地:“梁州……同意。”
“雍州牧?”
雍州长老也跪下:“同意。”
禹转过身,再次面向熊罴:“九州牧,八州明确同意,一州未明确反对。按《九州盟约》,七州同意即可通过。现在,你还有何话说?”
熊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咬咬牙,突然指向启:
“那启少主呢?他是你的嫡子,文武双全,深得人心!为何不立他?”
这个问题,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所有人都看向启。
启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。他的手依然握在剑柄上,指节依然发白。
禹也看向儿子。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最终,是启先动了。他大步走上前,来到祭坛下,与熊罴面对面。
“熊罴长老。”启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口口声声为我说话,可曾问过我的意思?”
熊罴一愣:“少主,我——”
“我父亲册封伯益大人为储君,我——”启转过身,面向天下,声音陡然提高,“——心悦诚服!”
全场死寂。
启继续说着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
“伯益大人辅佐我父亲十三年,呕心沥血,功在千秋。他的德行,他的能力,他的胸襟,天下皆知!我启虽年轻,但也知道‘天下为公’的道理。帝位不是私产,不是父亲传给儿子就天经地义!若论贤能,伯益大人远胜于我;若论德行,伯益大人更是我辈楷模!这样的人不为储君,谁可为储君?”
他转身,单膝跪在伯益面前:
“伯益大人,从今往后,启愿追随左右,效犬马之劳。还请大人不吝教诲!”
伯益连忙扶起他,眼中含泪:“少主言重了!伯益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帝君与少主厚望!”
看着这一幕,熊罴彻底哑口无言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跪地: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危机解除了。
禹看着儿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,启这番话,半是真心,半是无奈。但无论如何,他顾全了大局,维护了父亲的权威,也给了伯益应有的尊重。
这份胸襟,让禹既欣慰,又心疼。
“既然再无异议,”禹朗声说道,“册封大典继续!”
大巫祝再次上前,吟唱最后的祷文。夕阳西下,天边燃起晚霞,将整个祭坛染成金色。香烟袅袅,钟鼓齐鸣,一个时代在这一刻,真正画上了句号。
第八节 深夜密谈
大典结束后,禹没有参加晚宴。他以身体不适为由,提前回到了临时宫室。
夜已深,万籁俱寂。白天的喧嚣散去后,阳城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偶尔打破这寂静。
禹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开着九州地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冀州到雍州,从东海到西陲。这片土地,他走了十三年,每一座山,每一条河,都印在脑海里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舜帝。他依然穿着那身素衣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禹连忙起身:“舜帝,您怎么——”
“别起来。”舜帝摆摆手,在他对面坐下,“我睡不着,想找你说说话。”
侍者端上茶水后悄悄退下。屋里只剩下两人,以及一盏跳动的油灯。
“今天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”舜帝缓缓开口,“熊罴发难,启表态,伯益得立……每一步都在你掌控之中。”
禹苦笑:“舜帝过奖了。今天若是没有启的配合,恐怕难以收场。”
“启那孩子,”舜帝顿了顿,“比你想象的要成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禹低下头,“正因为他太成熟,我才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他今日的退让,是为了明日的夺取。”禹的声音很轻,“担心他现在服软,是因为羽翼未丰。担心……我死后,他会对伯益不利。”
舜帝沉默良久,端起陶杯,抿了一口茶:
“禹,你记得我传位给你时,对你说过什么吗?”
“您说,这顶冠冕很重,因为它承载着天下苍生的性命。”
“对。”舜帝点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要传给你,而不是传给商均?”
商均,舜帝的嫡子,才能平平,如今只是个普通诸侯。
“因为……”禹斟酌着措辞,“因为您以天下为重。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舜帝放下杯子,“但另一方面,是因为我知道,就算我传位给商均,他也坐不稳。天下诸侯不会服,百姓不会服,最终只会引发动乱。所以我选择了你——一个能让天下安定的人。”
他看向禹,目光深邃:
“你现在面临的,是同样的问题。伯益德高望重,但缺乏根基;启年轻有为,却野心勃勃。你传位给伯益,是为了维护禅让制,是为了‘天下为公’的理想。但理想是理想,现实是现实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舜帝缓缓说,“你可以立伯益为储君,但也要给启出路。不能让英雄无用武之地,更不能让枭雄蛰伏待机。你要平衡,要制衡,要让两人都有事做,都有希望,但又都不能独大。”
禹陷入沉思。灯光在他脸上跳跃,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我已经让启辅佐伯益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够。”舜帝摇头,“辅佐是虚的,要有实权。我建议——让启掌管军队。”
“什么?”禹一惊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舜帝抬手,“启勇武善战,深得年轻将领拥戴。让他掌军,一是发挥他的长处,二是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军队在你手中,在启手中,就不可能在伯益手中。这样,伯益主政,启主军,互相制衡,谁也动不了谁。”
“可万一启拥兵自重……”
“所以你需要第三股力量。”舜帝微笑,“各州州牧,九州议事会。让政、军、议三权分立,互相监督。如此,天下可安。”
禹恍然大悟。他看着舜帝,眼中充满敬佩:“舜帝深谋远虑,禹受教了。”
“我老了,这些权谋之术,本不该多说。”舜帝叹了口气,“但我不希望,我亲手建立的禅让制,最终毁于内斗。禹,你记住:制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好的制度,也需要人去执行,去维护,去适应变化。禅让制很好,但也要根据时势调整。”
他站起身,拄着拐杖走到窗边。窗外,月明星稀,夜色如水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舜帝说,“明天一早,我就回蒲坂,从此不问政事。这天下,交给你了。”
禹也站起来,深深鞠躬:“舜帝教诲,禹铭记于心。”
舜帝转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最后送你一句话——为君者,当有雷霆手段,也要有菩萨心肠。对那些忠心耿耿的人,要善待;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,要警惕;对那些可塑之才,要宽容。如此,方为明君。”
说完,他缓缓走出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禹站在门口,久久不动。夜风吹来,带着凉意,也带着远方河流的声音。
那一夜,他想了很久很久。
第九节 新的开始
一个月后,阳城。
九州议事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在此举行。九位州牧,二十七位副州牧(每州三人),以及各部首领、有功之士,共计一百零八人,齐聚议事堂。
议事堂是新修的,宽敞明亮。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会议桌,象征“天圆”;地面铺着方形石板,象征“地方”。天圆地方,寓意天地和谐。
禹坐在主位。他的左边是伯益,右边是启。这样的座次安排,意味深长——伯益是储君,坐于左;启掌军事,坐于右。左右辅佐,共治天下。
会议的第一项议程,是正式通过《九州盟约》。盟约的核心内容有三:
一、天下分为九州,各州自治,但外交、军事、重大工程等事务,由九州议事会共商。
二、九州议事会每三年召开一次大会,平时由九位州牧组成常设委员会,处理日常事务。
三、天下共主由九州议事会推举产生,需七州以上同意。共主在位期间,需设立储君,储君人选也需议事会通过。
盟约宣读完毕,各州代表依次上前,在盟约上按下手印——不是签名,因为很多人还不识字,而是用朱砂按手印,象征誓言。
当最后一位代表按完手印后,禹站起身:
“自今日起,《九州盟约》正式生效。此约,上告天地,下告万民,中告鬼神。若有违背,天下共讨之!”
“天下共讨之!”众人齐声应和。
会议的第二项议程,是论功行赏。治水十三年,有功者成千上万,不能一一封赏。禹命伯益拟定名单,分三等:
一等功三十人,赐土地百亩,奴隶十户,青铜器一套;
二等功百人,赐土地五十亩,奴隶五户;
三等功三百人,赐土地二十亩,奴隶两户。
这个封赏力度很大,但无人异议—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没有这些人的付出,就没有今日的太平。
封赏结束后,禹宣布了第三项决定:
“朕已年老,精力不济。自今日起,朝政事务,由储君伯益主持;军事防务,由启统领。重大决策,仍需报朕知晓,但日常事务,可自行决断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这意味着,禹实际上已经开始放权,伯益和启将成为真正的执政者。
伯益和启同时起身,躬身领命。
会议的最后一件事,是确定都城。阳城虽是临时都城,但位置偏西,不利于统御九州。经过商议,决定迁都安邑——那里位于天下之中,交通便利,水土丰美。
“好。”禹最后说,“三个月后,迁都安邑。届时,九州鼎也将随迁,永镇中原。”
会议结束了。代表们陆续走出议事堂,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今天的决议。阳光很好,洒在新建的街道上,洒在每个人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禹最后一个走出来。伯益和启跟在他身后。
“父亲。”启忽然开口,“儿臣有一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儿臣想带兵巡视九州边境。”启说,“一来熟悉防务,二来震慑外族,三来……也想看看父亲治水留下的伟业。”
禹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准。带多少兵?”
“三千精骑足矣。”
“好。但记住——巡视是巡视,不是征伐。除非受到攻击,否则不得动武。”
“儿臣遵命。”
启躬身退下,大步离去。他的背影挺拔而自信,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。
伯益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说:“主公,少主他……真的长大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禹叹了口气,“所以我才担心。伯益,我走之后,你要小心他。必要时……可以制衡,但不要伤害他。他毕竟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伯益明白。”伯益郑重地说,“我会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对待少主。”
禹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两人并肩走着,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,钟声响起。那是阳城的工匠正在铸造新的编钟,为迁都大典做准备。钟声浑厚悠扬,在天地间回荡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
第十节 尾声
三个月后,安邑。
新都城已初具规模。宫殿、庙宇、官署、民居,井然有序地排列着。街道宽阔,可容四车并行;排水系统完善,即使大雨也不会积水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广场上的九根铜柱——那是九州鼎的基座,九鼎将于迁都大典当日安放于此。
禹站在未完工的宫殿高台上,俯瞰着这座新城。他的身边站着涂山氏——他的妻子,这些年来,他们聚少离多,如今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了。
“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天吗?”涂山氏轻声问。她已不再年轻,眼角有了细纹,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温柔。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禹握住她的手,“那天你穿着红色的嫁衣,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。我对自己说:我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日子。结果……我食言了。”
“不,你没有。”涂山氏靠在他肩上,“你让天下人都过上了好日子。这比让我一个人过好日子,更有意义。”
禹搂住她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,带来远方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启昨天来信了。”涂山氏忽然说,“他说在雍州边境发现了一支游牧部落,已经妥善安置。他还说,看到父亲当年开凿的河道,至今还在灌溉农田,心里很骄傲。”
禹的嘴角浮起笑意:“这孩子……”
“他很像你。”涂山氏说,“固执,倔强,但心地善良。伯益来信也说,启处理军务有条不紊,深得将士爱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禹望向北方——启巡视的方向,“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,相辅相成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夕阳西下,天边燃起晚霞,将整座城池染成金色。
“禹,”涂山氏忽然问,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这个帝君。”涂山氏抬头看着他,“如果不当帝君,我们现在可能在涂山,过着平凡的日子。你可以教儿子打猎,我可以织布做饭。虽然清贫,但至少……我们能天天在一起。”
禹想了想,缓缓摇头:
“不后悔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是会接过治水的重任,还是会三过家门而不入,还是会……接受舜帝的禅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天命。”禹说,“不是上天的命令,而是——天下苍生的选择。他们需要一个人带领他们走出洪水,需要一个人为他们划定家园,需要一个人建立一个公正的制度。而我,恰好在那个位置,恰好在那个时间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涂山氏,目光坚定而温柔:
“个人之幸,不如天下之大幸;一家之安,不如九州之长安。我错过了你的青春,错过了启的成长,但我换来了天下太平,换来了万民安居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涂山氏的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紧紧抱住丈夫,泣不成声。
禹轻拍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望向更远的远方——那里,山川起伏,河流奔腾,土地肥沃,炊烟袅袅。
那是他的九州。
那是他用十三年血汗换来的太平。
那是他将用余生守护的天下。
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。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,紧接着是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很快,银河横跨天际,星光洒满人间。
安邑城中,万家灯火次第点亮。炊烟升起,笑语传来,狗吠声,孩子的哭闹声,母亲的哼唱声……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谱成了一曲人间烟火。
禹牵着涂山氏的手,走下高台,走向那片灯火,走向那个属于他的时代。
星光在上,灯火在下。
天地之间,一个伟大的文明,正在徐徐展开它辉煌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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